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刺痛”海外华人的电影, 意外揭开他们对中国最隐秘的心结
-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以侨批、中文为载体讲述下南洋故事,在海外华人中引发强烈共鸣
- 殖民海权时代,故土文化对海外华人往往成为"包袱",充满身份挣扎与冲突
- 《阿嬷》提供了不同于以往冲突叙事的角度,把视角放回人的情感与文化主体性
- 随着中国经济力量上升和"一带一路"倡议推进,中文地位提升,故土文化正从"包袱"转为力量
- 新加坡舆论对电影反应警惕,担心华人文化认同上升影响与周边国家关系
✪雷倩|台湾知名媒体人
【导读】一部讲侨批、中文与“下南洋”的电影,为什么会在今天引发海外华人的强烈共鸣?在雷倩看来,《给阿嬷的情书》真正触动人的地方,并不只是离乡、漂泊与苦难,而是它提供了一种重新理解海外华人与中华文化关系的方式。
几百年来,一代代华人漂洋过海,在异乡寻找新的生活。随之而来的,是故土文化与所在地文化之间漫长而复杂的磨合。作者指出,在过去的殖民海权结构中,文化认同往往伴随着冲突与挣扎,故土文化有时甚至会成为海外移民必须面对的一种“包袱”。而《阿嬷》却把这种叙事重新拉回人的情感:中文课、侨批、家书,以及人与人之间绵延不断的情义,让文化不再只是身份问题,而成为漂泊者重新获得“安身立命感”的来源。
文章进一步提出“海洋中国1.0、2.0、3.0”的时代框架,从殖民时代的被动进入,到改革开放后的全球化,再到今天新的国际格局。作者认为,中国与海洋世界关系的变化,也正在重新塑造海外华人看待中华文化的方式。
这种变化,也让《阿嬷》在不同地区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如新加坡舆论对电影的警惕,也注意到许多东南亚年轻华人从中感受到新的文化共鸣。随着中文地位、中国经济力量以及国际环境的变化,母国文化究竟意味着什么?它是需要摆脱的历史负担,还是可以重新提供尊严与身份认同的文化资源?作者认为,在“海洋中国3.0”的时代,离散的华人正在重新理解自己与故土、中文和中华文明之间的关系。《阿嬷》的热潮,或许正是这种变化的一次集中显现。
本文原载《文化纵横》2026年8月刊,仅代表作者观点,供读者参考。
海洋中国3.0时代的《给阿嬷的情书》
▍一
《给阿嬷的情书》给了海外华裔、华侨、华人群体一个重新审视他们与中国文化的关系的情感出口。
《阿嬷》讲的是大时代中的小人物的故事:下南洋讨生活的木生、替他写了一辈子信的暹罗旅店老板南枝,还有留在大陆的淑柔。虽然它从1945年开始讲起,但它实际上讲了四个世纪的中国移民。这些移民在殖民海权时代,背井离乡到远离故土的地方寻找生命的出路,一代又一代积累到今天,这是一段极为厚重的历史,充满着文化冲突、身份挣扎与海外华人的苦痛。
但《阿嬷》不再直接与我们讨论认同在哪里、冲突在哪里,而是把视角放回人的情感与梦想之上,它把故事讲得那么轻,可扩散力却那么大、那么远。在这部电影中,感动我们的不再是下南洋的艰难困苦,而是人的坚强,是中文的力量,是侨批承载的情义,是文化带来的共通感。在这个叙事中,海外的华人在四个世纪的冲突与挣扎中,突然在荧幕上找回了他们自己的文化主体性。
这个故事点明了在这个大时代中许多人的梦想,也点明了我们所处的时代结构。
▍二
文化冲突是移民问题永远的母题。每一批自愿或不自愿的移民到了另外一个地方,总是要处理他原来的文化跟接纳他的所在地文化之间的关系。当然有很多移民会做得非常好,但其中也不乏挣扎的故事。
20世纪80年代,我的硕士论文研究的就是从东南亚去美国讨生活的难民。那时候,很多越棉寮的难民到了我所在的城市费城——一个接纳了10万名难民的“友谊之城”。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一直关心非自愿移民的问题。到费城去的难民,到费城时,一人给八十元、一身衣服,开始新生命。对他们来说,他们已经没有家了,他只有一个新的美国梦可以追寻。可是即便如此,他们一边在美国的制度里面想尽办法名列前茅,一边在家庭交流、私下的聚会里面,还尽力留着原来文化的根脉。
华人同样有此问题。我从1982年到1984年连续三年研究过新加坡的国家建构。那个时候,新加坡非常强调自己是多元种族、多元文化和多元语言,三个多元的国家。为了不让周边以马来为主的国家对它产生忌惮,它在方方面面做了非常多的平衡,就连军队里的口令、国歌都是马来语。我们都记得新加坡独立的时候是哭着离开的——因为跟华人的世界关系太近、跟中国可能有连接的原因,被马来亚推出了马来亚联邦。这是彼时文化问题带来的政治冲突。这背后是挣扎的文化认同,华人的结构因此也是离散的。例如,在马来西亚,你可以看到三种华人——华人、华侨跟华裔。像李光耀、李显龙,他们跟马来人的文化融合比较深,他们很多人都是长大了才回头来学中文,跟木生故事里南枝那些从小学中文的孩子不一样。也有对国内文化认同程度高的华人,他们维持着非常绵长的、从跟国父孙中山先生一起革命时便开始酝酿的文化,维持着对整个大中国地区的文化传承与历史承诺,像广东义山、陈氏书苑。还有华侨,他们逐渐脱离了其他的认同,但在必要的时候用资金或者技术、其他的方式去帮助中国大陆的成长——譬如说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华总商会,好几个地方都是如此。今天在东南亚,你会同时看到华人、华侨跟华裔三种身份并存,中间的差异,当然是对母国和母族文化的感情连接及认同程度的不同。
这是很多非自愿移民共同的故事。他们的故事发生在海权时代的殖民结构里——那时要寻找生命的可能性,就不得依附于殖民国家所建立的那个大格局,而依附于那个大格局,则必须进入一个“我命由人不由我”的世界。面对自身文化与周遭世界的冲突,故土文化对他们来说,许多时候成了包袱。
但《阿嬷》不一样。在《阿嬷》中,我们重新发现了故土文化的可能性。它让我们突然看见:曾经有人在侨批的时代,背井离乡到南洋去寻找新生命。在那种早辈开疆拓土的精神和中文所承载的深厚文化中,他让我们忽然在那个“我命由人不由我”的世界里面,寻找到了“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安身立命感。
这种文化上的感动,是一种整体叙事与情感上的突破。以前我们总是在挣扎与冲突的结构中,去体味自己与家乡文化之间的关系。而今天呢?《给阿嬷的情书》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更有文化主体性的叙事,感动了我们无数人。这让我们思考,我们还是在延续着殖民时代的那套规则与游戏吗?我们还要延续那个时代的认识框架,来思考我们与所在地文化之间的关系吗?
