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俄罗斯优先”与苏联解体
“历史喜欢捉弄人,喜欢同人们开玩笑。本来要到这个房间,结果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01
关于苏联解体的原因,长期以来有多种解释:
一种解释,是归因于计划经济体制僵化,认为增长放缓、商品短缺最终压垮了联盟;
另一种解释,是强调西方和平演变的作用,将苏联解体视为外部渗透与意识形态对抗的结果;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波罗的海沿岸三国、高加索与乌克兰的独立诉求直接撕裂了苏联。
这些说法,应该说都有道理。

的确,苏联解体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是,哪一个因素才是根本因素呢?
苏联解体前,经济基本面依然稳固。
1990年苏联GDP为2.66万亿美元、稳居世界第二,石油、天然气、钢铁、电力等关键工业品产量居全球前列,粮食产量稳定在2.1亿吨以上。
也就是说,宏观经济远未到崩溃状态。
西方的和平演变,固然给给苏联造成了很大的思想混乱,但在苏联内部,“保守”的力量也非常强大,西方思潮并未形成压倒性优势。
西方对苏联的和平演变,说到底只是一种外因。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必须通过内因才能起作用,这是一条最基本的马克思主义原理。
在戈尔巴乔夫提出新思维后,波罗的海沿岸三国、格鲁吉亚、乌克兰等地确实出现了独立诉求,但这些力量过于弱小,根本无法动摇苏联的整体存在,即便出现一些骚乱,苏联政府依靠当地驻军、内务部队与联邦机构,也能够快速稳定局面。
1990年3月11日,立陶宛最高委员会通过《恢复独立国家法案》,成为苏联首个宣布独立的加盟共和国。
戈尔巴乔夫随即宣布独立非法,并对立陶宛实施经济封锁:切断石油、天然气等关键物资供应。与此同时,苏军进驻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兵不血刃就控制了关键设施。
可以想见,如果不是苏联最后自乱阵脚,立陶宛的独立是不可能成功的。
对苏联而言,真正具有摧毁性力量的,是新思维背景下迅速崛起的大俄罗斯主义,而叶利钦提出的“俄罗斯优先”口号,正是这一思潮最直接、最致命的政治实践。
1990年6月12日,在叶利钦主导下,俄罗斯联邦通过《国家主权宣言》,宣布俄宪法高于苏联宪法,境内的资源、财政、军事权力归俄罗斯所有。
作为苏联的主体,俄罗斯率先挑战联盟中央权威,引发各加盟共和国效仿,形成“主权大战”,苏联统一的法理基础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俄罗斯开始单方面掌控石油、天然气等核心资源,拒绝上缴财政、停止跨共和国能源物资输送。1991年,叶利钦下令将境内苏联国企划归俄管辖,直接切断了联盟的经济命脉,让苏联失去了维系统一的经济纽带。
在此之后,戈尔巴乔夫试图推动“主权国家联盟”,保留松散框架,却因为与“俄罗斯优先”的目标完全相悖,胎死腹中。
1991年“八一九”事件后,苏共被解散,苏联失去最后支撑,叶利钦主导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签署《别洛韦日协议》,单方面宣布苏联不复存在。
简言之,苏联这个曾经与美国并驾齐驱的超级大国,骤然崩塌,并非战败,亦非爆发了自下而上的革命,而是主体民族——俄罗斯——主动放弃的结果。
02
叶利钦之所以能够打着“俄罗斯优先”的旗号拆毁苏联,并非他有什么过人能力,而不过是因为他利用了苏联民间的大俄罗斯主义情绪罢了。
在苏联后期,由于复杂的原因,包括西方的推波助澜以及苏联一些政策失误等因素,“俄罗斯吃亏论”在俄罗斯联邦悄然蔓延,“俄罗斯是全苏奶牛”的说法在工厂、集体农庄、街头巷尾快速传播。
俄罗斯民众普遍认为俄罗斯承担了联盟主要财政、能源与粮食供给,却长期补贴“落后共和国”,自身利益被严重牺牲。
1989至1990年,莫斯科、列宁格勒、叶卡捷琳堡等大城市多次爆发民众集会,参与者高举“停止喂养中亚”“俄罗斯资源归俄罗斯”等标语,要求切断对其他加盟共和国的资源转移。
在民间舆论场中,大量刊物与广播电视节目渲染“俄罗斯被剥削”叙事,将消费品短缺、生活困顿的现象直接归咎于其他加盟共和国。
最具代表性的事例是,1991年苏联全国能源供应紧张时,俄罗斯民间自发抵制向乌克兰、白俄罗斯输送天然气,多地工人拒绝执行联盟中央下达的调度指令,地方苏维埃顺势支持民众行动,直接瘫痪了联盟统一能源体系。
这种自下而上的“俄罗斯吃亏”情绪,为叶利钦提出“俄罗斯优先”的口号储备惊人巨大的势能,使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摧毁苏联。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俄罗斯人原本以为,只要打出“俄罗斯优先”的旗帜,摆脱其他加盟共和国和少数民族的“累赘”,就能够从此过上富足的日子,但实际情况恰恰相反——推动苏联解体的俄罗斯,最终成为分家之战中损失最惨重的一方。
据统计,1991至2000年俄罗斯GDP较1990年下降52%,远超卫国战争时期的22%;其中工业生产下降64.5%,农业下降60.4%,物价暴涨5000多倍。
从地缘的角度看,俄罗斯丧失了531万平方公里领土,失去乌克兰“欧洲粮仓”与黑海出海口,丢失了波罗的海沿岸战略支点,2500万俄罗斯人一夜之间沦为“外国公民”。
从民生的角度来看,俄罗斯人均预期寿命从69岁骤降至64岁,近三分之一人口陷入贫困。
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的社会崩溃,在《利维坦》《十二怒汉:大审判》等俄罗斯电影中有冷静而真实的呈现,这些影片从艺术层面印证了国家分裂对民族的长久伤害,看过之后可以对俄罗斯的苦难会有更加感性的认识。

