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评中国经济：不是油给的不够，是传动系统出了问题

　　两种判断的实质性差别在什么地方？

　　在《在这一点上，我与李稻葵教授的看法有点不同》一文中，我讨论了对当前经济走势的两种不同判断，一种是整体偏冷，一种是冰火两重天。

　　有朋友问，这两种判断有实质性差别吗？对此我要说，差别大了。概括地说，有如下几点：

　　第一，整体偏冷，是一个总量概念；而冰火两重天或K型走势，是一个结构概念。第二，总量判断是说热的部分太小，拉不动整体；结构判断说的是，不是因为体量太小，甚至不是拉得动拉不动的问题，而是拉动的逻辑消失了。第三，不但拉动的逻辑在消失，反而存在一种挤压与冲击的关系。

　　这里的关键是热的、火的部分的特点是怎样的。

　　我曾经讲过这样的一种现象：如果你用柴火烧一块钢铁，一般是烧不化的（在大炼钢铁时代，曾经出现过例外，但那是另一回事），但却可以让周围非常温暖；如果使用焊枪，可以轻易切割钢铁，但却很难让周围的温度升高。

　　为什么？两种火的性质和特点不同。

　　柴火是疏松明火，火焰体积大、表面积大，主要以红外线热辐射向外散发能量，这种辐射能直接被人体皮肤吸收，立刻产生温热感，但实际上温度并不高，火焰中心温度也就600-800℃左右。相反，电焊的弧光，温度极高，温度可达3000℃以上，但其能量大多以强光、紫外光形式释放，空气升温微弱，也不会被皮肤感知为热量。

　　换言之，现在火的部分根本就没有拉动其他部分的基因（当然火根本就没有基因，就理解为内在因素吧）。

　　不是体积小拉不动而是不存在拉动关系

　　现在经济火的部分，就如电焊的弧光，尽管温度很高，甚至能量很大，但就是无法将热量传导到周围，传导到经济的其他部分。

　　为什么不能传导？因为没有传导机制。具体说，传导机制就是产业链和就业。

　　事实上，仅仅在最近几年中，我们就已经经历了两次重要的产业跃升。第一次是从传统制造业到高端制造业的跃升，代表就是新三样，即电车、锂电、光伏。第二次是从高端制造业到智能经济的跃升，代表就是新新三样，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

　　这种跃升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特别是体现在出口上。

　　根据海关总署及各大财经媒体的数据，在新新三样中，集成电路今年前7个月累计出口额同比增长99.5%，6月单月出口金额更是飙升121.88%。在今年上半年，用于AI算力的光通信设备激光收发模块出口增长22.3%，存储芯片单一品类贡献了机电产品出口增量的三成以上，全品类机器人出口同比增速高达359%，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也达到2024年全年的2倍，约1100亿美元。

　　老新三样的出口也成绩不俗，电动汽车出口前7个月增长71.2%；锂电池出口连续17个月保持两位数增长，上半年增速为37.6%；风力发电机组同期出口增长35.6%。除此之外，其他的一些高端制造业在出口上的表现也很亮眼，如船舶前7个月出口增长32.7%，3D打印机前7个月出口增长1.1倍，稀土6月单月出口金额同比大增178.82%。

　　也就是说，出口的火就火在这两次跃升的结果上，高端制造业和智能经济，而智能经济甚至有后来居上的趋势。

　　但从对产业和就业的拉动来看，则是另外的一种景象。就此而言，高端制造业和智能经济不仅与传统制造业和房地产明显不同，就是智能经济与高端制造业的差异也很明显。经济学中有个完全消耗系数的概念，指的是每生产一个单位的最终产品，需要直接和间接消耗的其他各部门产品的总量。它表明的是一个产业撬动国民经济的能力，也就是我们常说的乘数效应。

　　比较而言，房地产的完全消耗系数极高，通常拉动上百个部门，完全消耗系数值往往在2.5以上，即1单位的最终需求，能带动全社会2.5个单位的总产出。传统制造业也与之类似。老新三样尽管技术含量较高，但仍然是属于制造业，依然遵循制造业经济的规模法则。而新新三样就完全不一样了。新新三样的产业链极短且窄，AI主要消耗的是高端算力芯片和大规模电力，芯片制造虽然技术极深，但它属于尖端闭环，对其他经济部门的拉动极为有限。

