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一系列韩国电影与第五共和国之间的联系

　　罗马的时代，富有的元老们就不喜欢军事强人。因为金钱能雇佣刀剑，刀剑也能产生金钱。能和金钱对抗的，就是刀剑。他们需要刀剑为他们对外看家，对内护院，但是仅此而已。军事强人是他们最大的威胁，所以他们要杀掉凯撒。

　　《孝子洞理发师》、《南山的部长们》、《第五共和国》、《出租车司机》、《辩护人》、《国家破产之日》、《恐怖直播》、《熔炉》、《燃烧》、《寄生虫》、《鱿鱼游戏》……一系列的电影都与全斗焕建立的第五共和国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孝子洞的理发师》可以认为是第五共和国的前传，《南山的部长们》可以认为是第五共和国的序章，《第五共和国》是主要历史，《出租车司机》的主要内容是全斗焕在光州事件中屠杀光州市民，《辩护人》主要内容是1981年全斗焕使用政治警察镇压釜山的左翼知识青年，史称“釜山事件”，《恐怖直播》、《熔炉》、《燃烧》、《寄生虫》、《鱿鱼游戏》则反映了后全斗焕时代，韩国人民备受煎熬的生活。

　　《辩护人》中提到的现任总统，就是全斗焕。给镇压学生的政治警察授勋的总统也是全斗焕。顺便说一句，《辩护人》之中，为左翼学生辩护的律师的原型，是跳崖自杀的卢武铉。

　　全斗焕，又称全小将，前几天挂了，是韩国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总统。当然，他留下的这一笔显然不是流芳千古。

　　全小将这个绰号，来自《第五共和国》。1979年金载圭在宴会上刺杀朴正熙，全斗焕时任保安司令，军衔少将。摄制组中文水平不过关，少将的军衔写成了小将，于是就有了全小将。

　　全斗焕执政时期，可以认为是朴正熙执政时期的续集。所以，要说全斗焕的发迹，还要从朴正熙说起。

　　朝鲜战争结束后，李承晚在财政上依赖美国，在经济上扶植财阀，韩国经济长期停滞，成为世界最贫穷的国家之一。李承晚人菜瘾大，不肯轻易下台，搞特务政治，试图建立警察国家，血腥镇压反对。

　　1960年，李承晚在经济上黔驴技穷，在政治上穷途末路又骑虎难下，终于诱发了4·19革命。《孝子洞理发师描写这次革命，，主演是宋康昊。宋大叔在系列韩国电影之中，当过理发师，开过出租车，学过法律给左翼学生当过辩护人，最后不得不去给朴社长开车当寄生虫。

　　1960年8月19日，以张勉为国务总理的民主党政府成立，正式开启第二共和国。张勉为任期内韩国经济仍然不见起色，经济停滞，生产下滑，通货膨胀爆棚。为了压缩财政支出，张勉为试图裁军，直接诱发了1961年的5·16军事政变——你敢砸我饭碗，我撵你下台！

　　政变后，朴正熙上台，一干就是18年。任期之内全面倒向美国吸引美国投资，承接美国和日本的产业转移，集中力量发展造船、电子、机械、钢铁、汽车、石化等支柱产业，大量输出劳动力，韩国经济飞速发展，人均GDP从1960年的82美元增长到1980年的1592美元，史称汉江奇迹。

　　当年的韩国，类似今天的越南，承接美国、日本转移的产业，廉价的劳动力资源结合发达国家过剩生产资料，一下子繁荣起来。李承晚的时代，没有这样的好运。日本有良好的工业化基础，相对韩国更安全，自然首先承接美国投资。到朴正熙的时代，日本已经从战后废墟中复苏，本国劳动力已经不再廉价，于是对美国资本的吸引力下降，日本本国也开始对外输出资本。美国和日本的资本自然首选政治上高度依赖美国，劳动力极其廉价又吃苦耐劳的韩国。从维护冷战前沿稳定的角度考虑，美国和日本也有必要增加对韩国的投资，维护韩国社会稳定。

