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锡良:历史会为你留下几句话?

武汉的老张问:“XXX,我本以为这辈子混到处级干部不容易,见过的世面也不算少,等退休后才发现,其实啥也没留下。现在,很想写本书,把自己的人生经历写进去,说不定后人还能记得我点什么,您看可行吗?”
我回复他:“如果您真的对写书感兴趣,那就下决心去写,写得好不好不重要,自己开心就行。如果你是想通过写书让后人记住你,趁早放弃,你注定写不出让历史记住的书,历史上靠写书留名的本就少见。”
让后人记住你?怎么记住?那不得写进历史吗?在后人必读的历史中留不住几句话的人,名与躯终将一起消失于历史。
5000年中国,皇帝三百多,百分之九十以上被人遗忘,能念出三十个皇帝名字的人已经算得上历史通,宰相不下千人,为人熟知的宰相恐怕不足十人。皇帝老子,宫廷首辅,尚且成为无名之辈,普通人何必梦想流芳于历史?
现实生活中,像老张这样的人多得很,尤其是那些自以为身居高位的人,尤其是那些自以为身缠亿贯的超级富豪。当然,还有那些自以为写出当代流行书籍的作家们。
你看过《史记》吗?本纪写的是皇帝、皇后等皇族类,其言不过万字;世家的笔墨顶多也就5000字上下,列传所记通常也就几百字,后人兴旺的话,记述可能达到千把字。
这里写到的人,已经是够精英的了。
然而,今天大家看到的《史记》真是太史公原创的那个《史记》吗?考古学无法证明这个结论,在任何地方的博物馆都不可能找到原始的真迹。
司马迁有过漫游、侍从和奉使的经历,到过的地方确实不少。但是,在当时那个极其落后的交通条件下,他能触及的地方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即便是到过的地方,以其时的低级身份,也未必能得到诸皇、诸家、诸子、诸游侠的准确资料。不要说其时,就是今天,你游历完中国,又能掌握几个显赫人物的人生轨迹?所以,今天流传的《史记》读物,在很大程度上是后人不断补充的历史积淀,并非司马迁一个人的成就。
当然,还有人认为,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曾是史官,手上可能掌握了丰富的资料为儿子所用。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确切的证据也无法用考古去印证。司马迁对资料的选取整体上以儒家经典《六艺》作为考信的标准,如果《六艺》不准,他的史料也便不准了。
个人以为,《史记》的最大看点其实不是它的史学真伪,而在于它的故事性写作方法,人物都在故事里,至于故事的真假并不特别重要,说老子活150岁,又说老子可能活200岁,只能用故事的心态去理解,不可能用科学的较真。不要说几千年的事,近百年的又如何?同一件大事,不同时代,不同作者,写出来的东西能颠倒过来,《史记》能逃过反复被篡改的历史命运?
即便《史记》为纯真的读物那又如何?人物进了《史记》,就能为后人记住?非也!
今天,能全本读完《史记》的人占到百分之一否?我看是达不到的,不要说一般群体,就是大学老师这个群体也达不到这个比例。
想让历史给自己留几句话的幻想不只针对普通人,对达官贵人也一样。 古代的皇帝和重臣绝大多数被后人遗忘,现代的绝大多数总统和首相照样也只能成为流星,特朗普精心构建自己名垂青史的肥皂剧不可能演千年之久,人类历史所有的自我伟大派都会有同样的失败。
做出了惊天大事,你就能名留青史?也不见得。
辛亥革命,这事儿大不大?把封建时代给终结了,自然有惊天影响。
然而,时间过去也就百年有余,如今一提到“辛亥革命”这四个字,中国人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另外一个人,你去百度搜索“辛亥革命的领导者”,弹出来的也是他,几人能记得辛亥革命真正的领导者孙武、刘复基、蒋翊武、熊秉昆诸公?
有人会讲:“没有他的革命思想,哪来的辛亥革命?”
思想是思想,革命实践是革命实践,社会主义革命思想来源于马克思,能否讲中国社会主义革命取得成功是马克思领导完成?自然是不可以的。
他不但没有领导辛亥革命,还反对革命首义地选在中部省份,他跟黄兴关于革命地区的重大分歧是:他坚持革命首义地在广东,黄兴坚持革命不分地域。
历史已经这么写了?你认还是不认?即便黄兴曾短暂领导过辛亥革命,那也得退居后台。千年后的中国人再看这段历史时,他们会看到什么?百把年的事情早就面目全非,你相信你读的“历史留言”真有那么重要?
普通人写书到底能不能留于历史?可以,但你必须写出让史认可的内容。
洪昇,虽身出官家,但一生不顺,最终过上了穷困潦倒的生活。不过,他没有沉沦,靠卖文度日,最后写出了流传后世的《长生殿》,这本书是经典中的经典。
刘若愚,明朝的一个小太监,虽与魏忠贤非同类,却也因魏党入狱。这么个小太监,地位低到可怜,器官都被人给卸掉。就是他,历十二年,在狱中写下令人震憾的《酌中记》。该书文笔质朴,对宫中的描写翔实可靠,具有极强的史料价值,他那惊人的记忆力和领悟力一直在折服后人。
现在的人,心眼多,做好事不愿意,干大事干不了,他们就想通过做坏事留名。
做一般的坏事留不了名,也得做惊天坏事才行,比如秦桧,又比如汪精卫。但要做出他们的“大事”,也得有能力,没能力,没资格干那些大坏事。
前几天,参加了个小会,会上有两位带“厅”的领导,大家看他们都很尊敬,他们自己也颇有气场,感觉光芒都是从自己身上发出的。
可能是年纪大了,也可能是真看透了,尤其是听了他们的讲话之后,我的内心就一个结论:他们都是普通人,绝对的普通人,历史给他们的留言不会多于你我凡人。
这是精神胜利法么?不是,是精神鼓励法。
真正对历史感兴趣的人,得有一个基本素养,看人,看事,必须有千年的视野,把这么长跨度的功名利禄和江山沉浮读透了,岂会在乎历史能给自己留几句话?
附言:
1.云南中考历史试卷被指存在多处低级错误。评:历史,历史课本,历史学人,几十年,发生了什么变化?大家心中没数吗?低级错误,出在中考比较少见。高级错误,出在平时比较常见。见与不见,它都在线。
2.有朋友问我写的“真假儿子”去哪儿了?回复:成了历史,看不见的历史。
3.据说某地请莫言为赵尚志和赵一曼纪念碑题写碑文。评:一个把八路军写得比日本侵略者还坏的人为革命者题写碑文,一个恨革命恨得要死的人题写革命,这也是历史的一部分。
写于2026年6月21日星期日
【文/孙锡良,红歌会网专栏学者,独立时评人。本文原载孙锡良新公众号“孙锡良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