孔鲤:《抓特务》比《无悔追踪》差太多
我最终是在梅雨季节去看了《抓特务》,但我很失望。
《抓特务》远不如《无悔追踪》。这跟篇幅、尺度没有关系,哪怕是同一个编剧,在今天看来也没有能还原出剧版最核心的两个点,而是换了一个庸俗的主题。
这个故事讲述的是1949年后,进北京城的派出所所长肖大力长期怀疑潜伏下来的特务冯静波,为此追查了四十年时间,最终冯静波投案自首。
电视剧和电影的主要结构是相似的,而电影会如此失真的原因是,花了大量篇幅在刻画特务冯静波的心理活动上,而对警察肖大力的人物画像视而不见。
不是说不能对反派进行细致刻画,但无论是从电视剧还是历史看,冯静波的人物形象并不完全贴合现实,更大意义上是一个被虚构塑造出来的角色。而肖大力才是整个故事的核心。
因为肖大力不是我们以为的那种高度符号化的警察形象,相反他的历史背景、人物逻辑、家庭结构都是完完全全扎根于现实的。
换言之,电视剧《无悔追踪》里刻画的肖大力,只能是1949年进北京城的派出所所长,干了一辈子所长退休。他无法是北京市其他系统的,也无法是上海市公安系统的,也不可能是部队出身的。这个角色的行为逻辑和日常细节都精准地定位到了肖大力这个角色身上。
而肖大力到退休都没有能够升迁这件事,是肖大力之所以为主角的核心原因。电视剧恰恰通过这件事,勾勒出了两个很重要的图景:
1,建国后公安系统与部队系统、行政系统的关系变化,以及对城市治理的影响。
2,建国后大量干部的任用背景,以及对历史的影响。
这两个图景则通过本剧,从艺术角度和哲学角度带给观众长远的复杂体验。
电影则恰恰相反,电影虽然沿用了电视剧的大量剧情结构,但在很多本不该删除的细节上乱删,又自作主张给很多本不该出现的细节做了补充,最终导致了——
肖大力完全变成了一个土包子进城后一门心思想抓特务的单一形象。
这一点导致电影《抓特务》的主题也很虚无,看起来是在歌颂人民警察,但实际上歌颂的只是想象出来的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纸片人。
既然这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影视,而不是童话或寓言,那即便大量角色是由许多原型提炼而成的,我们也应该从现实角度去理解一些人物逻辑。下面我就从现实、艺术、电视剧、电影四个角度展开聊一聊。
我们先来问一个问题,肖大力是谁?
第一层,警察。
电视剧和电影都说了,他是没有扛过枪上过战场的、只负责看青(看守庄稼)的。

电影就到这里为止了,似乎是一个农民,也没有立过功,机缘巧合进了城,然后就莫名其妙当了派出所所长,然后就一门心思要抓住冯静波这个大特务,为此消耗了一生。
电视剧呢?
电视剧虽然也没有细说,但电视剧留下了好几处闲笔,这些闲笔篇幅不长,却准确地给我们「找到」了肖大力。
电视剧《无悔追踪》第一集开头,肖大力就点明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他对自己的妻子说:接收石家庄那会儿,你们这些学校的女学生,还不都上赶着找我们这些土包子。
这句话看似随口一说,但如果结合一下历史就会知道,这个细节非常关键,是绝对不能删掉的。
石家庄。
电影里则只在一处提到了石家庄,肖大力的妻子说自己是石家庄财经学校毕业的,但并没有交代肖大力的背景。
也因此我认为,电影是压根没有明白石家庄和北京公安的关系的重要性,所以无意中保留了肖大力妻子的那一段,却自作聪明地以为肖大力也是石家庄出来的这件事不重要。
恰恰相反,肖大力出自石家庄,是观众理解肖大力、理解北京公安、理解城市三十年的重要线索。

那么石家庄为什么重要?