总之,以“摆脱负担”为目标的大俄罗斯主义,最终让俄罗斯从超级大国主体,跌入经济崩溃、地缘收缩、社会动荡的深渊。
另一个可供比较的例子是南斯拉夫。
在铁托领导下,南斯拉夫曾经达到中等发达国家水平,一度被视为改革开放的榜样。
但是,在铁托逝世后,南斯拉夫内部的大塞尔维亚主义、大克罗地亚主义等思潮均恶性膨胀,最终引爆持续四年的内战,造成约14万人死亡、超250万人沦为难民,直接经济损失逾1000亿美元。

1991年克罗地亚武科瓦尔围城战持续87天,整座城市被夷为平地;1992—1995年萨拉热窝遭围困1425天,大量平民死于狙击与炮火;1995年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11天内约8000名穆族男性被处决,成为二战后欧洲最严重的种族灭绝事件……
这些人间惨剧在《无主之地》《格巴维察》等电影中也被真实呈现。
南斯拉夫的悲剧与苏联解体形成强烈呼应:当主体民族放弃对共同体的责任,以本民族优先取代国家统一,多民族国家必然走向崩溃,主体民族则成为最大的受害者。

革命导师列宁说过:“历史喜欢捉弄人,喜欢同人们开玩笑。本来要到这个房间,结果却走进了另一个房间。”(《列宁全集》第20卷,第459页)
还有比列宁的论断更适合俄罗斯人在苏联解体前后的境遇吗?
普京被许多俄罗斯人视为当代俄罗斯的拯救者。他曾痛切指出,苏联解体是20世纪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
这场“最大的地缘政治灾难”,当然是对俄罗斯而言的,绝不可能是对任何其他国家,比如美国或中国。

普京和俄罗斯人能够认识到这一点,这非常好,只是未免太晚了!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