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阿Q想象的未庄革命为什么是错误的
- 未庄是"一"(整体),阶级关系是"二"(对立关系),国家体现的是阶级统治关系样式,不是可消灭的实体
- 把阶级和国家实体化理解是形而上学思维,会本能形成"有二无一"的缺陷——只看到与旧阶级的简单对立,丧失改变相互关系的辩证法眼光
- 革命需要劳动阶级从自发到自觉、分散到组织起来,形成"政治身体"和政治领导权,这是革命的唯一本钱
- 革命后未庄仍存在,赵家钱家人仍存在,只是通过改造使相互关系改变——不再是太爷与不配姓赵的关系
- 阿Q背语录是盲目的政治幻觉,幻想消灭赵家即完成革命,完全忘记了劳动阶级如何上升为统治力量这一核心问题
【作者按:本文是在一个微群,与群友讨论未庄如何才能完成革命的发言记录,稍加整理补充之后,使之顺畅可读。】
老马怎么说的,不重要,重要的是,阿Q的土谷祠中心主义的想象力本身,就会扭曲一切。走不出形而上学眼光,肯定会在认识上彻底扭曲一切的,包括对马列的理解。
试问,统治阶级的国家,能够据以理解为“未庄是赵家钱家的”吗?革命后的未庄,就是阿Q的,还是以土谷祠中心主义的吗?
这个简单化的理解,说白了,就是彻底忘记辩证法的结果。
列宁说“统治阶级的国家”,这说的到底是“一”(整体)还是“二”(对立面之间的相互关系)?
显然,未庄先于赵太爷和阿Q而存在,未庄是由未庄的全部人口和未庄的全部土地构成的,这是“一”或者构成整体的存在;在这个整体的“一”内部,有两种“二”(相互关系模式):未庄可以是阶级社会,也可以是非阶级社会,这是两种不同的相互关系状态。
在阶级社会的未庄里,有太爷,有阿Q,其中赵家钱家具有统治地位,以及由此决定的两个阶级之间的相互关系——赵太爷配姓赵而阿Q不配姓赵;国家的存在是体现这个优势关系和一个阶级占据统治地位的现实的,是整体内部的阶级相互关系样式或者一种“二”。
如果把国家和阶级,进行实体化理解,显然,就出现了赵家钱家是“旧一”,口头上否定一个具体的统治阶级成员集合,然后在幻想中间,阿Q的土谷祠就自发地成为“新一”了,本能地,新一就垄断了一切革命的合法性和正当性了,这个,会本能地形成“方法论的宗派主义”和对外的沙文主义+对内的民粹主义。这个思维方法或者想象力方式,就是“有二无一”的形而上学。
在形而上学的眼光里,会一步就跨越到直接反对旧一的直线思维,这就跟李逵差不多了——动不动就叫嚣要“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其结果,丧失了在统一体内部如何改变相互关系的辩证法眼光,还往往会本能地把辱骂和恐吓想当然地理解为战斗力(把“口头上的彻底否定”视为政治标准),而忘记了认真促成群众觉悟与组织奋斗力量作为革命本钱了——而且未庄除了赵家钱家是具有“阶级政治身体”之外,阿Q自己并没有体现本阶级的政治身体——囿于此他才会幻想一切而没有能力真个去想象革命,革命第一步是要改变阿Q的精神状态——从自发到自觉、分散到组织起来——这才会有劳动阶级的政治身体、政治眼光和政治斗争能力。
把统治阶级的国家视为“一”,这个认知状态,会盲目地陷入“会背马列语录的阿Q”状态。王明教条宗派诸公的革命想象力,每一个重要方面都完美契合阿Q的具体革命眼光:地主不分田意味着肉体消灭(土改时期是消灭封建生产关系同时把地主阶级个人改造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强令弱势红军去进攻敌人的设防城市(夺取统治阶级的各级统治中心),设想一省或数省的率先胜利然后是全国胜利(毛教员说夺取政权还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等,都不超出具体革命眼光之所见。