因为建国前接管大城市的公安集训就发生在石家庄。
石家庄是解放战争时期中国共产党解放的第一座大城市,并且在石家庄解放后,晋察冀、晋冀鲁豫两大解放区连成了一片。因为过去我们对怎么治理大城市是没有经验的,因此在石家庄进行了大量试点和集训。
1948年,谭政文调任中共中央社会部副部长,亲自主持中社部西黄泥训练班的工作,从西北局、华北局、华东局和晋绥分局抽调一百名县团级以上、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的优秀保卫干部,到中社部接受接管大城市的公安集训,后来,又从北平调来八名大学生,合起来戏称一百单八将。
而刚学了不足三个月,北平就快解放了,因此谭政文被中央要求主持北平公安工作,谭政文也因此带着这一百单八将进入北平,于是加上中社部机关抽调的二十个干部,再加上进京途中不断向谭政文归建的中社部直属平津情报站及各大区、军区在华北的所有情报站约一百多名干部,就成了日后组建北平市公安局的骨干力量。
1949年2月3日,解放大军举行了入城仪式。北平的旧警局代理局长徐澍将旧警局的文件、档案完整保存,并在移交前对人员、武器、财物等都造册登记,谭政文对此十分满意。后来徐澍成为谭政文很尊重和信任的留用人员。接管中,二处侦讯处处长冯基平主要负责对口接管国民党中统、军统等相关业务。
而一处秘书处处长刘涌负责人事、三处公安处(改称治安处)处长赵苍璧主要负责治安。
换句话说,肖大力虽然没有上过战场打过仗,但他是公安集训出身的。
考虑到一百单八将里的一些干部,比如北京市公安局内二分局的局长狄飞,山西省吉县人,任内二分局长时已经是有十二年履历的老革命了。
可以猜到,肖大力作为派出所所长,不是一百单八将之一,但他是一百单八将的老下级。
有了这个背景,我们再来看故事一开始,肖大力看到冯静波这样一个教地理的知识分子说山炮光听响不伤人的时候,会立刻对冯静波产生警觉。

试想,如果没有在石家庄参加集训的背景,只是一个看了两年庄稼的大头兵,那他是怎么看明白冯静波是内行的?
电影这种自作主张删掉的细节还有很多。
比如电视剧里,虽然解放军没有直接登场,但有大量的台词细节都在体现解放军的作用,会提到一些事是解放军做的,会提到一些解放军也会参与治安和反特。
要知道,1949年的北京公安,大体有几类人:
1,西黄泥训练班与石家庄调过来的老区公安骨干(肖大力这类,实权派出所负责人);
2,部队转业和抽调军人;
3,少量留用改造的旧警察(只能做辅助内勤,不能主办肃特案件);
4,老北平的地下党员。
这里详细说一下第二类。
新中国成立初期百废待兴,基层秩序、敌我斗争、生产保卫、群众治理多重任务叠加,仅靠新建公安机关力量严重不足,公安编制有限,广大乡村、工矿、机关、林区偏远区域覆盖不到,大量辅助治安职能只能分流给其他系统。
而且新解放城市会先全面实行军事管制,设立军事管制委员会,军管会下设公安处,当地所有治安、镇压反革命、户籍登记、匪特清剿、查封反动机构全部由军队主导,公安人员只是辅助。很多县城初期没有公安局,军政一体办案、抓人、维持街面秩序。
因此形成公安为主、多部门协同代管治安、保卫、管控事务的治理格局,不同单位各有法定政策赋予的治安处置权限,这和当下治安统一归公安的模式有明显区别。
相信很多人可能已经对这个格局陌生了,事实上不只是公安系统,包括地方行政系统在那时也是让步于部队系统的,建国后各省地区的领导里非部队系统也出身的很少。
在这个图景下,我们会得出一个很直接的结论:
肖大力虽然是派出所所长,但这片地界的工作甚至治安工作,他都不是能完全说了算的。
纵向看,对上有公安部、北京市公安局、地方分局管着他,对下的干警们也不完全隶属于集训队系统,是从各个系统抽调过来的。
横向看,有部队、党委、政府以及政务院的其它部门,建国初立法明确了工厂、林场、机关、学校设立保卫科,属于单位内设机构,拥有法定代管治安权限,对内部轻微违法人员训诫、登记管控,盗窃、斗殴等轻微案件可先期调查取证,重大案件才移交公安,而且重要单位保卫人员可以配枪,可独立开展传唤、搜查、短期看管嫌疑人。
比如电影拍到大跃进时期,各单位都在积极炼钢,而且在想方设法拿到原材料。这是课本上讲过的。派出所炼钢成功,于是冯静波所在的学校校长来到派出所,邀请肖大力过去指导。
这话是对的。

但电影里直接说的是什么?