　　再换一个角度，就业，三者的差别更是明显。房地产和传统制造业是劳动密集型产业，需要大量劳动力，可以提供大量就业机会。老新三样虽然自动化程度高，但仍具有制造业的物理属性，汽车的零部件制造与整车组装、电池的生产与封装、光伏板的制造与铺设等环节，仍然需要大量的产业工人和技术人员。而新新三样特别是AI和机器人，其核心目标之一就是去人化。一个AI大模型的训练可能需要几千个顶尖博士，但一个AI应用可能取代几万个客服、翻译或初级码农。创新药的研发也高度依赖精密仪器和计算，而非体力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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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我们就可以明白，为什么高温度的电焊弧光温暖不了周围，为什么高端产业的热度传导不到其他部门，为什么火热的出口带不动其他产业和就业，为什么我说不是拉不动而是根本不存在拉的关系了。

　　反而会存在一种挤压与削弱关系

　　更为严峻的现实是，在火的部分与整体之间，不但拉动的逻辑关系越来越弱，甚至同时有一种挤压和冲击的效应存在。实际上，在每一次产业升级的同时，都不可避免地对原有产业形成挤压、冲击甚至替代。而这一次不同的是，新产业本身却不具有对经济整体和就业的拉动逻辑。

　　其实，这种挤压和冲击，同样也不仅仅发生在新老新三样与传统制造业之间，同时也发生在新新三样和老新三样之间。前者如电车对传统燃油车的挤压，目前我国新能源车渗透率已突破60%，其代价就是传统燃油车市场和产业规模的萎缩。再如，AI客服替代人工，机器视觉替代质检员。这种挤压和冲击是一种降维式的打击。

　　在资本和金融市场上，我们可以明显看到新新三样对老新三样的虹吸和挤压。2026年第一季度，中国创投市场共发生融资2,865起，总额达2,560亿元，同比分别增长52%和48%。其中，新新三样中的具身智能赛道以105起融资、243.73亿元的规模断层式领先；创新药赛道紧随其后，融资额达117.54亿元。与此同时，老新三样包括新能源车则明显受到资本市场的冷落。

　　这种挤压的传导也清晰可见，尤其是在成本上。新新三样特别是AI的爆发性增长，极度依赖巨大的算力和电力消耗。现在很多地方都在疯狂建设数据中心，结果是挤压了居民和传统工业的电力配额。一些传统的高耗能产业，包括部分老新三样的上游材料行业，被迫购买更贵的绿电或停产限产。与此同时，AI也推高了高端GPU、存储芯片的价格，这使得老新三样在升级自身产线时，硬件成本暴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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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都是肉眼可见的，实际上，这种挤压和冲击也发生在更深的层面。

　　每一次的产业升级实际上都是一次资源的重新配置，是利益格局的一次重大调整。很多人或许都有一种感觉，近些年来，财富在社会中传递越来越困难。传统制造业由于可以吸纳大量的就业，经济发展的成果相对比较容易通过涓滴效应扩散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尤其是社会的底层。即使在老新三样中，这种溢出效应也依稀可见。

　　但在新新三样中，不但涓滴效应难以见到，甚至形成一种虹吸效应。头部科技公司利用数据和算法壁垒，形成极高的垄断利润。资本回报率远高于劳动回报率。大量的财富和估值集中在少数科技寡头和顶级资本手中，这种财富很难通过就业的渠道扩散到我通常所说的下半身的民生领域中。

　　前些天，比尔·盖茨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这一次真的不一样。

　　我们应该认识到新的经济社会运行逻辑的出现。现在不是总量的问题，是结构问题。而结构问题的关键是结构性的断裂和难以实现动力传递。这就如同一辆汽车，真正的问题不是油给的不够，需要加油，而是传动系统出了问题，油给的再大，整个车也跑不动。

　　因此，再造经济顺畅循环的逻辑，才是解决问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