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将来的孩子们:阳和平一直在追问
为了将来的孩子们,给某些人致命一击吧。——题记

B站“阳和平说事儿”
阳和平在社交平台上的文章和视频,我都会认真拜读和观看。
阳和平是阳早和寒春的儿子。

阳早,出生于美国一个普通农民家庭,康奈尔大学农学院毕业,1946年变卖家产来到中国。寒春,核物理学家,费米的学生与助手,“曼哈顿计划”的直接参与者,1948年放弃核物理事业来到延安。两人在延安结婚,林伯渠送了一幅喜幛,上面写着“爱情与真理的结合”。
寒春后来解释她为什么来中国,说了一句话:一个梦想的破灭,另一个信仰的开始。
梦想的破灭,是核裂变。她亲手参与推导的公式,最终被制成了投向平民的武器。公式没有错,错的是使用公式的人。那一刻她明白了一件事:科学可以宣称价值中立,但科学家不能。当一个物理学家把成果交出去之后,用来发电还是用来杀人,由不得她决定。
信仰的开始,是延安。她在那里看到了在美国实验室里永远看不到的东西——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劳动人民真的当家做主了。
这对夫妇在中国养了一辈子奶牛。从陕北到西安,从草滩农场到北京,他们把美国的现代养殖技术带到中国,和工人农民一起干活。2003年阳早去世,2010年寒春去世,骨灰撒在了陕北的黄土里。
他们选择在中国度过一生,不是因为这里富裕,而是因为他们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答案——一个人可以把个人价值锚定在阶级解放的事业里,而不是精致利己的牢笼里。