是公安局派肖大力到冯静波所在的学校监督。
这就错了。
肖大力他们当时没有直接的权限插手管理的。
同样的,电影里说学校里批斗出了参与特务的老师,好家伙,直接拍了肖大力带着公安冲到了学校带走了老师。这在电视剧里就完全没有体现,为什么?因为办不到。
换句话说,对这些细节的不在意,实际上是将肖大力这样一个角色在当时所处的结构化位置给彻底抹平,仿佛他是一个可以无视时空、无视组织的单一角色,只提炼其精神内核,无法落地。
从电影的呈现看,这个背景是极度陌生的。从主创团队的平均年龄看,不应该对这一背景视若无睹,非要说的话我只能解释为主创团队想表达的内容并不在此,他们有自己想表达的其它内涵。虽然我并没有意愿讨论那个内涵的具体内容,但我依旧想说,那个内涵是庸俗的。
现在让我们聊一个关于肖大力的致命问题,在这个问题上的不同呈现结果,是电视剧和电影提供的天差地别的两个肖大力:
为什么肖大力能够常年担任北京某派出所所长,不调动不升迁?
电影《抓特务》里有一场戏,说的是在改开后的片段里,上面想提拔肖大力到行政处当处长的戏,肖大力当着众人面把任命状给否了,还说要留在所里培养儿子。
电视剧《无悔追踪》里其实也有这场戏,但一来是派出所的干部亲自跑来肖大力家里做肖大力的工作未果,二来肖大力也没有提到儿子(剧版儿子没有当警察,不像电影版)。
和我们上面的结论一样,同样是为了体现肖大力不图职位只关心反特,电视剧就比电影现实得多。
看起来是简单的一场戏的差别,但带来的潜藏文本与人物塑造就有了千差万别。电影和电视剧在大的故事结构上没有变化,但大量这些细节的差别导致了电影最后彻底虚浮。
我们来琢磨一下这件事。
不调岗,这诚然有肖大力自己的坚持缘故,他对冯静波常年保持怀疑,穷追不舍,那问题来了,如果组织怎么都发现不了冯静波的问题拿不出证据,如果明明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肖大力去完成,就算肖大力打报告提出自己坚守派出所,上级也不会轻易答应的,更何况肖大力怎么保证自己是为了监视冯静波而不是为了长期占住基层所长岗位呢(而且电影里还特地是肖大力说要培养自己儿子才不走的)?
但要我说,肖大力就算想走,他也走不了,他也没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这个结论才是我们解开肖大力这个角色最重要的钥匙。
有了这个结论,《无悔追踪》这个故事才会比大多数观众想得还要厚。
可惜的是,电影完全忽略了这个故事里最重要的钥匙,轻飘飘地停留在了对肖大力自己不愿走的赞美上。
肖大力值得赞美吗?值得。但肖大力的值得赞美,不是说要无视现实条件地将他塑造成电影里的单一形象,而是要在充分理解肖大力所处环境、位置后对肖大力的歌颂。
而电视剧里其实不断点出这件事,尤其是叙述到改开后的剧情时,反复强调了肖大力作为49年进城的干部到最后也没当上局长。虽然这话是从一个非正面角色口中说出的,但这也是客观事实。

什么意思?
