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文:许家印,游戏结束了

2023-10-01
作者: 卢克文 来源: 卢克文工作室

  时至今日,许家印仍然会想起2018年时,他荣归故里的那一天。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那一天,暴富的许家印回来了。

  当地的各级政府对接待做了精心安排,如同“元妃省亲”一样,一切安排得完美无缺,精确到每一刻、每个地点。

  许家印顶着首富的头衔,在短短两天之内,与各路领导座谈,捐建学校和医院,给村里人发钱,还专门在老家吃了一顿“忆苦思甜饭”。

  那一刻,他是老家人眼中的太阳,所有人都捧着他,所有人都仰望他。

  但是,许家印没想到,他的光辉形象,会垮塌得如此之快。

  从2020年开始,许家印和恒大深陷债务危机。经过两年多的“抢救”之后,最终,在2023年9月28日,许家印因涉嫌违法犯罪,被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那么,许家印到底做了什么?最后落得如此结局?

  其实,许家印的成功与衰败,和中国过去十几年房地产行业的发展轨迹有很大关系。

  十几年的时间,随着城市化进程和棚改战略,无数企业靠着开发房地产一步登天,从寂寂无名走向巨富。

  但是,很多人却忘了,房子之所以值钱,不是因为它有多值钱,多稀缺,而是因为后面有人愿意花高价买它。很多人也忘了,这些房企,其实大部分是“负债”经营的,之所以没有爆雷,是因为其新业务的良好,利润和银行贷款能覆盖住负债。

  这就像玩“击鼓传花”游戏一样,只要鼓声不停,这个游戏就能继续玩下去。

  但是,如果鼓声停了呢?如果没人接盘了会如何?如果房价大跌了,新业务无人问津,银行不愿意贷款,那么房企的债务会如何?

  那就意味着,资金链断裂,整个房地产产业链的陷入危机。

  很多人在批判许家印的疯狂借债扩张政策的时候就说,这么浅显的道理,你许家印不懂么?为什么要激进扩张?

  如果许家印听了这个问题,可能哈哈一笑,不扩张,我咋赚钱?

  作为首屈一指的房地产企业家,这点道理许家印显然是懂的,但是许家印早有对策,也早早安排了后路。

  第一是大额分红。

  很多人根本想不明白,房子在那里,公司也在那里,地也在那里,恒大是怎么欠了20000亿的?钱去哪了?

  答案是:多元化。

  恒大的业务板块除了房地产,还有足球、汽车、物业、健康、高科技、矿泉水以及其他产业等等。

  表面上看,这叫业务多元化发展,盈利也多元化,均摊风险。

  但事实上,这些多元化没一个成功的,反而让恒大欠的钱越来越多,比如恒大汽车,创立至今,前前后后已经投入超3000亿,但累计亏损已经超过了170亿。

  为啥一直保着这个亏损的项目?因为只要项目在,就能讲故事画饼,继续融资输血,比如今年8月,恒大汽车就获得了阿联酋国家主权基金持股的纽顿集团首笔战略投资5亿美元。

  只要能拉来融资,许家印就能生财有道,源源不断获得分红。

  2009年至2022年,恒大几乎年年分红,总分红金额高达733.86亿元。而分红是要看股比的,许家印夫妇手中有恒大七成左右的股权,占比达到了68.54%,累计可能拿走了超过500亿元。

  更过分的是,哪怕在2020年,恒大债务危机已经显现,但依然没有停止分红。2021年,恒大已经商票逾期,但恒大仍然在分红!

  也就是说,恒大在已经没有利润的情况下,仍然把收入和融资变成利润来分红!这和贪污有啥区别?

  有意思的是,相比巨额分红,许家印的年薪却并不高,只有25.1万,还不如一个一线城市中产家庭,距离其董事局副主席夏海钧的2.05亿年薪,相差800多倍。

  为啥会如此?因为许老板有分红啊!自己分一次红,够夏海钧干多少年?哪怕夏海钧一年挣2亿,想挣够许家印的500亿,也要250年啊!

