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结束吧,鱿鱼游戏

2021-10-08
作者: 安生 来源: 卢瑟经济学之安生杂谈

  严重剧透。建议先看电视剧,再看评论。

  许多人关注我,其实是希望我能像游戏中医生那样使用情报或分析,预先知道下一轮游戏内容,透露给他们,让他们赢得游戏的奖金。

  但是,我只能告诉他们,不结束鱿鱼游戏,他们迟早死在游戏里。

  最近韩国电视剧《鱿鱼游戏》突然火了。

  剧情并不复杂,失业(被汽车厂裁员)、创业失败(炸鸡店、小吃店倒闭)、落魄(离婚、被剥夺抚养权、靠代驾和母亲摆摊收入维持生活)、负债累累的男主人公成奇勋,为了给获得足够金钱争夺女儿的抚养权、给母亲治糖尿病,加入了死亡游戏。

  游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进行,规则很简单:全程一共六个游戏,分别为“一二三木头人”、“椪糖”、“拔河”、“弹球”、“玻璃桥”和“鱿鱼游戏”,外加夜晚的大械斗。个人不能退出游戏,但是全体幸存参赛者随时可以投票,按照少数服从多数原则,终止游戏。

  游戏的风险和收益很明确:游戏失败即是死亡。如果终止游戏,参赛者将一无所获,奖金将作为抚恤金给予失败者的亲属。如果游戏进行到底,幸存者将均分所有的奖金。奖金总数与失败者人数相关,每失败一人,奖金就增加1亿韩元(54万人民币),456人参加游戏,奖金总额最高可达455亿韩元(2.48亿人民币,约1.5爽)。

  一句话,参加游戏者用6个游戏赌命,淘汰者的死亡对应幸存者的收益。

  经过残酷的游戏,男主角凭借运气、机敏和勇猛成为了最终的幸运儿,获得了455亿韩元的奖金。其余455名参加者,除14名中途退出者和1名觉得人生乏味亲自下场的隐藏BOSS外,全部在游戏过程中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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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加游戏者,有失业工人(男主角成奇勋、玻璃厂老工人)、黑帮分子(张德秀)、诈骗惯犯(韩美女)、非法劳工(阿里)、脱北者(姜晓)、被生父性侵无家可归的少女(智英),此外,还有无家可归者、宗教工作者、银行投资组长(男主角的发小曹尚佑)、数学老师、医生。

  此外,隐藏BOSS吴一男扮演成无人赡养身患绝症的老人,混迹于游戏者之中,毫无违和。可见,类似的老人在韩国绝不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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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行业,唯一的共同点就是经过辛勤工作、不懈奋斗,全都负债累累,个人债务在4亿至20亿韩元(218万至1086万人民币)之间,个别60亿(男主角发小曹尚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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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债务必然对应债权,有奴隶必然对应奴隶主。既然这些人都是负债累累的债务奴隶,那么谁是债主,谁是奴隶主呢?债主就是游戏主办方邀请的贵宾们,是来自全球的富豪。这些债务奴隶的债权,或间接或直接,都属于他们。他们带着黄金面具坐在观众席上,看游戏者们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一边饮酒,一边玩弄侍者,一边为谁最后能够胜出下注,乐在其中。

  其中一位富豪用标准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出“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毫无疑问,这位债主是华裔,而且大概率不是来自被国民党反动派盘踞的小岛——该岛上的普通话,不会这么标准。这并不奇怪,全世界能说标准普通话的富豪正在迅速增加,他们的财富在以几何级数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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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亡游戏的盈利,来自这群富豪的赌注。与普通人赌马一样,富豪们豪赌哪个游戏者最终能够幸存。

  对游戏者来说,在现实生活中,被富豪们压榨得一干二净,走投无路,接受游戏公司提供最后的选择,为了1.5爽的奖金,走进斗兽场,进行死亡游戏,供富豪们观赏、下注。无论胜出,还是失败,他们都摆脱了垃圾一样的余生。

  对富豪来说,数以爽计的金钱不过九牛一毛。他们的生活百无聊赖,拿出一两爽,欣赏真人死亡游戏秀,顺便赌一把,何乐不为?罗马时代,贵族们出钱支持角斗,《铁面人》之中,路易国王最大的娱乐是打牌和舞会——打牌伴随赌博,舞会为通奸创造条件。《鱿鱼游戏》之中全球顶级富豪的消遣,仍然没有脱离血腥暴力、赌博和性。