　　实际上，如果李承晚能撑到1960年代后期，等到日本复苏，也能创造经济奇迹。风口上，猪都能飞起来，李承晚任上没等到风，朴正熙任上遇到了龙卷风。与韩国一起飞起来的，还有台湾、香港、新加坡，统称四小龙。据说，当年有人感慨，跟着美国的都富了。说这话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资本投资和产业转移的优先顺序。1980年代，四小龙劳动力成本上升，资本才开始把目光投向中国大陆。在此之前，如同李承晚时代的韩国和蒋介石时代的中国，就是放开对美、日的投资，也未必能发展经济。

　　为了换取美国的绝对信任，也为了谋求并维护自身的经济利益，每一任韩国总统，都会推行极端反共的政策，都会疯狂镇压反对派，都会双手沾满鲜血，都担心下台以后被清算，都不敢轻易交权。李承晚如此，朴正熙也一样。

　　所以，我们可以认为朴正熙是李承晚的升级版。两者没有本质区别，无非是朴正熙更铁腕，更能干，所处的时代更幸运而已。

　　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好景不长，1970年代中后期，全球资本主义进入衰退期。处于资本主义全球金字塔中下层，经济并不独立，仰赖来自美国、日本投资和大规模对日出口的韩国，自然首当其冲受到打击。

　　于是，韩国政治又面临新一轮的动荡期。朴正熙靠军事政变上台，任期之内使用各种政治手腕聚敛财富和权力，劣迹斑斑，经济增长是朴正熙政权合法性的唯一来源。现在经济停止了，朴正熙政权的合法性也就动摇了。

　　那些对李承晚时代贫穷留有记忆的韩国人，比如宋大叔扮演的金司机，自然对朴正熙时代的经济飞跃印象深刻，充满感恩之情。年轻学生们不管这套，经济陷入停滞期复苏无望，财阀聚敛财富，社会腐败严重，物价飞涨，就业困难，朴正熙已经干了18年，还不肯下台，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朴正熙任期之内扶植垄断资本主义大企业，这些大企业没有企业家精神，不讲武德，有了钱就不甘心处于从属的位置，不想当太监想当太上皇，妄想获得更大的权力谋求更大的经济利益，经济基础伸手上层建筑，资助民间政治家。金大中也好，金泳三也罢，即不务农也不做工，他们搞政治的经费从哪里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最关键的是美国的态度。朴正熙对美国来说，是副手套，一条有功的走狗。但是，既然是走狗，就可以被按照需要被狗烹。既然曹操能用王垕的脑袋平息军队的怨气，美国人一样能。只要是军队出身，能铁腕控制局面，就符合美国的要求。至于发展经济，那不是经济殖民地国家的领导人能决定的事情。作为仰赖美国投资、市场和资金的经济殖民地，美国经济好转，韩国经济自然好转，美国经济糟糕，韩国经济也好不到哪里去。没了谁地球都照转，没了朴正熙，自有后来人。此时，已经到了美国扔掉朴正熙这副脏手套，换一副新手套的时候了。

　　于是，就发生了金载圭刺杀朴正熙事件。金载圭曾经是朴正熙的心腹，所以朴正熙安排金载圭担任韩国的中情局长，相当于高丽戴笠。这是大权在握的位置。金载圭刺杀朴正熙，是否有美国暗示的支持不得而知，但是说明朴正熙已经到了众叛亲离的地步。

　　从大势上分析，美国很可能暗示金载圭刺杀成功后将给予支持。朴正熙自己不肯体面，就让金载圭帮他体面。金载圭自己是朴正熙的走狗，也是朴正熙的手套。美国准备把朴正熙当王垕，朴正熙也准备把金载圭当王垕。无论金载圭是否按照朴正熙的命令铁血镇压抗议示威的釜山马山事件，他的下场都不会好。金载圭狗急跳墙，先下手为强而已。

　　不论韩国总统是谁，任期内政绩不断下滑，失去绝大多数民众的支持，丧失对经济基础的控制，被幕后黑手抛弃，除了军队内部一小撮人（全斗焕为首的一心会）以外没有人支持他，还不肯下台，体面地结束任期，那只能死路一条。