阳和平1952年出生在北京,“和平”是宋庆龄给他取的名字。出生四十天就被母亲带回西安草滩农场,在牛场里长大。白菜帮子拌面条就算改善伙食,一颗水果糖能高兴一整天。他和农场工人子弟一起上学,一起唱《长征组歌》,一起听《红军不怕远征难》。他说,这些歌是他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1974年他去美国。从底层工人干起,勤工俭学,花了七年读完大学,后来拿到经济学博士,在大学教书。在美国待了三十多年,他完全有机会过上标准的美国中产生活。但他没有。
2007年他回到中国,在北京对外经贸大学教书。他自嘲是“四不像”——既不是中国人,又不是美国人,既不是典型的知识分子,又不是纯粹的工人。
在两个国家、两种制度、两种生活方式之间来回穿梭几十年,他确实哪个筐都装不进去。但也正因为装不进去,他看问题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阳和平教经济学,但他对经济学有一个根本性的追问:经济学到底是不是科学?
他的回答很干脆:不是。
理由很简单。物理学也有争论,但那是围绕还没被实验证实的东西,一旦实验出结果,争论就结束。经济学不是这样。货币学派、供给学派、新古典、新凯恩斯,吵了一百多年,连最基本的事实都达不成共识。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经济学离利益太近了。离利益近,就容易主观。一主观,就谈不上科学。
他举过一个例子。主流经济学把利率解释成“今天享受和将来享受的权衡”——也就是一个人对“当下消费”和“未来消费”的偏好。他听到这个解释的反应是:我的妈呀。一个靠利息生活的资本家和一个靠工资活着的工人,对利率的理解能一样吗?把一部分人的逻辑包装成全人类的逻辑,这不是科学,这是辩护。
他还举过一个例子。自然失业率、自然利率、自然增长率——一个“自然”往那一放,失业就成了自然规律,贫困就成了自然规律,两极分化也成了自然规律。既然是“自然”的,就不必追问“为什么”了。这不是从客观世界出发,是从自己的愿望出发。
他还讲过一个关于狗的例子。河边遛狗,往水里扔球,狗跑去叼。狗不懂微积分,但它跑出的路径恰好就是微积分算出来的最优解。最优化是客观存在的现象,微积分是工具。工具用对了前提假设,就是科学;用错了,就是胡来。主流经济学的问题,恰恰出在前提假设上。
那什么是科学的态度?
从矛盾出发。世界不是静止均衡的,是矛盾的运动,不同力量互相作用,永远不会停在一个点上。从阶级出发。人不是抽象的“理性人”,人是在具体生产关系里活着的人,有人靠工资活,有人靠利润活,有人靠地租活。从劳动出发。财富是劳动者创造的,那为什么创造财富的人越来越穷,不创造财富的人越来越富?经济学如果不敢问这个问题,就永远成不了科学。
这些追问,和将来的孩子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今天怎么回答这些问题,决定了将来的孩子们活在什么样的秩序里。
阳和平谈过三农问题。他说,三农问题的根子不在技术、不在补贴,在土地制度。包产到户以后,集体经济瓦解了,农民被钉死在小农生产上。人民公社时代虽然苦,但有学校,有食堂,有合作医疗,农民心里踏实。分田之后,农民重新靠天吃饭,无组织,无保障。
那些当年推动分田的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三农专家”,到处调研、写报告、上电视,但从来没有对农民说过一句道歉的话。阳和平说,这是对人民最大的侮辱。
他母亲寒春晚年为了保住小王庄牛场不被拆迁,四处奔走,被人叫作“洋钉子户”。阳和平说,现在钉子户死了,没障碍了。
这些话指向的是同一个问题:我们今天对土地做了什么,对农民做了什么,将来的孩子就要承受什么。这不是比喻。当土地不再是生产资料,而成了资本投机的筹码,孩子长大的地方就不再生长庄稼。当农民被钉在最底层,孩子就会把这种秩序当成“自然”的,就像主流经济学把失业叫“自然失业率”一样,把人为的剥夺包装成天经地义的规律。
阳和平的父母一辈子敬重一个人——陈永贵。
陈永贵是山西大寨的农民。靠着双手,带着乡亲们把荒山改成了梯田。后来他当了国务院副总理,去中南海开会,头上还扎着白羊肚手巾。
寒春晚年花了大量时间,去采访那些和陈永贵一起工作过的人,留下好几本笔记和几十盘录音带。阳和平说,他父母都是陈永贵最坚定的崇拜者。
为什么?不是因为陈永贵当了副总理,是因为陈永贵证明了一件事:劳动者可以管理国家。不是读书人治国,不是有钱人治国,是劳动者自己站起来治国。
陈永贵从大寨的七沟八梁一面坡走进中南海,始终扎着白羊肚手巾。他选拔干部的标准很朴素:从集体利益出发,不为个人谋私利。他深入公社村庄,发动群众评价干部。农民不再是被动的政策接受者,而是农村建设的主人。
这件事,和我们说的“为了将来的孩子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在于:我们留给孩子的,不应该只是一个社会经济指标飞速跃升的国家,还应该是一个劳动者能挺直腰杆站着的国家。
如果将来的孩子从小就被教育“你要出人头地”“你要成为精英”“你要考上好大学才能做人上人”,那他们永远不会理解陈永贵。他们会觉得,一个农民当副总理是天方夜谭。
但他们应该知道,那不是天方夜谭。那是一个时代用全部力量证明过的事情:劳动者不需要变成别的人,他们本身就可以是主人。
阳和平珍视母亲留下的陈永贵传记书稿,想把它整理出版。他不是在怀旧,他是在保存一个证据——证明劳动者站起来的时代真的存在过。这个证据,是留给将来的孩子们的。
阳和平的思想之路不是直的。
他去美国,一边当工人一边读书,花了七年才毕业。1987年回到中国待了一段时间,觉得还有很多问题解释不了,又回到美国读博士。他说在美国的二十多年,好比看了一场电影,自己只是观众,却在影片中找到了寻求已久的答案。
这个答案是什么?从他的经历里能看出来——是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和方法。不是课本上的,是实践中才能认领的真东西。
他用了大半辈子,经过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才真正理解了毛泽东时代的意义。他不是生下来就懂的。他是在两个世界里来回跑,亲眼看了、亲身体会了,才选定了站哪边。
这对我们将来的孩子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仰不是天生的,是从实践中验证出来的。不是别人告诉你的,是你自己在改造世界的过程中认领的。如果我们希望将来的孩子能站在劳动者一边,我们就不应该只给他们一个答案,而应该让他们进入劳动,进入生产,进入真正的社会实践。在两种世界的对比中,让他们自己去撞、去实践、去确认。
阳和平的父母给了他这种选择的机会,他给了自己这种选择的机会。将来的孩子们也需要这种机会。