  对游戏公司来说,有需求有供给。有人饿得要死,愿意以死相博,有人撑得要吐,愿意出钱取乐。游戏公司要做的事情,就是搭建平台,把供给和需求对接起来,形成产业,并获得利润。游戏公司不爱好杀人,只爱好利润,为了利润可以杀人,杀人不是目的而是维持游戏秩序、提升游戏刺激程度的手段。

  把绝大多数社会成员榨干,然后拿出一点小钱让他们在自己眼前去死,满足自己变态的爱好,寻求刺激,游戏公司搭建平台,吃人血馒头。这就是这种死亡游戏背后的经济逻辑。

  富豪们用活人的生命取乐的电影(电视剧)有很多,最常见的是猎杀活人,比如《终极标靶》、《最危险的游戏》。因为种种原因,活人之间互相残杀的电影也很多,比如《大逃杀》、《饥饿游戏》。

  但是,这些影视作品均没有《鱿鱼游戏》这样轰动。

  文艺作品的成功,除了本身的艺术高度,还要结合历史背景。与历史大环境结合越紧密的作品,越容易引起观众的共鸣,被广泛流传,获得成功。

  《鱿鱼游戏》在剧情设计上,并没有完全脱离前辈,本来很可能默默无闻,能够产生轰动的原因,大约是引起了韩国社会大多数人的广泛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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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项游戏的设定,与资本主义世界的生活颇有相通之处,看完游戏内容,让人浮想联翩,这是这部电视剧产生强烈反响的第一个原因。

  我们简单看看游戏之中暗喻的资本主义元素。

  首先,游戏“一二三,木头人”之中,机器娃娃向前看时,游戏者要疯狂跑向终点线,机器娃娃向后看时,狙击手会击杀所有移动的人,游戏时间结束,没有跑到终点线的人将全部被狙杀。

  这与资本主义经济周期现象相吻合。经济复苏期,大家必须疯狂增加投资。经济萧条突然来临,大家必须迅速压缩投资回笼现金。没有准确判断形势,复苏期没有及时扩张投资的人,或者在复苏期投资扩张太快,萧条期站不住脚、刹不住车的人,都是死路一条。

  其次,杀死其他游戏者并不会受到惩罚,相反游戏奖金还会增加。

  这与资本主义条件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相吻合。人与人之间,只有赤裸裸的金钱关系,不论使用什么手段,谁控制的物质资源多,谁的资本量大,谁就是最终胜利者和最高统治者。彼此之间,怎么可能不使用一切手段损人利己、恶性竞争呢?

  再次,游戏“拔河比赛”之中,力气小、缺乏组织的队伍,将被对手拉下高台,全部摔死。

  这与资本主义条件下竞争的规则相吻合。资本竞争,不分级别,谁的资本量大,谁的垄断程度高,谁就能赢得竞争,致对方于死地,获得对方的损失。

  又次,游戏“弹球”之中,最亲密的朋友被分在一个小组,只要把对方的弹球全部赢过来,就能胜利。

  资本主义条件下,亲情要让位于金钱关系。资本世界,就是最亲密的人之间,也存在你死我活的关系。

  最后,游戏“玻璃桥”之中, 游戏者要猜中眼前两块玻璃之中,哪块是可以承受体重的钢化玻璃,猜错就会摔死。要走到对面,游戏者要连续猜中18次,成功率是1/262144。

  这与资本主义社会之中阶级流动的规律相吻合。阶级社会上升的玻璃桥,看似通天,人人都可以成为巴菲特,却不知道那一脚会踏空,然后万劫不复。男主角的发小曹尚佑,出身平民家庭,从小机敏过人,凭智商和勤奋考入首尔大学(相当于清北)经营系(相当于商学院),进入投行,成为投资二组组长,一帆风顺,仿佛即将可以进入统治阶级。然而,他投资期货失败,一脚踏空,负债60亿韩元(3255万人民币),被警察通缉,自杀前一刻选择加入游戏。

  男主角能够活下来,纯属偶然。究其原因,除了机敏、运气、勇猛,还有隐藏大BOSS的提携和关照——比如,大BOSS参加的拔河队是不会输的,比如,大BOSS把弹球让给了他。但是,仅仅有大BOSS的关照,显然是不能通过最后两关“玻璃桥”和“鱿鱼游戏”的,男主角通过“玻璃桥”纯属运气,“鱿鱼游戏”之中KO曹尚佑则靠的机敏和勇猛。