我们总结一下:
1,公安系统在建国后很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不是最有权力的,部队和部委(包括下设工厂)都有更加巨大的影响力。
2,镇反在建国初期,是有政法系统负责的。但在日常的城市治安活动中,往往是由地方党委或党支部承担主要工作的,农村更是由公社到大队负责。
3,在建国后的经济建设或政治运动中,公安其实也没有过多参与,而是作为一个辅助。
4,当时全国公安力量最强的地方是北京和上海,因为特务多,但北京和上海的公安组成来源不一样,除开各地留用的旧警察,上海公安的组成主要是与新四军关系密切的地下党,而北京公安的组成主要是与北京市委联系没有那么紧密的公安集训队。
这是建国前十七年的情况。
精确到个人我们再来看看,集训队的负责人谭政文1949年11月就去当了广东省公安厅长、广州市公安局长,随军进入北京城的赵苍璧后来跟着二野接连当了南京市公安局副局长、西南军政委员会公安部副部长,留在北京的冯基平、单昭祥则逐渐开始分管其它工作。

换言之,当时这一百单八将的势能天花板实际上是确定的。
更高级的保卫不需要他们,地方反特已经差不多收尾了,北京城在一五计划的时候重心放在了工业建设上。
那么可想而知,无论是领导,还是下属,实际上都没有了快车道。
剧中对肖大力的老领导的刻画非常准确。仔细做一下分析就会发现,他的领导什么时候对侦查冯静波最为上心?
镇反之前。
什么时候不再上心?
镇反之后。
换句话说这个时候一个单独的、没有大案在身的冯静波,就算被抓出来,也已经不再被视作立大功了。
至于再后来某些时期的抓特务,那其实早就不是公安系统负责的了。
这些细节在剧中比比皆是,但在电影里,肖大力和他的领导都变成了几十年如一日一心一意要抓特务的纸片人。
无视时代背景、无视周遭环境,甚至无视这个特务具体做了什么。
而当我们脑海中有了这样一个背景后,才能明白,肖大力是在一个周围人早就不重视这件事的时候,坚持完成的这项任务。
我想,说到这里,大家应该能清楚感受到肖大力这个角色为什么如此重要了,为什么必须花更多篇幅在他的人生履历、行为逻辑上了。
而电影则将篇幅放在了刻画冯静波上,也许是电影觉得,冯静波作为一个更加复杂的反派,是能够展现出所谓的人物弧光。但问题在于,人物弧光之所以会有,首先得先有这个人物。
可惜,冯静波这个人物其实是不存在的。
电影开头,冯静波第一次出场,穿的是西装。这一点挺让我意外的,我以为是影片对冯静波做了一定程度上的改动(因为剧版的冯静波其实背景确实很单薄矛盾),但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设定,后续故事里完全没有对此进行过展开。
而冯静波的父亲是谁?他出生的村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他为什么会相信三民主义?他为什么会懂那些知识?这些全都没有交代。
为什么我说冯静波这个角色才是实际上的纸片人呢?
因为在当时的国防部二厅所招募的特务办法里,我们能看到,当时的特务要么是自己或亲戚曾经被我党抓捕过,要么是本身就是地痞流氓不容于人民的,要么是被国民党许了高官厚禄有利可图的。

而一个一门心思笃信三民主义、不要经费、在人民群众中口碑很好、家里也和我党没有敌我关系的冯静波,就算他自己想当特务,国民党也不见得敢收。
国民党都内斗去台湾了,难道不会想想,冯静波这样一个「五好青年」,凭什么就会来当特务?