　　事实上，即使金载圭不动手，也会有人刺杀朴正熙，全小将自己都可能在美国的支持下，取而代之，成为新一代手套。按照《第五共和国》的内容，当时即使金载圭不动手，全小将自己也快动手清除朴正熙身边的警卫室长车智澈了。清君侧以后，全小将会干什么？没人信他会老老实实回保安司令部接着当小将。

　　朴正熙大肆发展特务机构，形成了中情局、保安司令部和警卫室，三大特务机构，首脑分别是金载圭、全小将和车智澈。三人各有所长：中情局规模最大，保安司令部与军队关系最深，警卫室离朴正熙最近。

　　虽然当时偷偷磨刀的狂徒并不少，帝星也飘摇，荧惑也高，但是由于特务机构的严密监视，民间和军队内部都很难形成有组织的反对朴正熙的力量。除非朴正熙显露出明显的败绩，所有人都看到朴正熙大势已去，否则没有组织，就难以形成稳固的反抗力量，很容易枪打出头鸟，被各个击破。其实大家都看出全社会多数人对朴正熙的军政府不满，但是没有人敢第一个出头，第一个站出来喊“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或者“朴正熙已死，钱主政治当立”之类。大家都知道当时的韩国是一个火药桶，只是不知道火星在哪里。

　　历史总是偶然事件推动必然趋势。金载圭被逼到墙角，火星就冒出来了。

　　三大情报机构监视别人，情报机构自己就是灯下黑，他们的反叛行为不在监视之下。中央情报局的安家（安全基地），就是黑中之黑的黑洞之一。朴正熙就消失在这个黑洞之中了，一起消失的还有警卫室长车智澈。

　　三大特务机构首脑之中，车智澈的优势是与朴正熙离得最近，朴正熙毁灭了，车智澈的权势也就消失了。所以，只要朴正熙有意外，车智澈就出局，很难成为朴正熙毁灭之后的继任者。

　　剩下两个人，金载圭和全斗焕。金载圭没有军队后援，情报机构难以对抗动员起来的军队，注定处于劣势。全斗焕本人是军队情报头目，本人又是军队内部小团体“一心会”的会长，“一心会”成员包括三位空输旅团（特种反应部队）司令、若干位军团长和陆军总参谋部高级将领。在这种实力格局下，朴正熙毁灭后，金载圭出局，全斗焕胜出，毫无意外。

　　很明显，全斗焕虽然是小将，在金载圭、全斗焕、车智澈三人之中职位最低，但是左手军事情报，右手武装力量，脱离朴正熙的后援以后，实权最大。他的存在本身已经严重威胁朴正熙。只是朴正熙当时内忧外患，焦头烂额，外加与金载圭的矛盾升级，没时间考虑怎么给全小将安排着陆而已。

　　如果金载圭不刺杀朴正熙，朴正熙顺利处理了金载圭以后，大概率也会安排全小将降落，也许是软着陆，也许是坠毁。全小将降落，以他为核心的“一心会”大概率也会解体。所以，即使金载圭不出手，全小将大概率迟早也会出手。金载圭杀了朴正熙，反而给了全小将一个诛杀弑君逆臣的大义。

　　权力不会出现真空。朴正熙消失了，车智澈跟着朴正熙一起去了，金载圭没有军队的支持被捕，民间和军队都缺乏组织，朴正熙选择的文官们都缺乏孤注一掷的胆色和勇气，更缺乏对军队的影响力。全小将自然成了朴正熙的接班人，继续朴正熙路线。

　　从美国的角度看，美国也不反对再出一个“小朴正熙“。美国倾向于选择一个类似朴正熙敢对示威民众开枪的军事强人，而不是代总统崔圭夏那样迂腐软弱的文人，或者金大中、金泳三、金钟泌一类靠政治献金和选票维持政治生命顾及影响的政客。

　　试想，如果韩国因为社会矛盾尖锐，爆发左翼运动，崔圭夏、金大中、金泳三、金钟泌能毫不犹豫地下令开枪镇压吗？或者，朝鲜的大军突破38线南下，崔圭夏、金大中、金泳三、金钟泌这种人能迅速采取铁腕，在韩国施行军管，迅速反击吗？他们不能，但是朴正熙、全小将能。美国需要一条凶猛的看门狗，文人政客们显然难堪此任。