  看完这些九死一生的游戏中暗含资本主义的元素,大多数人只要稍微冷静想一想,就会知道自己在现实的资本主义丛林社会之中幸存并出头的概率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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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思、质疑资本主义制度是否公平和民主,是广大韩国人对这部电视剧产生强烈反响的第二个原因。

  游戏公司屡屡做出姿态,时刻强调游戏公平和民主:比如,游戏者之一某位医生以切除游戏失败者器官为劳务,从个别管理员那里私下换取游戏信息,因为违背这个原则,死于非命。比如,201人投票,投票结果100:101,于是中止游戏。

  但是,这个游戏真的公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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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弹球”游戏中,两个最亲密的人,只能幸存一个。有两个人把生存的机会让给了对方,一位是被父亲强暴无家可归的少女智英,一位是患有脑瘤无处养老的老人吴一男。当智英和吴一男把弹球让给他人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心中一酸。男主角默默听着老人被处决的枪声,不忍回头再看一眼。

  电视剧结尾时,当男主角知道老人吴一男并没有死,而是隐藏BOSS的时候,几乎愤怒暴走,恨不得亲手掐死他。

  其实,每一次游戏,隐藏BOSS都有办法作弊。比如,在“一二三,木头人”游戏中,狙击手会开枪射击自己的老板吗?比如,在“椪糖”游戏中,他只要在快接近游戏结束的时候声称自己完整地取出了糖饼上的图案,警卫们会提出异议吗?比如,在熄灯后的大械斗中,他早早爬上最安全的高台,然后他大声呼喊,灯就亮了,械斗就被制止了。比如,在“弹球”游戏之中,每一组都在小空间内对决,警卫可以直接枪毙他的对手,甭管对手手里有几枚弹球。再比如,如果他参加“玻璃桥”游戏,他知道每一块钢化玻璃的位置,可以顺利从头走到尾。

  有人问,他如何在拔河比赛中保证自己的队伍不败呢?

  很简单,如果他的队伍赢不了,警卫会帮他的队伍赢的。有的是办法让对方卸力。旁观者太远,从下向上看,看不清失败者脚下的细节;失败者者已经摔死,没有人会说出自己遭到暗算;同组成员都在咬牙切齿,用出吃奶的力气,不会注意对方脚底下为什么突然打滑。吴一男在电梯上说的那些拔河技巧,无非是让同组成员相信他们最终获胜靠的是自己的努力、运气和费厄泼赖而不是幕后操纵而已。

  普通人打不过泰森,泰森打不过终结者,终结者打不过至高神。吴一男就是那个岛上的至高神。

  不出意外的话,每次游戏都有卧底。卧底的作用如同罢工运动中的工贼,他们让游戏公司提前了解游戏者们是否有暴动的倾向,提前镇压,让挑头者被淘汰,并在游戏过程中,诱导游戏者继续玩下去。

  比如,当所有人第一次看到“一二三木头人”之中,游戏者被射杀的时候,都惊慌失措,只有隐藏BOSS吴一男继续向前跑。惊慌失措、呆若木鸡的人群看到他向前跑并且安然无恙,试图逃跑的人被射杀,纷纷效仿他。试想,如果没有卧底的诱导,估计当时的结果不是游戏者在大屠杀中被团灭,就是群体暴动,游戏还怎么进行下去。

  有至高神吴一男的关照,这些卧底总能逢凶化吉,全身而退。这次游戏,隐藏BOSS吴一男亲自充当卧底而已。

  隐藏BOSS退出游戏的原因,一是开挂的游戏,与赌命相搏比起来,依然索然无味,充其量是体验生活。二是富豪们来了,如果他在游戏之中,富豪们自然知道最终的胜利者是谁,该给谁下注。用让出弹珠的方式退出游戏,即合情合理,又不会引起其他游戏者的注意,免得他们质疑游戏的公平性。三是剩余的游戏者已经寥寥无几,不足以武装暴动。

  游戏公司暗中关照隐藏BOSS,对其他游戏者不但没有关照,甚至使用各种手段增加难度。在”玻璃桥“游戏中,有一名参加游戏者曾经是在玻璃厂工作三十年的老工人,能凭肉眼和声音分辨钢化玻璃和普通玻璃。为了增加游戏者的伤亡,游戏公司关闭了灯光,老工人无法分辨两种玻璃,最终死于非命。

  与体验生活的隐藏BOSS不同,普通人要在死亡游戏中生存下去,就要赌上老命——这是狭义的赌上老命!

  医生在游戏中作弊,隐藏BOSS也在游戏中作弊,医生被处决,隐藏BOSS玩够了,主动退出。做同样的事情,受到不同的待遇,导致不同的结果。这就是游戏公司反复强调的公平?!