所以说,冯静波这个角色本身才是极其单薄的。但也没办法,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极其单薄的角色,但凡冯静波有一点真的恶行,他早就被发现了,哪用得着肖大力一个人持之以恒地侦查他这么多年。
换言之,冯静波不是一个复杂的角色,他才是一个代号。只是王志文的表演极其出色,让观众误以为冯静波这个角色很复杂,王志文给了冯静波这个角色多种复杂的情绪和细节,而不是剧情本身赋予的。
聊到这里就可以知道,电影将主要篇幅放在刻画冯静波身上,无论是从艺术上还是主题上,都是有问题的,电视剧叫追踪,电影叫抓,但主要刻画的是客体,这样的本末倒置,一定只能得出庸俗的无聊的结论。
电影对肖大力的歌颂是轻描淡写的,所以要反复借用外物来烘托情绪。
而电影也只能到这一层而已了。
电视剧则不然。电视剧其实表达了一个极其罕见的艺术主题:
我不重要,所以我才能重要。
这个故事是以小见大的,是从小人物聊大时代的。
这一点很多艺术作品都做过。
但很多艺术作品都只想表达:小人物的命运是最重要的,小人物的悲欢离合是最值得歌颂的。
这种艺术论调延续了很多年,但我想说的是,小人物之所以是小人物,是因为在历史的视野中作为个体的他们是不重要的,而作为整体的他们才是重要的。
这不是在否定个体的意义,恰恰相反,当个体意识到自己是整体的主要矛盾还是次要矛盾时、当个体开始接受自己有可能不是主要矛盾时,个体才真正进入历史。
绝大多数写小人物的年代作品,逻辑是抬高个体,宏大历史只是背景板,时代风云都是为衬托普通人的爱恨苦难服务,落点永远是再微小的个人悲欢,也重于宏大叙事。这套叙事温柔、共情,但本质是把历史均质化。
在这样的作品里,有一条潜在设定:历史再宏大,最终要落脚于人,个体悲欢高于一切;时代亏欠普通人,作品要为小人物的苦难正名、抬高个体价值。所以这样的作品的核心叙事是:个体理应被历史看见、被时代优待,如果小人物命运坎坷,便是宏大叙事对个体的压制与辜负。
《无悔追踪》完全走了反向路径,它没有消解宏大,也没有单纯悲悯小人物,而是在说:
个体肖大力,在权力层级、历史叙事、时代重心里天然是次要存在;恰恰是坦然接纳这份不重要,他才完成了独属于自己、无可替代的历史价值。
论职位职级,他有文化短板,当年的老领导后来一个个离开了本系统。
论任务权重,全国、全市重大敌特大案轮不到他参与,他手里只有一条藏在胡同里四十年拿不到实据的休眠特务线索。
而这样的人是肖大力一个吗?
不是的。
是无数组肖大力和冯静波,彼此消耗了四十年,才让共和国几乎稳定地走到了八十年代。
消耗。
各地派出所所长、厂区保卫干部、街道治保骨干、乡村民兵,都是广义的肖大力。
他们大多是老区进城干部、转业军人,没有高层升迁的机会,一辈子钉在一片社区、一座工厂、一个村镇。他们的核心工作,就是盯住辖区内所有历史不清白的人群。
放在宏大叙事里,剿匪、抗美援朝、工业化、阶级斗争、经济建设是时代主要矛盾;而对普通人的长期摸底、观察、管控,属于次要矛盾。
而次要矛盾也是矛盾,如果没有次要矛盾,那主要矛盾就会分化出新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消耗来自客观承认历史存在主次矛盾。身为次要矛盾,面对的往往是主要矛盾带来的无常。
无常。
消耗不是单方面的折磨,是肖大力与冯静波双向、对等、贯穿一生的透支,根源就在于二者都身处时代次要矛盾,是的,肖大力和冯静波都是次要矛盾,所以他们要持续承受主要矛盾变动带来的压力。
如果无法理解主要矛盾变动的根源,那面对的永远是无常。你猜刘慈欣的三体写的是什么?
消耗与无常,是这部剧的第三层底色。
所以这部剧最重要的是,没有单纯歌颂肖大力的坚守,也没有单纯同情冯静波的身不由己,而是冷静写出一个残酷事实:
无数身处次要矛盾的人,要以一生互相消耗为代价,去承接时代风云的无常变动。
他们都不是历史的主角,却用一生消化宏大留下的缝隙与重量。
无数个他们一同消磨掉四十年,才平稳走完从建国到八十年代的转型期。
这之后我们才会发现,部队逐渐退出日常生活,党务、行政、公安开始成为我们日常秩序的一部分。
而电影之所以这么单薄,恰恰就是电视剧所表达的这个动态过程的结果。只是很遗憾的是,经历过这个过程的一些人,自己也以为这个结果是不需要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