▍三
《阿嬷》所激荡起的情感能量,恰恰反映出我们从海洋中国1.0时代走到海洋中国3.0时代后,文化重新成为华人的能量而非包袱。它与当前海外华人的情感相碰撞,把过去的艰苦重新书写为一种共同的故土文化带来的感动。
我近三年都在中国香港和马来西亚、新加坡及其他地方演讲,时常讲的是“海洋中国”。与唐宋元明时中国面对海洋的主动/主导不同,近代的海洋中国可以分成三个大时期。
第一个是海洋中国1.0版。这是在殖民时代设立的格局。当列强1840年叩开中国大门,海洋中国的第一代,其实是屈辱的、被迫的。中国台湾便是在这个时代被塑造。从英国、法国、日本到美国,都长期希望用台湾作为前进大陆的跳板,或者是遏制大陆的门户。这种殖民结构也导致了台湾现在在文化认同上的混乱。割让、拿回,都是跟海洋中国1.0版密不可分的。中国台湾汇聚东西方碰撞中各种屈辱的记忆,对华人来说,如今仍是屈辱历史当中没有完成的那一部分。
第二个是海洋中国2.0版。随着改革开放、进入全球化时代,中国大陆逐渐开始有越来越多的自主性,开始有了很多对外的关系。台湾在站这波浪潮的最前沿。在大陆改革开放前期,台湾凭借人力资源、科技资本与技术积累上的优势,成为人才、资本与技术的重要输入方。这是海洋中国2.0版中间的一个大叙事。
第三个是海洋中国3.0版。随着中国的“一带一路”倡议、全球四大倡议的提出,中国开始在海洋上布局,而且是与西方通过海洋掠夺其他地方的经济资源、取得别的地方的经济权利的霸权布局是不同的。随着我们慢慢进入海洋中国3.0,中国文化的主体性也开始在面向海洋的叙述中浮现,中国文化在南洋也重新开始上升。这部电影,恰恰与这种上升感合拍,一扫过去百年来从1.0时代开始的屈辱感,让人重新从故土文化中寻到力量。

因此,我们不难理解为何新加坡反应如此激烈。《联合早报》刊文说是统战电影。其顾虑也很简单,在中国持续上升的情况下,新加坡有如此多华裔人口,他们与所在地文化、故土文化之间的关系如何定位,会不会影响到周边国家的反应?新加坡主事者正在这中间寻找一个新的平衡。过去,在海洋中国2.0时代,新加坡开始意识到将来需要跟一个逐渐上升的中国建立更好的关系,他们开展讲华语运动、礼貌运动,是要开始重新建立连接,是第一个苏州工业园区的投资者。当时新加坡还是站在一个比较高的文化与技术位置去看中国。但现在,在3.0时代,新加坡需要重新寻找自己的新位置。
尤其随着中国经济的强大,我们才能理解为何许多年轻的东南亚华人朋友也广受感动。文化有强势与弱势之分,语言也有强势跟弱势之分。过去,在马来西亚与新加坡,商业、政府等上层领域的语言是英文,一般市井生活语言是中文方言;讲华语运动稍微提高了中文的地位,但仍相对弱势。但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中文也成为重要的商业语言。我们能看到无论是中国香港还是新加坡的精英都开始学、用中文。如今的第二代、第三代甚至第四代华人,他们平时在日常生活中可能主要用英文,但由于中文地位的上升,他们忽然之间就在情感上被这部戏里的中国打动了。《给阿嬷的情书》中国大陆人看了当然感动,东南亚的人也会有一种新的感动。我认识太多这些不同世代的人,我的那些不同背景的东南亚朋友,他们应该都会被打动。
无论如何,在海洋3.0时代,对海外华人而言,中国文化正在变化。它将日益不再是一个沉重的历史包袱,而重新成为文化主体性的根源和力量。百年屈辱之后,离散的华人似乎正在从故土文化中,找回安身立命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