  现实生活不也是如此吗?

  富豪们早就知道通天桥的正确路径。他们的子女为了平息物议、体验生活,从基层做起,一步一个台阶,每步都踩在钢化玻璃上,火箭上升,年纪轻轻走上人生巅峰。相比之下,其他人如同雨天中登山,一步三滑,随时可能踏空,坠入深渊,即使爬到半山腰,也到了退休的年纪。

  同样是误判经济周期,投资失败,负债数以万亿计算,富豪不但逍遥自在,还可以要求国家救援,由财政出钱帮他们满血复活。如果是平民的话,只能上失信人名单,甚至可能涉嫌经济犯罪被警察通缉,如果不想度过垃圾一样的余生,只能参加鱿鱼游戏。有国家放水,富豪们拥有绝对的资本量的优势,在与竞争对手的拔河中,稳赢不输。说到底,资本主义国家也是为富豪服务的,怎么可能真的枪毙富豪?坐视富豪被竞争对手拉下悬崖?

  富豪和他们的子女吹嘘他们勇于实践,敢于冒险,能力过人,遇难成祥,除了个人努力其他一切都是零。他们从来不说,他们就是游戏公司的BOSS,游戏规则是他们制定的,他们早就知道游戏的底牌,警卫即使对他们开枪,枪膛里装的也是空包弹!

  进一步考虑,即使这个游戏公平,这个世界公平吗?

  为什么绝大多数人劳碌一生,负债累累,走投无路,不得不参加这种残忍的游戏?为什么富豪养尊处优,欣赏这种残忍的游戏?为什么富豪作恶,却要多数人承担最终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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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人生而平等,所有社会成员均有机会以同样的付出获得同样的回报,同样的行为受到同样待遇,回报和待遇不与种族、肤色、出身、血缘、财产相关,仅于个人行为相关,这就是公平。这个游戏做到这一点了吗?韩国社会做到这一点了吗?资本主义国家做到这一点了吗?

  人人平等,有些人更平等。游戏者按照同一个规则游戏,淘汰者死亡。这是公平。隐藏BOSS可以作弊开挂不被枪毙,富豪们可以旁观游戏者在死亡边缘挣扎,只要有足够的钱就可以成为饮酒、旁观、下注的贵宾,这是更平等。

  所谓的民主之下的自由选择,更是滑稽。

  第一关的幸存者,曾经集体表决要不要退出游戏。201人投票,除去隐藏BOSS,200名游戏者投票,100:100,100人要求终止游戏。隐藏BOSS投票支持终止游戏。投票结果,100:101。于是,游戏终止。这好像是很民主,大家在民主之下做出了自由选择。

  问题来了,如果放这些人回去,今年的游戏还搞不搞?不搞游戏,富豪们不来小岛,也不会下注,游戏公司的收入从哪里啦?公司上百号人,劳工、警卫、管理员,人吃马喂费用从哪里来?游戏公司手眼通天,疏通关系的钱从哪里来?隐藏BOSS的利润从哪里来?

  为什么隐藏BOSS会投票支持放他们回去?因为隐藏BOSS有充分自信,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人,最终还会主动回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

  游戏终止,200人回到现实生活之中。没多久,200人之中有186人又主动选择重启死亡游戏。也就是说,当初选择终止游戏的100人之中有86人,改变了主意,选择重新回到死亡游戏,赌一下自己的命运。

  男主角回到首尔,没钱给糖尿病晚期的母亲看病,沿门托钵,借债无门……阿里回到首尔,非法讨薪还误伤了老板,走投无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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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6人改变主意选择重回死亡游戏的共同原因无外乎是没钱的生活生不如死,个人的具体表现不同而已。

  不出意外的话,类似的游戏暂停发生过不止一次,甚至可能每次游戏都要发生一次。对游戏者的余生有多么垃圾,游戏公司了如指掌。隐藏BOSS有信心,绝大多数游戏者肯定会再次返回。只有放游戏者们回到现实世界,让他们再次感受贫穷的切肤之痛,重启游戏的时候,他们才会死心塌地把死亡游戏进行到底。

  这就如同妖精让唐僧选择,长老,你是喜欢被热油炸,还是喜欢被文火炖……长老,长痛不如短痛,油炸外焦里嫩,清炖滑嫩脱骨,油炸还有1/456的机会幸存……最后,唐僧选择油炸。妖精把唐僧带到滚开的油锅前说,长老,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下油锅吧。

