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文章,也是实践:写在马克思诞辰日
今天是五月五日,马克思的诞辰。二百零七年前的今天,他在特里尔出生。我们纪念他,不是为了把他供成神像,而是因为他用一辈子做了一件朴素而艰难的事:把思想变成改造世界的武器。而这件事,离不开一种看似平常,常常被轻视的劳动,写文章。
马克思写了多少东西?《德意志意识形态》《共产党宣言》《资本论》……哪一篇不是夙兴夜寐、呕心沥血?哪一篇不是在他深入研究了资本主义的实际运作、翻阅了堆积如烟的工厂调查报告、参加了工人运动之后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到纸上的?
他花了四十年写《资本论》,读过的书、做过的笔记、查过的蓝皮书,堆得比人还高。这不是“坐而论道”。这是世界上最艰苦、最扎实的实践之一。没有这些用血汗浇铸的文字,工人阶级的斗争就会失去最锐利的思想武器。

可直到今天,还是有人想当然地以为写文章是纸上谈兵,认为写文章和去工厂、下农村、扎一线是对立的。这种看法把“实践”两个字理解得太窄太死了,是对实践的阉割,也是对马克思本人的误读。
毛主席在《实践论》中把这个问题讲得不能再清楚。
他说:“人类的生产活动是最基本的实践活动,它决定其他一切活动。”但紧接着他特意补充:“此外,还有多种其他形式的实践活动,阶级斗争、政治生活、科学和艺术的活动等等。”
写文章属于什么?属于政治生活,属于科学和艺术的活动。在阶级社会里,它本身就是阶级斗争的一种重要形式。如果你不承认写文章是实践,那就等于把《实践论》里白纸黑字列举的那一大类实践形式一刀砍掉了。这怎么行?
当然,不是所有的写文章都值得叫实践。
那种从书本到书本、从理论到理论、从来不接触实际、从来不调查研究的东西,毛主席在《实践论》里早就批评过了:“他们不懂得只有社会实践才是真理的标准,他们常常把主观的幻想、空论当作真理。”
这类文章,不过是“纸堆里的旧文章”,和那种擦边露肉的流量文没有本质区别。一个讨好的是低俗,一个讨好的是虚假的深刻。但你不能因为存在假的实践,就否定真的实践。就像你不能因为有人种地偷懒,就说所有种地的都不是实践。
那么,什么是真的写文章的实践?《实践论》给出了清晰的路径:从实践开始,经过感性认识上升到理性认识,然后回到实践中去检验。
写文章,不是这个循环之外的东西,而是这个循环中关键的一环。
你没有调查,就没有材料;你有了调查但不写成文章,你的感性认识就无法系统化、理论化,无法变成可以被传播、被讨论、被检验的思想成果;你写了文章但不让它回到实践中去接受读者的反馈、事实的检验,那它就只是你的自言自语。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是常识。但同样,有了调查却不写成文章、不拿出来接受实践的检验,那调查就只是你私人的一本笔记,毫无社会价值。
我是双峰人,双峰是蔡和森同志的故乡。蔡和森是中国共产党早期最重要的领导人之一,是第一个明确提出“中国共产党”名称的人,一九三一年在广州牺牲,遗骨至今下落不明。
为了写关于他的文章,我前前后后跑了不知道多少路。我先去双峰的蔡和森纪念馆,不是走马观花地转一圈,而是一遍一遍地看展品,一字一字地读原始文献,和纪念馆的工作人员长时间地交谈,听他们讲那些写不进官方解说词的细节。
我去了蔡和森的故居,向故居附近上了年纪的宗亲乡邻请教隐匿在民间的历史线索。我辗转联系上蔡和森的后人,听他们讲葛健豪如何变卖家产送儿子赴法勤工俭学,讲“向蔡同盟”的革命情谊,讲一家几口人为革命作出的巨大牺牲。这些都不是任何书本上能读到的。书本给你骨架,但这些人、这些谈话、这片熟悉的厚重土地,会给你血肉。
还不够。我专程去了广州,蔡和森牺牲的地方。他在那里被捕,在那里被杀害,遗骨至今下落不明。我跑到当年他活动过的区域,找当地上了年纪的老人聊天,找文史研究者请教,在区档案馆里翻发黄的旧纸,在那一片不起眼的街巷里来来回回走了无数遍。