  由于恒大集团通过“小红筹”架构在香港上市的协议安排,这些分红,很多由许家印、丁玉梅分别100%控制的英属维尔京群岛和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拿到。

  总的来说,就是许家印通过多年大额分红,已经把大部分的分红揣进了自己兜里。恒大业务越多,越扩张,自己分的钱就越多。

  至于公司的债务,那是公司的事情,又不是许家印一个人扛。所以,哪怕恒大负债或者破产,只要许家印运作得当,也很难影响许家印到手的财富。

  那么怎么运作呢?第一是离婚。

  2023年8月,恒大发布了一个公告,不过火眼金睛的网友却在公告里面发现,许家印的妻子丁玉梅的称呼,从“许家印教授的配偶丁玉梅女士(许太太)”变成了“丁女人为独立于本公司及本公司关连人士的第三方”。

  莫非许家印离婚了?

  据腾讯新闻的报道,早在去年,丁玉梅已经与许家印办理了离婚事宜。也就是说,丁玉梅早就和许家印没啥关系了。

  对此,外界普遍认为,这个离婚属于“技术性离婚”,丁玉梅可能借此在财务上与许家印进行分割,规避债务,对于这个猜测,恒大讳莫如深,不做正面回答。

  虽然从法律角度说,通过离婚来切割共同债务有很大困难,因为根据《民法典》规定,夫妻双方共同签名或者夫妻一方事后追认等共同意思表示所负的债务,以及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这样来看,光靠离婚,似乎无法达到将个人债务与夫妻共同债务相隔离的目的。

  不过民法典也明确,夫妻一方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以个人名义超出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所负的债务,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那么啥叫“家庭日常生活需要”?没有明确的标准。所以在具体司法实践中,对共同财务的认定比较困难。而且,“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证明责任在于债权人,债权人咋去证明?

  所以,近些年,一些离婚式逃债、离婚式减持事件层出不穷。

  简单来说,许家印这个操作,就是丁玉梅拿走钱,债务由许家印这一个人承担,不影响整个家族的资产。反正恒大已经这样了,与其把钱都吐出来收拾恒大这个烂摊子,还不如舍得一身剐,给老婆孩子和子孙后代留下一辈子吃喝不愁的金山银山。

  第二是破产保护。

  除了分红收入,许家印还有一个收入渠道:恒大债券收入。

  简单来说,就是许家印不仅是债务人,而且还是债权人。

  具体操作是,许家印夫妇在获得分红后,转头又借恒大发行美元债的机会,把钱借给恒大,当然,利息是很高的,借此可以获得巨大收益。

  比如,许家印在2018年11月6日认购了恒大两只美元债共计10亿元美金,年利率高达13%和13.75%!堪称恒大利息最高的债券,而且这两支美元债总金额才12.35亿美元,其中10亿美元都被“特定对象”许家印认购了。

  然后在2020年、2021年,许家印分别又认购了恒大3笔美元债,总额超过6亿,年利率分别为12%、11.5%和12%。

  有这些债券在手上,就能合法从恒大拿走数千万乃至上亿美元的债券收益。

  有意思的是,恒大的高管,也学着许家印购买了不少美元债,利率虽然比许家印稍低,但9%-11.5%的利率已经秒杀市面上的债券了。

  为啥要这么玩呢?一方面是为了获取高额收益,而且他们本身就是经营者,自己给自己高息可以合法从恒大吸血,就算遇到风险,也可以想办法解决。比如恒大物业收了134亿管理费,但131亿都被恒大总部拿走了,这些钱通过兑付,最终落到了谁的口袋里?再比如丁玉梅曾买过2300万元的恒大财富旗下理财产品,但在2021年7月8日,恒大财富暴雷前夕,丁玉梅提前全额兑付,提前跑了。

  另一方面,就算恒大破产,许家印以及高管们,作为债权人的权利不会变,依然可以要求恒大偿还债务,也就是说,许家印仍然可以借这个渠道,从恒大链条上源源不断地吸血。

  对此,许家印早就铺好了退路,在其发行美元债时,法律文件中就选择了纽约法律作为支撑。

  8月17日,许家印正式向美国破产法院申请破产保护。

  这个破产保护不是说恒大要破产了,而是根据美国破产法第15章,可阻止债权人在美国对申请人提起诉讼或冻结其资产,为其争取更多债务重组的时间。

  简单来说,就是在破产保护期间,债权人不得强制要求还债,破产企业仍可照常运营,企业管理层继续负责公司的日常业务,其股票和债券也在市场继续交易。

  这是保住恒大控制权的一个手段,避免其他债权人强行要求恒大还款乃至接管企业。这种操作实际上阻碍了国内债权人主张权益,许家印完全可以把优质资产卖掉,优先偿还美元债(自己的债),留下其他国内债权人在风中凌乱。