  在奴隶的世界的选择,除了好与更好,还有烂与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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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人的选择,为什么不能是让富豪们玩死亡游戏,他们旁观,然后带走奖金?为什么不能是在现实世界中废除一切债务,实现人人平等,按劳分配?因为他们是奴隶,他们不掌握暴力和金钱。游戏规则由奴隶主制订,奴隶只能接受奴隶主给他们的选择,不能向奴隶主提出选择。他们不推翻资本主义制度,就只能在热油炸和文火炖之间选择,然后跳进油锅或被扔进汤锅,还被贴上自愿选择后果自负的标签。

  游戏公司一面用巨额奖金诱惑游戏参与者,一面用公平和民主迷惑游戏参与者。他们刻意让游戏者认为,自己掌握选择权,一切都是自行选择的结果——既然自己做出了选择,就要坦然接受选择的结果,要感恩要自责,不要仇恨游戏公司,而要仇恨那些投票支持游戏继续进行下去的游戏者,为了巨额奖金要努力把游戏进行到底。游戏者们既要相信他们能拿到巨额奖金,也不要仇恨游戏公司,他们既不会联手暴力反抗,在小岛上发动暴力革命搞得鱼死网破,也不会躺平摸鱼等死,扫了贵宾和隐藏BOSS的兴。

  失去经济权,就失去生存权,面对阶级跌落,绝大多数人都毫无希望,岌岌可危。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人生,每一个人都感到自己的未来绝望,这是韩国人对这部电视剧产生强烈反响的第三个原因。

  既然资本主义制度不存在公平和自由,多数人作为结果的接受者,他们的处境必然也只能越来越糟。

  在30来家大财阀控制经济基础的腐朽堕落反动万恶的韩国,一面是大资本垄断生产资料,一面是政府放松信贷,就业机会锐减,生活必需品和服务(房价、补课费、学费、医疗费)价格暴涨,失业劳工、小业主、普通中年人、老年人、扒手、骗子、流氓头子,每一个人都入不敷出,为了维持生活,不得不举债维持。现在透支未来,未来收入和生活必需品的价格,稍微发生一点变动,就会让他们难以偿还债务,陷入债务危机,变成债务奴隶。

  教师、金融金领和医生,也不例外。

  在这样的环境下,个别人不甘心失败,不断创业,结果赔光了老本,以更快的速度变成债务奴隶。即使中小资本家、中小地主,也很容易被兼并破产。

  “以前的中间等级的下层,即小工业家、小商人和小食利者,手工业者和农民——所有这些阶级都降落到无产阶级的队伍里来了,有的是因为他们的小资本不足以经营大工业,经不起较大资本家的竞争;有的是因为他们的手艺已经被新的生产方法弄得不值钱了。无产阶级的队伍就是这样从居民的所有阶级中得到补充的。”

  如同在《三体》之中,只要不是光速飞船,就无法逃离二维化一样,只要不是统治阶级的社会成员,就难逃阶级跌落的厄运。

  对绝大多数韩国人来说,这是垃圾一般的人生。他们像流浪狗一样生存,忍饥挨饿,营养不良,危机四伏,随时可能死于非命,即使存活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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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角不是不努力的人,公司裁员,他参与过护厂队,被韩国警察镇压。被公司裁员以后,他开过炸鸡店和小吃店,后来都经营不下去。他努力工作,四处碰壁。最终,他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运气上,希望借助运气翻盘。

  巴基斯坦劳工阿里也不是不努力的人,他来韩国打黑工,不幸失去手指。他吃苦耐劳,没有车钱就准备从市中心走回郊区的家中。他为人善良、淳朴,救过男主角的命,无条件信任男主角的发小曹尚佑。老板恶意欠薪,他和老板的争执之中,误伤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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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主角的发小曹尚佑,一路过关斩将,考上首尔大学,成为投资组长。尽管这样,他也没有摆脱打工人的身份,不过是高级打工人而已。他在投资期货时一步踏空,欠下无法偿还的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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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俊昊警官为了调查哥哥黄仁昊失踪的原因来到小岛,没有想到他的哥哥已经成为游戏公司的员工领队,隐藏BOSS下场游戏时主持工作的实际执行官,是富豪们的高级奴仆和打手。黄俊昊在哥哥为准备考试租住的自习室发现线索,说明当年黄仁昊也曾经是一个拼命学习,试图通过考试改变命运的人。

