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层文学的倡导者们缘何变身新大众文艺的理论推手?一一从李云雷等评论家为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站台谈起
- 李云雷等曾倡导底层文学的评论家频繁为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站台,推动"新大众文艺"概念兴起
- "新工人"命名并非工人自发创造,而是体制内知识分子主导的、充满理论预设的"自我命名"
- "新大众文艺"虽打破精英创作垄断,但其生产逻辑深深嵌入新媒体流量机制与符号消费体系,与延安"人民文艺"存在历史错位
- 评论家通过"发现"和"阐释"底层写作,实际上巩固了自身作为阐释权威的地位,将"新工人"变为可消费的理论标签
- 文章质疑"新大众文艺"话语多大程度服务于人民文化权利,多大程度沦为知识分子实现自我更新的符号游戏
近年来,“新大众文艺”作为一个理论概念异军突起,迅速占据学术讨论的核心位置。在这一概念的建构过程中,李云雷等一批曾为底层文学代言的评论家频繁为皮村新工人文学小组站台,似乎正上演一场理论精英向底层大众“俯身”的进步剧。然而,深入审视这套话语的运作机制,便会发现一条清晰的悖论:那些自诩为底层代言的理论推手,恰恰可能是在以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将“人民文艺”的精神实质置换为服务于主流文化和资本的话语游戏。
从“底层文学”到“新工人文学”的命名转换,正在被塑造为一种主体性的觉醒。问题在于,“新工人”这一命名并非完全源自皮村工友的自发创造,而是一种由体制内知识分子主导的、充满理论预设的“自我命名”。当工人陈迪桥抱怨“连文学都是分成三六九等的”,这种愤慨固然真实,但将其整合进一套关于“新工人”主体建构的理论装置中,却是知识分子的拿手好戏。从这个意义上说,“新大众文艺”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携带着浓重的理论推手色彩,它并非纯粹的底层文化勃兴,而是一场在体制知识分子预设轨道上运行的“被组织的文化运动”。
“新大众文艺”论者热衷于建构从延安文艺座谈会的“文艺大众化”到当下“新工人写作”的历史谱系,但这种谱系建构本身充满了历史错位与精神断裂。左翼文化阵营的文艺大众化运动,其核心目标是将革命理念融入民众思想,是一个“化大众”的启蒙与改造过程。赵树理当年曾因发表“革命势力未到以前自然状态下的农村具体情况”而受到质疑,这恰恰说明:真正的“人民文艺”所要求的,是作家艺术家向民众学习、转变情感立场,同时民众接受思想启蒙的双向互动。这是一个意识形态不断熏陶的艰难过程。
反观当下的“新大众文艺”,虽然它确实打破了精英对文艺创作的垄断,但它的生产逻辑与传播路径,却深深嵌入了新媒体时代的流量机制与符号消费体系。钟媛的研究已敏锐指出,“新工人写作”在当下的崛起与新媒体赋权关系密切,而这种赋权使其兼具了“符号性”与“人民性”的双重面孔。当范雨素的“爆红”需要依赖公众号平台,当“新工人文学”的传播借助的是互联网的流量逻辑,它与延安时期那种以政治动员为核心、以改造大众世界观为旨归的“人民文艺”,还能在何种意义上“一脉相承”?
评论家们的站台行为,表面上是为底层发声,但实际效果却值得审视。当李云雷提出大众写作“以独特生活经验填补专业创作空白”,这种表述虽然肯定了大众的价值,却也将“新工人文学”定位为一种补充性的、佐证性的存在——正如其曾经在倡导底层文学过程中所为,仅仅将底层作为“他者”或填充物,而非历史与创作的主体。
更深层的悖论在于:体制知识分子通过“发现”和“阐释”新工人文学和新大众文艺,实际上巩固了自身作为阐释权威的地位。他们对“底层”的符号化操作,使“新工人”成为一个可以被反复消费的理论标签。正如有学者指出的,那些被视为“素人”的写作者——范雨素、王计兵、陈年喜——其实都有着漫长的文学积累和明确的精英文学师承,他们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素人”。以底层身份定义其文学身份,并以之代表“新大众文艺”,本身就是媒体与批评家共谋的一种策略。
如果理论推手们真正尊重“人民”,就应当放弃那种将底层作为填充物和文化景观的操作,转而关注“新工人文学”参与者在具体社会历史语境中的真实处境。 新大众文艺的“大众”,不应是被精英话语捕获和塑造的客体,而应是在实践中不断生成、具有自我反思和历史创始能力的主体。
当“新大众文艺”的理论建构越来越热闹,当越来越多的评论家以“走向底层”的姿态积累学术资本时,我们有必要追问:这套话语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服务于人民的文化权利,又在多大程度上背离“人民文艺”的本质,沦为新一轮体制内知识分子实现自我更新的符号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