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特朗普上任1年的极限威逼,谁是最悲哀的对手?
✪ 马凯硕(Kishore Mahbubani)
新加坡前外交官
✪郭涵 (译)|观察者网
【导读】近日,在瑞士达沃斯论坛上,欧洲多国领导人猛批特朗普在格陵兰岛、关税等议题上的霸权行径。然而,面对特朗普对格陵兰岛的觊觎,欧洲7国仅向格陵兰岛派兵37人又陆续撤兵的现实,暴露出欧洲实施强有力行动的根本限度。在特朗普重返白宫的这一年中,美欧大西洋联盟的破裂可谓是国际秩序变革的强有力证明。然而,欧洲的战略反应却总是“慢半拍”,以至于被外界嘲弄只能作出“精神胜利法”式的表态。那么,欧洲所面临的根本问题何在?面对特朗普的威逼,欧洲还有哪些战略空间?
本文是新加坡前外交官、著名学者马凯硕对欧洲的一次战略提醒。作者指出,以下三个欧洲建制派政治家未曾设想过的选项才是欧洲的战略命脉。其一,鉴于欧盟和英国已投入相当规模的国防开支,当特朗普作出挑衅后,欧盟应对等威胁将退出北约,而不是依然坚持留在北约。其二,欧洲人深陷自相矛盾的思考框架,一方面为俄罗斯无力击败乌克兰而欣喜若狂,另一方面又宣称俄罗斯才是欧洲的真正威胁。倘如戴高乐等战略家还在世,考虑到俄罗斯的衰退迹象,以及普京的现实主义诉求,他们会与俄罗斯达成新的战略大谈判,双方均尊重对方的核心利益,并将乌克兰建设成欧俄之间的桥梁。其三,与中国达成新的战略契约,以应对未来的长期地缘政治噩梦:非洲的人口爆炸。过去欧洲人总是批评与反对中国的在非投资,但中国与欧洲没有地缘政治利益冲突,且中国的在非投资将帮助非洲吸纳当地人口,避免大量移民涌入欧洲。
本文指出,如今欧洲的长期战略思维已非常幼稚。而两千年来的地缘政治历史证明了,所有大国都会把自身利益放在首位,在必要时还会牺牲盟友的利益,特朗普的表现实则遵循理性的地缘政治逻辑。欧洲不应仅是批评特朗普,而是应该效仿他。当前,欧洲在战略自主上的进退失据,根源在于布鲁塞尔试图牺牲自己来向美国屈服,以换取地缘政治上的回报。但特朗普政府的言行已经表明,欧洲正变得无足轻重。倘若欧洲受限于惯性仍出卖自身的根本利益,那欧洲当然无法赢得特朗普的尊重。
本文转自“观察者网”,原载美国“外交政策”评论网站。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供诸位思考。
欧洲是时候做出未曾设想的选择
非常时刻需要非常手段。正如我的地缘政治导师曾教导的那样,人总是要考虑未曾设想过的事情。欧洲现在就必须这样做。
目前,断言谁将是特朗普第二届任期真正的赢家和输家还为时过早。情况可能会发生变化。然而,毫无疑问,欧洲的地缘政治地位已经大不如前。特朗普总统在与普京总统通话前甚至未能与欧洲领导人开展磋商或发布提前预警。这表明,即使在地缘政治利益受到威胁时,欧洲也已经变得多么无足轻重。为了恢复欧洲的地缘政治地位,唯一的方法是考虑以下三个未曾设想过的选项。
首先,欧洲应该宣布愿意退出北约(NATO)。一个被迫将5%的国内生产总值(GDP)用于国防预算的欧洲是一个不再需要美国的欧洲。2024年,欧盟和英国GDP总和的5%相当于1.1万亿美元,与美国在2024年的8240亿美元国防预算大致相当(现实中,欧盟和英国在2024年的国防开支总和约为4100亿美元)。到最后,欧盟不需要真的退出(北约)。但只有可信地威胁退出才能唤醒特朗普(以及美国副总统J.D.万斯、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迫使他尊重欧洲。相比之下,欧洲人在特朗普采取了挑衅行动后依然坚持留在北约,给世界留下的印象是他们正在舔踢到他们脸上的靴子。
让世界上许多人感到震惊的是,欧洲人并没有预料到会陷入这样的泥潭。思考地缘政治的一个首要原则是,必须时刻为最坏的情况做好打算。乌克兰冲突爆发后,欧洲所有的战略思考都建立在最理想的条件下,即美国是一个完全可靠的盟友,尽管人们已经见识过特朗普的第一任期,以及他曾威胁让美国退出世界上最大的军事联盟。
欧洲大陆曾经诞生过梅特涅、塔列朗与基辛格这样的战略家,但在乌克兰问题及其长期影响上,欧洲的战略思维却如婴儿般幼稚。
如果梅特涅与塔列朗(或者戴高乐)今天还活着,他们会建议欧洲采取未曾设想的第二个选项:与俄罗斯达成新的战略大谈判,双方均选择尊重对方的核心利益。许多有影响力的欧洲战略家都会对这些建议感到犹豫,因为他们坚信俄罗斯对欧盟国家构成了真实的安全威胁。是这样吗?