阿Q背语录的纯左“革命家”,越是激进和彻底地反对旧统治阶级和阶级社会,其想象力就越是被本能地锁定在具体否定的狭隘眼光中间,丧失对旧统治方式革命和走出阶级社会的想象力。毛教员晚年很沮丧地回顾说:一些老同志在民主革命阶段可以合作,到了社会主义革命阶段就始终没有思想准备;这其实就是那种没有抽象革命想象力的状况,甚至本能地就要反对社会主义革命或者向后看了。
阿Q的土谷祠中心主义,在很多自居左派中间,格外流行,主要特征就是只剩下与旧阶级和国家的简单对立态度,没有丝毫从政治上看问题的意识——如何促成群众觉悟力量并逐步壮大,上升为统治阶级,之后,从整体内部去改变矛盾双方的力量对比和相互关系。
革命不是杀掉赵家钱家人就能够完成的,而是要改变统治方式,在劳动阶级上升为统治阶级的过程中间,改造旧的社会关系总和,改造阶级社会;在这里,劳动阶级的觉悟和组织的路径与力量(老田命名为“劳动群众的政治领导权”建设),本身才是决定一切的东西,既是劳动群众集结革命力量的必由之路,同时还是塑造新的社会关系样式并走出阶级社会的必由之路。
一个人如果眼睛里只剩下了把赵家钱家人给灭了,实际上就只剩下一个土谷祠中心主义的幻觉了;在没有劳动阶级觉悟和组织力量的上升,并成为统治力量之前,是不可能有什么统一战线的,统一战线以成功的领导权建设为政治前提——这才能够对资产阶级进行“限制利用改造”,然后才会有统一战线的可能性。
无视劳动群众的政治领导权建设业务,及其作为革命唯一本钱的地位,就会因此丧失投入产出观念——无法走出盲动主义而引入政治现实主义的理性眼光。改而幻想一开始就针对赵家的统治地位,或者幻想一开始就有统一战线,这个想象力就是没有本钱却想幻想赢得一切的僭妄,这是很盲目地忘记了劳动阶级如何形成力量和上升到统治地位的政治核心问题,是一种盲目的阿Q革命论思维——甚至在现实主义方面还低于阿Q,阿Q还知道自己玩不过赵家钱家,还想着借助下官府的力量去告发赵家钱家有杀头的罪名。
所以,阿Q背语录是一种很坏和很盲目的政治幻觉,需要对此形成自觉,自己走出这种认识的自发性桎梏,从而与阿Q的革命想象力,划清界限。在这个阿Q幻觉中间,会很盲目地和口头上与阶级和阶级国家的简单对立——除了这个对立之外,完全忘记了或者不愿意去设想:劳动阶级如何逐步上升为统治阶级,以这份力量为依据,才会成为矛盾的主要方面去改变相互关系和终结阶级社会。
革命后,未庄还存在,阿Q和赵家钱家都还在,但是没有太爷了;赵太爷如果只有打过阿Q一巴掌这个事儿,开完斗争会还可以继续存在——但是需要在生产队里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了,钱秀才经过思想改造还可以当小学教师,此后的未庄里,就再也没有谁不配姓赵的问题了。
新的国家和社会,不是强硬地清除一部分人就能够建立起来的,而是要改变整体内部的力量对比,之后再改变相互关系,才能够实现的。在这个意义上,统治阶级及其国家,都只是体现旧统治阶级的力量优势和结构性阶级对立关系而已,不宜作为实体去理解——是“二”不是“一”;把阶级和国家“实体化”理解,是形而上学观点的寄生物,是忘记了要辩证地看到被统治阶级如何觉悟和组织起来成为统治阶级的结果,由此,也想象不出来革命如何在统一体内部发生和相互关系据以改变的路径。
二〇二六年九月二十二日
【文/老田,红歌会网专栏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