阳和平现在做的事,很具体。
他在大学教书,教计量经济学。他用数学工具分析经济现象,但不迷信工具。他说,计量经济学是个工具,有可能帮助研究数据内部的客观关系,但绝大多数量化研究,不过是为自己预设的结论找依据,从来不说客观情况是什么。
他在网上做视频、写文章,讲劳动价值论,讲剩余价值,讲为什么西方经济学不是科学。他用一口京腔把复杂的东西讲得很简单。年轻人看他的视频,听他讲阶级,讲矛盾,讲毛泽东时代的伟大实践。
他在各地义务演讲,讲他父母的故事,讲陈永贵,讲三农问题,讲土地制度。他不拿稿子,想到哪说到哪,每一句都有根据。
他做这些,不求个人得失。七十多岁的人了。一个把“为人民服务”当真的人,活到这个岁数,有些话就成了阶级自觉,不说才是失职。
应该有人告诉年轻人,经济学不是只有西方教科书里那一套。应该有人告诉年轻人,劳动者创造历史不只是课本上的一句话。应该有人告诉年轻人,毛泽东时代不是所谓的“贫穷和动荡”,而是排除万难,筚路蓝缕,自力更生,艰苦创业,还有劳动人民站起来当家做主的那股精神气。
这些事,阳和平在做。他不是唯一一个在做的人。但他是一座灯塔——一个美国人,在中国生活了大半辈子,选择站在广大劳动人民一边说话。
这座灯塔本身,是留给将来的孩子们的。
有人问过他一个问题:资本家承担了货物卖不出去的风险,所以剥削是合理的,你怎么看?
他的回答是:“那资本家为自己剥削合理,老操心呢。你想想,人家不光承担风险,各种问题晚上睡不着觉。工人光打工,打完工就回家了,什么都不用考虑。那剥削就是活该的。这是立场决定的。”
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很严肃。你站哪边,你就会说出哪边的话。没有中立这回事。
经济学家讲“理性人”,是在替资本说话。他们把失业叫“自然失业率”,是在替资本说话。阳和平把前提翻过来——从“今天享受”和“将来享受”的权衡,翻到“靠利息生活的人”和“靠工资生活的人”之间的分野。这一翻,教科书上的中性术语就现了原形:它不是什么人类普遍心理的描述,它是资本的人格化在说话。
推翻之后,留下的是一个方向:真正的经济学,不是从模型出发的,是从劳动出发的。不是从均衡出发的,是从矛盾出发的。不假装中立,承认自己有立场。不迷信数字,相信劳动者的实践。
这些话阳和平用了一辈子在实践。他不是完人,观点有人不认同,方式有人不喜欢。但他至少做到了一件事:他始终站在劳动人民的立场上,用阶级分析的方法看待世界。他从不把经济学粉饰成价值中立的科学,从不相信市场会自动趋向公平,从不把贫困归为自然现象,也从不接受劳动者天生就该被管理。
他把自己看到的、想到的,用最直接的话说出来。这是他可以留给将来的孩子们的。

阳和平的父母在中国生活了五十多年。他们养牛、研究农机、写书、递纸条、和人吵架。骨灰撒在陕北。
阳和平从美国回来,在北京教书、做视频、写文章。有人骂他,有人笑他,B站UP主未明子恶意诋毁他。他依旧坚持自己的实践。
这一家人,两代人,在不同的时代做了同一件事:问一个问题,然后用自己的生活去回答。
那个问题是:阶级决定立场,什么阶级说什么话,你站在谁那边?
他们选了劳动者。这个选择让他们放弃了很多东西。但他们没有说这是牺牲。寒春说,这是另一个信仰的开始。
信仰是什么?信仰是你相信一件事,然后用一辈子去实践。
阳早寒春相信,劳动者应该当家作主。他们用一辈子去实践了。阳和平相信,经济学应该为劳动者算账。他还在实践。
我们呢?
我们今天的每一个选择——怎么工作,怎么消费,怎么教育孩子,对谁点头,对谁摇头——都在回答一个问题:我们想给将来的孩子们,留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是留下一个劳动者永远抬不起头的世界,还是留下一个劳动者可以站着的世界?是留下一个穷人永远是穷人的世界,还是留下一个共同富裕的世界?是留下一个“自然失业率”成了真理的世界,还是留下一个劳动价值论成了常识的世界?
阳和平没有替我们回答这些问题。他只是用他的一生,在给一个可能的答案铺路。
铺路的人,不一定能看到路的尽头。但将来的孩子们会走到那里。
为了他们,这条路值得继续铺下去。
*嗣文,应用经济学硕士研究生,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