  这些人不论怎么努力,最终只能与张德秀、韩美女那些社会渣滓一样,走投无路,抱着一线希望,参加这个死亡游戏。

  相比之下,那些垄断生产生活必需品,掌握国家命脉的富豪,则赢得轻松容易。他们是天生的稳拿(born winner),一面喝酒下注,一面欣赏其他社会成员之间你死我活。

  通过最后一关“鱿鱼游戏”后,男主角作为唯一的幸存者带着1.5爽回家。游戏公司没有食言。

  电视剧的结尾,男主角质问垂死的隐藏BOSS,为什么要搞这么残忍的游戏的时候,隐藏BOSS说,这是给这些人一个机会……你看那个倒在路边的人吗?我们打赌,有人会帮助他吗?BOSS的意思很明确,这样的人很多,不是倒毙街头,就是在债务的泥潭中挣扎,生不如死,我让他们参加游戏,是给他们一个几率不大但是可以死里逃生的机会。此时,天上下起大雪,来来往往的路人经过,大家匆匆走过,没有人停下来照顾倒在雪地中的人。编剧和导演为了给观众最后一点希望,最终安排一个路人报警,救助了那个倒在雪地中的人。

  如同在游戏之中一样,大街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挣扎之中自顾不暇,他们哪有能力去照顾他人?这究竟是因为人与人之间太冷漠,还是因为资本主义制度太残酷?

  现实之中,有这样的公司吗?每年成百上千因为经济原因走上绝路的人,如果有人给他们这样的机会,他们会拒绝吗?但是,有人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吗?这样的公司会不食言吗?游戏幸存者只有一人,杀人灭口,可以节约1.5爽。现实之中,有这样热心的路人吗?也许有,更大的可能是没有。

  现实的世界比电视剧之中还残酷,每一个问题都是经不起拷问的。

  与网络上流行的龙傲天爽文不同,《鱿鱼游戏》直接告诉观众:被统治者永远是统治者的棋子,生来就是债务奴隶,拼命奋斗也改变不了命运。不但改变不了命运,也逃脱不了命运。资本好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笼罩这个世界,普通人永远逃不出资本的手掌。电视剧中进入活人斗兽场虽然残酷,但是一个机会,因为有1/456的希望改变命运,而现实生活更残酷,更垃圾,连一线希望也没有!

  同样是获得一笔意外收入,完成阶级跃迁,《西虹市首富》之中,男主角获得一笔来自自己从来不认识的亲戚的遗产,所要做的只是尽快挥霍,《鱿鱼游戏》之中,男主角要赌上生命,从454具尸体中爬出来,看着死尸枕藉,血流满地,他要牺牲友情,亲眼看着自己最亲密的好友逐个在自己眼前死去。对普通人来说,哪一种获得横财的方式,更震撼人,更接近现实,是不言而喻的。

  现实生活陷入危机中的数以千万计的普通韩国人,看到这样的电视剧,不引起强烈的共鸣,反而是奇怪的事情。

  换一个时代,换一个社会背景,就可能让观众觉得《鱿鱼游戏》的内容荒诞不经,最终应者寥寥,默默无闻,是韩国尖锐的社会矛盾和残酷的社会现实,让观众在观看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最终成就了这部电视剧。

  现在的韩国处于遍地炮灰的时代。拿出1.5爽(每人一亿韩元,54万人民币)就可以让456人赌命。沉重的债务,造就廉价的亡命徒。这些廉价的韩国债务奴隶并不在乎去干什么,不论是参加军团对外扩张,加入军阀混战,还是参加死亡游戏赌命,或者投身反动军队镇压革命,或者参加革命推翻旧制度,都可以,只要能摆脱穷困潦倒的现状即可。

  看过《哈迪赛镇之战》、《恐怖分子的孩子》的读者就会知道,许多恐怖分子投身恐怖主义袭击的原因,与其说是对信仰的追求不如说对金钱的追求。恐怖集团的头目募集外来资金的支持,雇佣被裁汰的前伊拉克军人、叙利亚失业者,发动恐怖袭击,用袭击的视频继续募集资金。

  当年,许多穷苦农民参加红军的时候,并不了解共产主义理想。他们看到打土豪、分田地,烧地契、烧借据,听说参加红军可以分到田地,可以不用还债,就跟着红军走了。

  这样的时代,极少数人掌握惊人的财富,这些财富蕴含着巨大的势能。这些势能一旦爆发出来,就能天翻地覆,地动山摇。不论是后三巨头(屋大维、安东尼、雷必达)抢钱、征兵、抢地盘,还是境外势力插手输入资金和武器制造社会动荡,或者底层崛起均贫富,几种可能都存在。