　　美国反对朴正熙的原因仅仅是因为朴正熙作为手套已经太脏了，没法洗，需要换一副干净的新手套了。牺牲一个旧王垕，补充一个新王垕而已。

　　全小将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敢在1212军事政变和光州事件之中，使用一心会的力量，两次动用军队，打败了军队中反对派，血腥镇压了光州民众。这两次事件，只要美国表示反对，全小将立即崩溃，但是美国都选择了沉默，也就是默许。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如果全小将当时不夺权，朴正熙的接班人，新的军事强人，大概率也会整顿军队，不会放过朴正熙一手培养起来的一心会，尤其不会放过一心会的首领全小将。

　　只要境外势力不介入，全小将就可以玩的很开心。

　　对付金载圭，他可以使用西冰库的一切的酷刑。对付郑总参谋长，他直接以与金载圭有联系协助叛乱为理由逮捕。对付反对将领张泰玩等人，他可以发动1212军事政变，1空输（空降特种部队第一旅团）进入汉城，直接占领对方的司令部，逮捕对方。对付代行总统职务的崔奎夏 ，他可以使用金载圭案相威胁。对付媒体，他可以直接封杀，搞统废合（列出新闻机构白名单，不在名单上的全部关闭，从业者全部下岗）。对付官僚和前官僚（金钟泌），他可以使用涉及贪腐（不当获利）的名义逮捕。对付金大中，他可以挑动学生闹事为理由逮捕，并判处死刑。对付光州的学生和市民，他可以动用7空输和11空输。对付工会领袖，他可以使用三清队。对付一心会的老战友许三守、许和平、俞成圣，他可以调整对方的工作岗位或者同意对方辞职。

　　总统崔圭夏被他架空，所有的军队、情报机构、官僚和媒体都受他的指挥。他既掌握情报又领导一心会，有的是方法打垮对方，实在不行，还可以使用暴力执行最终否决权。全小将的手下监视所有人，掌握所有人的隐私，没有隐私就捏造罪状，想抓谁就抓谁，抓进去就屈打成招，实在都不行就让军队上，用子弹和刺刀给对方讲道理。

　　挟天子，令诸侯，行废立，杀百姓，无法无天。他的行为介于曹操和董卓之间。

　　但是，他对美国人无计可施。

　　由于美国人的存在，他和一心会才没有演化为法西斯政权。另一方面，也正是因为美军的存在，他才没有被虎视眈眈的北朝鲜所消灭。

　　对韩国领导人来说，接受来自美国和日本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就要交出各种主权，包括并不限于司法主权。不接受来自美国和日本的经济和军事援助，就要在经济上极其困难，在军事上受到来自朝鲜的威胁。

　　敢不听美国的话，就要被逼债。敢不还美国的钱，轻了延缓新的借款计划，重了直接切断韩国无法自给自足的生产生活必需品的供应，急了直接动用军队到青瓦台兴师问罪。

　　由于有美军的存在，所以韩国的垄断企业才有恃无恐，不担心北朝鲜南下，资助三金和全小将对着干。由于财阀提供资金，美国提供庇护，所以他不能彻底消灭金大中、金泳三等反对派。

　　金大中两次死里逃生，都是美国伸出援手搭救。朴正熙时代，韩国的中央情报局曾经绑架了金大中，准备扔到海里，被美国中央情报局截获杀人方案，及时制止。全小将时代，全小将审判金大中，美国国务院法律顾问直接到场旁听。什么叫领事裁判权？这就是领事裁判权。

　　一心会毕竟是一个小圈子，全小将不能像苏拉那样搞大屠杀，也不能像希特勒那样搞长刀之夜，清除政府、国防军等部门的政敌和已经成为政敌的罗姆，在自己的亲信中大肆扶植新一代亲信，让新一代亲信取而代之，且不说他找不到那么多忠于他的刽子手，找不到那么多占据被害者位置的心腹，就是美国也未必答应。

