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让边缘知识分子登上主流讲坛?
- 北大原定刘继明的公开学术演讲临时被取消,改为规模有限的内部座谈,引发网络议论
- 刘继明是左翼作家和理论家,其阶级分析视角和批判立场与主流学院话语存在张力,传播局限于左翼圈层
- 人文教育的价值在于向青年敞开多元思想参照,边缘知识分子能捕捉主流话语忽略的社会矛盾
- 内部座谈虽可沉下心细读文本,但失去了公开讲坛面向更多学生的开放性,一扇思想窗口收束成闭门交流
- 真正自信的学术环境不应惧怕异议,兼容并蓄才能为固化的知识生产注入反思活力
北大一场原定学术论坛的公开演讲突然被取消,转为规模有限的内部座谈会。这件事在网络上不胫而走,引起了种种议论。
作为参加了人文学苑论坛和镜春园座谈会的一名普通听众,我从主办者的讳莫如深看出,这不单单是一种讲座形式安排上的变动,背后藏着更深的政治玄机。主讲人刘继明事后写下《有感》二首,以“秋气动京华,鸿鸣忽铩羽”“霜严摧木叶,风飓折蒿莱”寄寓自己的心绪。由此,我想到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我们是否有足够的包容,容许边缘知识分子站上高校的主流学术讲坛?
这里所说的“边缘知识分子”,无关学识高低,指的是其问题意识、思想视角,常常溢出学院主流话语的既定框架。刘继明身兼作家、左翼理论家多重身份。他持续以阶级视角审视市场化进程中的阶层分化与劳动者处境,批评以民族叙事消解阶级立场的倾向,探索数字时代新人民文艺的建构路径,在左翼文化场域具有重要影响。但他的一系列言说和实践由于其异质性,传播多局限于左翼圈层,与主流学术体系存在张力。
人文教育最重要的价值,是向青年敞开多元的思想参照,引导他们看见教科书之外复杂的社会现实。主流学术范式自有其严谨性,能够稳定地积累知识,但久而久之也容易形成视野盲区。边缘知识分子的独特价值,就在于他们常常能够捕捉主流话语容易忽略的矛盾,带到公共空间展开讨论,引起疗救的注意。
倘若刘继明这类声音能够正常登上公开的校园讲坛,与学院学者平等对话,在场师生可以自由提问、辨析、提出质疑,青年便有机会在不同思想路径的对照中,自主分辨一种理论的洞见与局限。哪怕是存在争议的看法,也应当拥有被听见、被理性商榷的机会。观点可以被辩驳、被检验,前提是要给它进入公共讨论的通道。
当然,公开论坛转为内部座谈,并不意味着思想交流就此失效。镜春园小范围的研讨,少了公共传播带来的过度放大与断章取义,参与者可以沉下心细读文本、辨析理论。实际上,刘继明在镜春园的座谈会上,延续了此前他在清华、南大、上海大学交流的思想议题,围绕新人民文艺、大众文艺转型等文化议题展开。刘继明对所处的边缘化处境的认识十分清醒,他在座谈会上说,在非正式场景讨论左翼文学这样的议题,也许更符合当下的现实。但无可否认的是,空间收缩之后,公开讲坛最珍贵的开放性随之消失:一扇本可以面向更多燕园学子敞开的思想窗口,收束成少数人的闭门交流。
批判性话语进入主流人文场域,天然容易引发争议。人文领域立场分歧本是常态,真正考验学术生态的,是如何对待争议。主流经常讲文化自信,一个真正自信的学术环境,不必惧怕异议人物登台。思想的生命力,源自交锋与对话,而非隔绝不同声音。
回望北大近代的思想传统,许多深刻改变现代中国的先行者,在他们所处的时代,同样是不被主流接纳的“边缘者”。正是得益于开放的讲坛空间,新问题、新思考得以传播,在青年当中激起回响,从而推动了社会进步。历史一再证明,许多富有生命力的思想,都发轫于边缘,经由大学这一公共思想平台,拓展对话的边界。
边缘知识分子所求,并非强求所有人认同自己的主张,只是想要一个平等、正常的发声权利。毛泽东曾经说过,让人说话天塌不下来。当政者应该慎行、深思。
何妨让边缘知识分子登上主流讲坛?异质的、带着批判力量的声音登台,不会摧毁学术秩序,反而能为固化的主流知识生产注入反思活力。大学人文园地的生机,来自兼容并蓄的格局。当不同视角的声音能够在校园里从容言说,既能被倾听,也经得起辩驳,思想的土壤才能长久保持活力。
【文/蜡笔小生,作者原创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