俄罗斯人是最高段位的地缘政治现实主义者。他们清楚,无论是拿破仑的军队还是希特勒的坦克,都不会再次开进莫斯科。欧洲人看不出来一个如此明显的矛盾,一方面为俄罗斯无力击败乌克兰(一个战前拥有3800万人口、2024年GDP约为1890亿美元的国家)而欣喜若狂,另一方面又宣称俄罗斯才是欧洲(一个拥有7.44亿人口、2024年GDP约为27万亿美元的大陆)的真正威胁。俄罗斯人很可能乐于同欧盟达成公平的妥协,尊重俄罗斯与欧盟之间现有的边界,并在乌克兰问题上达成现实的妥协,不威胁任何一方的核心利益。
从长远来看,当俄罗斯与一个获得战略自主的新欧洲重新建立起某种战略互信之后,乌克兰将逐渐成为连接欧盟与俄罗斯之间的桥梁,而不是争议的焦点。布鲁塞尔应该感到庆幸,相对来说,俄罗斯是一个正在衰落的大国,而不是正在崛起的大国。如果东盟那样相对较弱的地区国家组织都能与中国这样的崛起大国建立长期的信任关系,那么欧盟肯定有办法与俄罗斯建立更好的关系。
这便引出了未曾设想的第三个选项:欧洲与中国达成新的战略契约。同样,外交政策界的另一个基础性知识是,地缘政治这个词由地理(geography)与政治(politics)组合而来,不是没有原因的。美国面临的地理现实(与中国隔太平洋相望)加上华盛顿对维持霸权支配地位的冲动,解释了美国对中国的敌视态度。有什么地缘政治上的压力曾导致欧中关系落入低谷?欧洲人愚蠢地相信,盲目地忠于美国的地缘政治优先事项会给他们带来丰厚的地缘政治红利。恰恰相反,他们被美国一脚踢到脸上。
这里最重要的一点是,中国可以帮助欧盟应对其真正面临的长期地缘政治噩梦:非洲的人口爆炸。1950年,欧洲的人口是非洲大陆的两倍;今天,非洲的人口已经是欧洲的两倍,到2100年将变成6倍。除非非洲的经济持续发展,否则将有大量移民涌入欧洲。如果欧洲人认为,这里永远不会产生像特朗普那样的领导人,那他们显然是在痴心妄想。埃隆·马斯克并不是唯一一位正在支持欧洲“极右翼”政党的亿万富翁。
为了维护一个由中间主义政党管理的欧洲,欧洲人应该欢迎任何在非洲当地创造就业机会、让非洲人留在自己国家的海外投资。相反,欧洲人却通过批评与反对中国的在非投资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个举动表明,欧洲的长期战略思维已经变得多么幼稚。布鲁塞尔牺牲自己的战略利益来为美国利益服务,希望地缘政治上的屈服会带来回报。
显然,事实并非如此。两千年来的地缘政治历史教给我们一个简单又显而易见的道理:所有大国都会把自身的利益放在首位,在必要时还会牺牲盟友的利益。特朗普表现地就像一个理性的地缘政治行为者,把他眼中的美国国家利益放在首位。欧洲不应该仅仅是批评特朗普,而是应该效仿他。欧洲应该采取目前未曾设想的选项:宣布从今以后,欧洲将成为世界舞台上一个战略自主的行为体,将自身的利益放在首位。
如果欧洲这样做了,特朗普最后反倒可能会对欧洲表现出一定的尊重。
编辑/陈蕊
本文转自“观察者网”,原载美国“外交政策”评论网站,原标题为《欧洲是时候做出未曾设想的选择》,欢迎个人分享,媒体转载请联系版权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