我想找到任何一点关于他遗骨去向的线索。最终没有找到,一无所获。那种失落感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但正是这个“找不到”,让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了今天”。没有一个只打算“完成写作任务”的人会花这种傻力气。正是因为我把写作当成一种严肃的实践,一种对历史负责、对先辈负责、对读者负责的实践,我才心甘情愿付出这些心力,哪怕最终的结果是两手空空。
这些走访、交谈、搜寻结束之后,我才回到书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最早一篇关于蔡和森的文章,发表在共青团中央的“青听”栏目上。那篇文章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靠的就是从实地走出来的真情实感,站在蔡和森故居前的感受,在广州街头寻找遗骨而不得的失落。
文章发出去之后,很多人告诉我他们被感动了,有年轻人因此主动去了解蔡和森,去读那一代革命者的故事。
另外一篇关于蔡和森家风的时代内涵和实践价值的论文,获得了省社会科学界学术年会优秀论文奖,这也是得益于实地走访和交流得来的扎实的一手资料,让我能够论述好蔡和森的精神。
之所以提到这些经历,我是想说:好的文章里的每一个观点、每一条判断,背后都有实实在在的历史资料和实地走访做底子。它不是什么从理论到理论的空中楼阁,它是从泥巴地里长出来的庄稼。
这就是《实践论》讲的道理:认识来源于实践。我如果没有去过蔡和森纪念馆、没有去过蔡和森故居、没有去过广州街头、没有和蔡和森的后人谈过话,我对蔡和森的认识就只能停留在二手资料上,写出来的东西就不可能打动人。
而《实践论》还讲了更关键的一句:“认识从实践始,经过实践得到了理论的认识,还须再回到实践去。”写出来的文章,不是终点。文章发表之后,读者的反馈、引发的讨论、产生的实际影响,这些都是“再回到实践”的过程。那些因为读了我的文章而开始去了解蔡和森、了解革命史、甚至开始行动的年轻人,就是这篇文章在实践中的延续。
写文章不仅是个人认识与实践的循环,它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思想战线上的斗争。在今天这个舆论场里,有人歪曲革命史,把反帝反封建的斗争轻描淡写成“少数精英的独角戏”;有人否定社会主义道路的历史必然性,鼓吹西式方案;有人用“普世价值”“启蒙精神”包装旧殖民逻辑。
这些东西不是偶然出现的,它们有组织、有体系、有传播渠道。如果你不写文章去澄清、去批驳、去正本清源,如果你把舆论宣传工作不当回事,那么舆论阵地就会被对方占领。
写文章本身就是一种实践,是意识形态领域的实践。
面对有人歪曲和否定革命史、推销西式方案,你不写文章去澄清、去斗争,难道等着他们占领舆论阵地吗?历史无数次证明:思想阵地,真理不去占领,谬误就会去占领;人民的声音不响亮,敌人的声音就会甚嚣尘上。写文章,就是在意识形态的战场上守土有责。这不是什么“空谈”,这是最现实、最紧迫的实践。
我认认真真想过。在各种进步群体中,互相看不起的风气确实存在,甚至相当普遍。做工人工作的觉得做舆论宣传的是“键盘革命”,是“光说不练”;做乡建的觉得做工人工作的“不切实际”;做维权的觉得写文章的“自嗨”。反过来,写文章的又可能觉得一线工作的“视野太窄”“缺乏理论高度”。
请读一读《实践论》的另一段话:“一个正确的认识,往往需要经过由物质到精神,由精神到物质,即由实践到认识,由认识到实践这样多次的反复,才能够完成。”在这个“多次反复”的漫长过程中,不同的人承担着不同的环节。有人在一线扎根,直面最尖锐的矛盾;有人在后方研究,梳理历史、分析形势、总结经验;有人在舆论场上发声,守住思想阵地、批判错误思潮。