  更严重的是,一旦破产保护申请成功,那么境外机构会清算对恒大的债权,要求境内做担保的金融机构履行担保责任,那么境外债权人也能借着美国的法律,拥有对境内金融机构的追索权力。

  这样一来,银行不仅要把抵押的资产“保交楼”,而且还要花钱应对境外诉讼,如果不同意美国的追索要求,根据美国的作风,美国完全可能冻结甚至划走国内银行在境外的资产。

  第三,信托基金。

  市场传言,许家印申报恒大财产破产前,为自己的儿子设立了一个金额高达23亿的单一家庭信托基金。

  信托基金这个词在国内比较陌生,但在国际上非常常见。要知道,继承是有风险的,再有本事的富豪,也没法保证自己的后代一定像自己这么出色,有的可能被变成纨绔子弟,有的可能本事小野心大、盲目投资血本无归,有的可能面临被骗的风险,所以在中国,一直有“富不过三代”一说。

  如何实现家族财富的永续传承,一直是富豪们头疼的问题,那么信托基金就应运而生了。

  你可以把信托基金理解为一个投资公司,你把钱给信托基金,信托基金拿着这笔钱去搞投资,收益一部分自己用,一部分分配给你的后代,让自己的后代可以世代享受红利,哪怕自己的后代是个丝毫不懂得经营的蠢货,也不影响他富足一辈子。

  所以有人说,信托基金就是个“富二代保护计划”。

  那么许家印儿子信托基金的23亿是哪来的?不言而喻。

  你看,许家印先是疯狂扩张,做大规模后拿高额分红,然后通过离婚和信托基金安排好儿子的后路,不排除以后许家印找机会跑出去,就万事大吉。

  但是万万没想到,许家印还没跑路,就被采取了“强制措施”。

  为什么如此?因为许家印实在让国家太失望了。

  对恒大爆雷的处理方式,国家的政策一直是很稳慎的。

  如果是一般企业,破产就破产了,但恒大的问题在于太大了,大到了“大而不能倒”的地步,比如,银行给恒大贷的钱拿不回来,那就是大面积坏账,造成流动性危机,引发金融风险。恒大的供货商拿不到钱,大批相关企业可能面临破产。交了首付款但拿不到房子的业主,也会血本无归,造成社会不稳定。

  所以国家层面的意思可能是,恒大先稳住,给你机会,你许家印还当董事长,想办法把债务通过重组、展期等方式化解掉,把未建好的烂尾楼建好,让大家起码有房住,不至于影响社会稳定。最后就算仍有风险,通过调控手段延展到5-10年,起码也不会一下子爆发。

  说实话,这是给了许家印时间和机会的。

  但许家印做了什么呢?一方面,非常高调地嚷嚷着“保交楼”“我可以一无所有,但恒大财富的投资者不能一无所有”,向国家和债权人画大饼,为了画饼,甚至嚷嚷着要卖自己的别墅和资产等等。

  结果呢?这两年之中,许家印一边说“不许一个人躺平”,一边自己躺平,将化解各类问题和矛盾的包袱扔给社会,还留下一个难以收拾的烂摊子,不仅立下的保交楼军令状没完成,恒大债务还增加了!

  如果说化解不了危机是水平问题,那么许家印近期的骚操作已经可以说是人品问题了,一会假跳楼,一会破产保护,一会离婚,摆明了不想好好处理恒大了,而是破罐子破摔,想尽快转移财产了。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对许家印抱有希望了,必须采取果断措施,防止资产进一步转移、风险进一步扩大和蔓延。

  许家印面临的,一定是法律的严惩,一方面给被他坑害的机构和个人一个交代,另一方面起一个杀一儆百的作用,其他和恒大类似想转移资产的企业,也要掂量掂量。

  不知道牢狱中的许家印,还会不会想起,他2018年回老家吃忆苦思甜饭时,看到的那副残缺的对联?

  对联是,牡丹富贵,松鹤长寿。

  但事实上,完整对联其实是:牡丹富贵终无有,松鹤长寿化日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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