  有巨大的社会矛盾和贫富差距的地区,对于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来讲,就是用武之地。对境外势力来说,巨大的社会矛盾和贫富差距,是制造动乱的充分必要条件。

  现在韩国,迫切需要一种社会稳定器。

  在大多数韩国人已经接受过高等教育,却仍然没有出路的时代,鱿鱼游戏可以取代科举和教育成为一种稳定器。

  古罗马的时代,角斗就是一种社会稳定器。与大多数人的认知不同,虽然有一些角斗士是奴隶,但是很多角斗士都是自由人。他们如同今天的拳击明星,进入角斗场你死我活,赢得冠军便可获得巨额奖金,失败了便可脱离穷困。一方面,给社会提供娱乐,一方面,给武艺高强者暴富的机会,一方面,铲除潜在的威胁者。

  觉得活不下去,就去参加死亡游戏赌命吧,100%脱离苦海,1/456的机会改变命运。失败者被肉体消灭,省了麻烦。运气好,实力强的强者,有望成为统治集团边缘人物。

  5G、6G等通讯网络、结合AI和大数据技术,强化社会管理,可能成为另一种稳定器。

  用于通讯,使用4G技术传输语音和视频已经够了,5G、6G技术可以用于城市管理。

  比如,嫌疑人驾驶没有物联装置的老爷车逃逸,路面停放的所有车辆全部自动启动,组成一道路障。一左一右两辆公交车,把嫌疑人的车夹在中间,他连车门都打不开。嫌疑人砸碎车窗,路上所有的栏杆都竖起来。路边所有建筑物的进出口全部关闭,卷帘门全部放下。嫌疑人不敢随便进去,一旦进去就可能被拘禁。所有摄像头都盯着嫌疑人。嫌疑人一路跨栏,想在路边的饮水机喝点水,他接触的饮水机全部失灵。警车驾驶飞速驶来,沿线汽车全部自动让路。整个城市布满传感器,万物都可以在巨型计算机的指挥下运动,如同一个巨大生物。

  将来有6G。那时,就不是一群无人驾驶的汽车设置路障了,而是被通缉者在前面跑,前面一群无人驾驶的汽车在迎面驶来,后面一群无人驾驶的汽车紧追不舍。嫌疑人沿着人行道跑,躲避汽车。路边的门可能突然打开,把他撞翻在地。嫌疑人躲开这扇门,还可能直接被扫地机器人绊倒。猜猜嫌疑人在这样的母体城市能走多远?

  也许以目前的通讯技术和算力暂时达不到这样的预期效果,但是这必然是韩国的统治阶级孜孜以求、重金支持的发展方向。

  未来的韩国,可能是鱿鱼游戏和AI管理并存,直到有一天,富豪们可以一劳永逸地摆脱这些被资本主义制度抛弃的人。如同游戏中的淘汰者一样,这些被资本主义淘汰的人的结局已经注定,或早或晚而已。

  不结束资本主义制度,鱿鱼游戏是结束不了的,绝大多数人的命运不是立即死亡就是在穷困潦倒中缓慢死亡。

  要结束资本主制度,需要绝大多数人彻底放弃对这种制度的幻想。

  为什么一定是游戏者之间你死我活,而不是游戏者和富豪之间你死我活呢?为什么不能联合起来发动暴动,夺取警卫的武器,占领小岛,逮捕并审判那些富豪呢?虽然其中绝大多数参加游戏者都会死去,但是他们死得壮烈,幸存者的数量也未必只有一人。

  为什么游戏者们没有选择组织起来革那些富豪的命?

  头顶上的那只装满现金的猪形容器,分化了他们;公平和民主,迷惑了他们;内部的卧底和游戏者之中张德秀、韩美女那样的社会渣滓,出卖了他们。

  因为许多人没有抛弃幻想,认为自己是特殊的,有机会在资本统治下,按照公平和民主的规则,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狡诈运气改变命运,实现阶级跃迁,他们不认为这是吃人的游戏,吃人规则,而仅仅认为自己不够聪明,不够狡诈,不够努力,还有人情味,自己要成功,就要送其他人去死。大多数成员都有这样的想法的人群,显然不可能团结起来对抗游戏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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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即使面对“弹球”那样残酷的与最亲近的人之间生死选择,即使面对“玻璃桥”那样的深渊,也没有人提出中止游戏,更遑论武装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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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有一个共产主义者加入鱿鱼游戏会怎么样?早期他会被当成傻子,曲高和寡、应者寥寥,中期他会被张德秀、韩美女出卖,后期幸存者数量太少,即使被动员起来却已经无力反抗。