哪一个环节可以空缺?哪一个环节是“空谈”?如果没有思想战线上的斗争,一线同志的斗争就会缺乏理论支撑和舆论呼应;如果没有人写文章把真相讲清楚,社会上绝大多数人根本就不知道一线在发生什么,更谈不上理解和支持。

毛主席在《实践论》中批判了两种错误倾向。一种是“教条主义”,脱离实际,只会背书本,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另一种是“经验主义”,满足于个人的局部经验,看不起理论,觉得只有自己亲手做的才算数。看不起写文章的人,本质上就是经验主义的毛病,觉得只有自己流汗出力才叫实践,别人在另一个战场上做的事都是虚的。
而事实上,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谁也离不开谁。理性认识依赖于感性认识,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但感性认识有待于发展到理性认识,没有系统的分析和表达,调查材料永远只是一堆零散的笔记。写文章,恰恰就是“发展到理性认识”的关键一步。没有这一步,你做的调查就只是你个人的记忆碎片;有了这一步,它才能变成可以被传播、被讨论、被批判、被继承的思想武器。
还有一个层面,是毛主席后来反复讲的“灵魂深处闹革命”。这个词常常被一些人简单化地理解为反复检讨、不断表态、写思想汇报,其实它的核心要义要深得多:改造客观世界,必须同时改造主观世界。
一个人不把自己的思想打扫干净,不清除那些旧观念、旧习气、旧立场,他就不可能真正站在人民一边,他所有自以为“革命”的行动都可能只是换了一种面目的自私。而“灵魂深处闹革命”靠什么?靠学习,靠调查,靠实践,靠和工农结合,也靠拿起笔来梳理自己的思想、剖析自己的矛盾。
写文章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自我革命。你写着写着,会发现自己的逻辑漏洞,会发现自己的立场摇摆,会发现原来自己也被某些流行的错误观念潜移默化了。发现了,才能改;改了,才能进步。这不是实践是什么?这恰恰是深入到灵魂深处的实践。
我不否认,写文章不能替代其他形式的实践。每个人的特长、兴趣、条件不同,各自选择适合自己的方式去行动,最后在更高的目标上形成合力,这才是最健康的状态。我们需要的是互相尊重、互相补台,而不是互相拆台、互相看不起。
敌对势力在意识形态领域的渗透和舆论围剿不断升级。他们写书、写文章、做播客、拍视频,铺天盖地,配合默契,没有一天停止过对我们的攻击和腐蚀。我们这边如果连“拿锄头的”和“拿笔的”都不能相互尊重,那还谈什么战胜对手?
今天是马克思的诞辰。他一生都在写。他没有因为埋头写作就脱离工人运动。他写了《资本论》,也组织过国际工人协会。在他那里,“写”和“做”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同一根藤上结出的两个瓜。我们今天很多人把这两件事撕裂开来,甚至对立起来,互相看不起,这难道不是对马克思最大的背叛?
我不想在马克思诞辰日喊什么宏大的口号。我能做的,就是继续写好每一篇文章。继续去走访、去调查、去和不同的人交谈,在那些不起眼的街巷里寻找历史的痕迹,然后把这一切写成文字,发给那些愿意读的人。
我不会因为有人说我“不接地气”就放下笔,也不会因为有人说“写文章没用”就放弃这个阵地。
写文章,就是一种实践,站在思想战线上,守着该守的阵地。
*嗣文,应用经济学硕士,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毛泽东文学院湖南省首届自媒体作家研讨班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