　　大清洗有可能引发内战，这绝对不符合美国的利益。如果韩国内乱，虎视眈眈的朝鲜完全可能趁机南下。如果韩国军队陷于内战，朝鲜军队趁机南下，美国就很难在朝鲜半岛立足。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美国完全可能支持暗杀或政变，颠覆全小将的统治。

　　美国在韩国的最高利益，就是维稳。不论对错是非，韩国的稳定压倒一切。为了维持稳定，1212政变中，美国禁止非一心会指挥官统领的韩国军团调动，理由是避免爆发全面内战，给朝鲜创造南下的机会。如此，全小将才可能使用1空输占领汉城。1212政变后，军内反对派势力曾经试图暗杀全小将，美国也是从维稳的角度考虑，担心全小将死后，韩国军事力量群龙无首，陷入分裂和内乱，因此不与支持，最终导致暗杀行动搁浅。所以，如果全小将的做法，要全面突破美国在朝鲜半岛南部维稳的红线，那么美国是不吝于换一个代理人的。

　　由于美国人的掣肘，李承晚也好，朴正熙也好，全小将也好，都无法上升为希特勒那样拥有绝对权力的狂人。和李承晚、朴正熙一样，全小将天生就是一个儿皇帝。所以，全小将的集权过程只能是半截子工程，甚至不如朴正熙。

　　由于美国的存在，他不能彻底实行统制经济，以计划取代市场，彻底控制经济基础，他迟早要与财阀妥协，这就是为什么他组党的时候，不顾心腹许和平和许三守的反对要和前执政党合作的原因。

　　所以，全小将的结局从他迈向总统那一步的时候就决定了：他迟早和朴正熙一样，变成一幅已经弄脏的手套。如果他主动交权，要么被迫流亡海外，要么被清算；如果他不肯主动交权，就将死在任上。

　　所以，最终李承晚流亡海外，朴正熙死在任上，全小将被清算。

　　一切伟大的世界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喜剧出现。

　　但是，对全小将的清算并没有置他于死地。说到底，全小将任期内，在经济、军事、政治上全面倒向美国，发展垄断资本主义经济，停止核武器开发、取消对金大中的死刑，与朝鲜在军事上对抗，美国主子和全小将之间，并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美国主子能掣肘靠子弹和刺刀上台的朴正熙、全小将，一样能掣肘靠选票上台的金泳三、金大中。李承晚、朴正熙、全小将是儿皇帝，金泳三、金大中一样是儿皇帝。

　　美国最关心的不是韩国人的生活质量，而是自己能不能稳固地控制韩国，保住东北亚这个战略跳板。韩国结束军人统治的原因，不是韩国国内民众的反抗，而是1980年代以后苏联经济困难最终解体，朝鲜失去后台，无力南下，美国也不再需要臭名昭著的看门狗了——否则，完全可能发生5.16政变和1212政变的升级版政变，军政府卷土重来。

　　对美国来说，拿下一个军事强人的难度远远高于一个靠选票上台的政客。施行经济制裁，公开贪腐丑闻，组织街头运动，就能把一个政客弄下台，弄倒军事强人，显然不这么简单，经济制裁可以转嫁给民众，封杀媒体可以封锁丑闻消息，刺刀和子弹可以镇压街头运动。既然朝鲜无望南下，韩国那边自然也要兔死狗烹，用吉娃娃换下藏獒，免得尾大不掉。

　　美国人最敏感的不是军政府残忍暴虐，而是共产主义势力的扩张。美国人数次挽救金大中的原因，绝不是金大中为民请命，而是把金大中作为随时抽打军政府的鞭子，作为牵制朴正熙、全斗焕的力量。金大中本人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在法庭上和共产主义划清界限。

　　全斗焕曾经问卢泰愚，在我国执政，最关键的是什么？卢泰愚回答，让百姓吃饱穿暖。错了！作为半殖民地国家，在韩国当领导人最关键的是美国人的态度！所以，一定要坚决反共、坚决反共、坚决反共，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坚决反共，经常镇压中下层人民必然血债累累，最终必然被美国抛弃，难逃王垕的命运！这就是韩国军政府的悲剧所在。