  不过,古今中外构思精巧的统治技术让人叹为观止,却不可能抚平社会矛盾。

  列宁曾经分析过,俄国是帝国主义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列强之中,俄国的资本主义发展最迟。俄国处在全球金字塔的中层,俄国资本处在从属和附庸的地位,向发达的列强贡献利润,承接损失。俄国既有广大的无产阶级,又出在被压榨的地位,俄国无产阶级的处境,在列强中最为悲惨。俄国统治阶级脱胎于封建贵族,腐朽无能。所以,俄国的国内矛盾最尖锐、突出。

  现在韩国等东亚国家处在当年俄国的地位,与当年的俄国颇为相似:二战以后,韩国承接欧美等发达国家的产业转移迅速实现工业化,产生了有大批的受过教育的无产者。由于被整合进发达国家产业链,上升空间被锁死,劳动成本上升后,无法完成产业升级。近年来,韩国的高端制造业无法突破欧美的技术玻璃天花板,中低端制造业纷纷向越南等劳动力相对廉价的国家转移,韩国既无法转入高端制造业,又无法继续从事相对低端的劳动力密集型制造业,更无法像处于全球金字塔顶端的美国那样,使用面包和马戏安抚本国底层,向外要求利润、转嫁损失。由于产业体系高不成,低不就,大批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毕业即失业,大批从事中低端制造业的熟练工被企业裁汰。韩国的统治阶级脱胎于日据时期的统治阶级,封建传统浓厚、反动腐朽。韩国的社会矛盾自然尖锐、突出。

  在这样的背景下,韩国统治阶级的反动统治,还能维持多久?

  东亚的韩国是否是未来新一轮无产阶级革命的发源地,或者全球动荡的策源地?

  近年来,韩国先后拍出《恐怖直播》、《国家破产之日》、《熔炉》、《燃烧》、《寄生虫》等深刻批评资本主义制度的电影。这些电影反响强烈,从一个侧面反映了韩国社会矛盾不断积累、日益尖锐。

  作为后来者,《鱿鱼游戏》让绝大多数韩国人更深刻、透彻地认识到社会矛盾和自己所处的地位。他们会在“继续游戏”、“回到资本主义社会”之外做出第三种选择吗?

  目前,全球资本主义正在遭受全面危机,未来人对这次危机评论应该可以和1930年代的危机相提并论。苏联解体以后,各国失去外来威胁,加紧对劳动者的剥削,同时采用凯恩斯主义强制消费,透支未来。现在,全球各国都面临滞涨沫崩的局面。

  可以预期,控制世界货币的美国,可以对外要求利润,转嫁损失,选择最多,损失最小,甚至可能趁火打劫。处于全球金字塔中下层的仆从、附庸国家,损失最大。这些国家内部,无产阶级损失最大,处境最悲惨。

  这是大危机的时代,也是处于金字塔中下层国家的人民做出选择的时代。

  要改变世界,首先要改变绝大多数无产者对资本主义世界的认识。只有这样,共产主义者才能一呼百应。这些影视作品并没有指导韩国人怎么摆脱现状,却深深刺激了绝大多数韩国人的神经,在韩国人的意识深处为未来创造了条件。

  男主局成奇勋反问曹尚佑,你这天才,聪明、勤奋、自私自利、心狠手辣,怎么也和我一样,跑到这粪坑里来了?导演和编剧借成奇勋的口问观众:既然资本主义公平、民主,费厄泼赖,那么为什么曹尚佑这样聪明人也没有逃脱阶级跌落的命运?这该怪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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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视剧的最后,成奇勋要去找游戏公司复仇。显然,面对装备冲锋枪的警卫团队,他单枪匹马是无法成功的。但是,他富有同情心关心他人,可以成为团队的核心,服过兵役,有1.5爽的启动资金,有组织、参与罢工的经验,了解岛上的基本情况,知道岛上有足够的现金可以作为军饷。如果他不是一个莽夫,大概率能实现自己的目标。

  但是,只要资本主义制度还存在,摧毁了现有的游戏公司,自然有后来的游戏公司,逮捕、审判了岛上的富豪,自然有接任的富豪。

  下一步怎么做?如果成奇勋实现了复仇的目标,必然立即面临下一步的选择。他会选择什么?是简单的取而代之,还是以此为起点,拉开韩国被统治阶级武装反抗全球顶级富豪的序幕?

  结束吧,鱿鱼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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