　　苏联解体，朴正熙、全斗焕的军人统治结束，金泳三、金大中这些选票政客上台。

　　但是，后台老板没变，垄断大资本控制经济命脉的经济基础没变，韩国民众的经济地位和政治地位都没有改变，一样受到残酷的剥削和压榨，一样被视为草芥，经常被草菅人命。不仅如此，由于垄断的深化，全球资本主义危机，绝大多数劳动者的处境在不断恶化。

　　1997年金融危机席卷亚洲，韩国不得不接受丧权辱国的经济条约，进一步沦为美国的经济殖民地。《国家破产之日》，讲的就是这段历史。顺便说一句，1997年的韩国总统，就是曾经被全斗焕判处死刑的“斗士”金大中。藏獒换成了吉娃娃，韩国人民的日子愈加艰难，如此而已。

　　危机中，许多韩国人失去了工作和房产。他们辛勤劳动，最终一无所获。

　　苏联已经解体，资本主义国家失去了竞争对手，资本家没有必要再向劳动者让利。处在金字塔顶尖的美国劳动者尚且勉强维持，出在金字塔中层的韩国劳动者的日子自然一天糟过一天。

　　《恐怖直播》和《熔炉》的时代，大约是2000年代，那时韩国劳动者已经出遭遇了就业困难。

　　《恐怖直播》中，体力劳动者为了区区25000韩元（大约150人民币），冒生命危险在夜间修缮麻浦大桥，不慎落水溺亡。

　　《熔炉》之中，主人公修习绘画多年，师从名家，由名师推荐，花了5000万韩元，才在边远的小城的一所聋哑学校中谋求了一个美术教师的职位。校方恬不知耻地说，本来要1亿韩元的，看在你的老师的份上，收你一半。主人公拿不出这么多钱，主人公的母亲卖了房产。

　　当然，在《熔炉》的时代，就业困难还不是重点。重点是聋哑少年少女被校长及其孪生兄弟司务长、男教师性侵，被女教师（吃醋的校长情妇）虐待。虽然天理难容，但是由于双方经济地位相差悬殊，最终也无法通过法律途径获得公道。

　　校长既是当地的大财主又是当地宗教领袖，还有大批同学在首尔任高官，是典型的韩国乡贤。这样的人在当地完全可以称王称霸，仅仅玩几个聋哑儿童，已经算很规矩了。

　　《燃烧》的时代，晚于《恐怖直播》和《熔炉》。富有的贵公子已经不满足于玩弄贫穷的女孩，而是杀掉她们（疑似吃掉她们）。她们如同大棚一般孕育生命，毁灭她们如同清理废弃的塑料大棚。

　　《寄生虫》的时代，是2010年代末，2020年代初，宋大叔一句“这可是一个保安的位置，有500名全日制大学生应聘的时代”的台词成为经典。

　　体育馆中，宋大叔教育儿子的话，更是反映了被资本抛弃的穷人的绝望。

　　2020年代以后，韩国劳动者的处境进一步恶化。大批劳动者沦为债务奴隶，欠下了一辈子也还不上的债务。于是，《鱿鱼游戏》热播。参加454死1生的游戏，获得454亿韩元的奖金，自相残杀给全球顶级富豪取乐，还是做一个奴隶屈辱地走完后半生？这是每一个陷入债务枷锁无法解脱的劳动者都会破防的问题。

　　1981年，光州事件中，当地居民武力反抗全斗焕政权。在美国的默许下，全斗焕动用空输部队血腥镇压了当地居民。当地人民曾经对满口宣扬民主主义的美国寄予厚望，然而美国却抛弃了当地人民。

　　美国需要全斗焕反共，民主主义只是敲打全斗焕的戒尺，光州人民的行动受左翼指挥，有共产主义的倾向，两者结合，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美国抛弃了光州人民。光州人民显然不如金大中之类政客老练，没有及时和共产主义划清界限。

　　朴正熙已经消失了40多年了，韩国的国内矛盾又上升了一个新的高峰。如果历史再给韩国劳动者一次选择，他们会选择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