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在一个快递站点上空的“加温”阴影

　　40岁的省城中转库负责人被辞退，片区快递点站长也担心被甩包袱，不断“加温”的业绩要求最后传递给快递员们。大家都感觉身心疲惫。

　　文 |七四五

　　2026年9月的一个早上，老陈，某片区京东快递点站长，和往常一样来到自己负责的站点。在早会结束后，快递员和外卖员各回各岗，老陈打开手机却发现自己的上级——位于省城中转库的一个负责人换了人。自从前年站点开设，这位上级就一直负责和老陈对接，二人在人事变动频繁的职场里倒显得熟络。老陈私下联系了这位前领导，得知自己的老上级在人生四十岁的关头上栽了跟头——被公司辞退了。

　　老上级说，他被解雇的原因要归结到先前的一次检查。老上级负责管理仓库，工作上免不了采购这样的财务动作，因此是公司重点检查的对象。公司对他的“关注”，一部分靠防损员的检查，上面会派防损员巡检仓库的方方面面，大到消防安全，小到作业效率和耗材损耗率，都要被防损员一一过一遍。老上级在京东待了差不多十年，也是这个仓库中的老人，但这一次他没撑过已经重复无数遍的检查，上司最终认定他多次放任违规作业导致货损，以及耗材超标浪费，并派了人和他进行“谈赔”，最终商定给予约10万元赔偿金让他离职。

　　公司的表述是一回事，老上级却另有一番解读。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公司看他年纪大，想办法甩包袱的办法。理由很简单，那就是最后一次的防损检查明显带有“找茬”的意思，处处鸡蛋里挑骨头，什么细节都要死抓，导致被扣分太多。而他在职时间久，工资也更高，和周围“永远年轻”的同事格格不入，公司把他踢了再换一个年轻人接班，自然能少一点工资和社保支出，本质是“换人降工资”。于是这位老上级，在不惑之年失了业。

　　当然，这是那位老上级的一面之词，他接手仓库管理这样的“肥差”多年，到底有没有过错其实也难以查证。但老陈对老上级提出的“加温说”深信不疑，因为类似的事情也在他身边发生。今年夏天，隔壁片区的站长因为业绩不达标被开除。那个被开的站长负责的片区位于老城区，寄发件数据不理想，自然要被考核“斩杀”。而老陈负责的站点背靠地区一级的经开区，虽然光景不如去年，最坏的一天甚至一单也没有，但总体还能高过指标，让他不至于立马被开除。但上面发给老陈的业绩指标却在一直升高，并且公司还不停派专门的检查人员来评定站点的状况，似乎也是来挑刺的。

　　老陈之所以对老上级的遭遇感触颇深，是因为他自己同样是快递行业的“老人”，拿着比年轻副站长更高的工资，他担心公司也用不断提高业绩要求的方式把他逼走，“加温”的忧虑让他最近一直不快。

　　老陈不是没有“翻车”的经历，今年8月公司就给他派了一个为难人的指标：让站点里十几个快递员推广京东APP并拍照留存记录，即每名员工要让10个手机上没有下载过京东APP的人下载一次，身为站长的他要督促任务完成。快递员们只能在闲暇之余去找身边的老年人（年轻人多已装过京东APP了），甚至彼此之间还要争夺。最终几个快递员没有完成指标，老陈试图替他们在上级面前打马虎眼，但还是被检查人员发现，他和那几名快递员都吃到了罚款和警告。

　　站点内虽然同有外卖员与快递员，但站长老陈直接管理的是快递员，外卖员名义上归副站长管理，实际归其他站长负责，所以老陈在本站点的存在感不强，只会在清晨例会中露脸。于是不断提升的业绩要求，也被老陈传递给下面的快递员们，毕竟业绩要靠他们实现。让快递员们感到压力的，不仅是业绩上的苛求，还有随之而来的潜在惩罚。最肉疼的莫过于罚款，例如站点的厢式车司机小王，专门负责跑附近经开区的单子，因为他多次出现运输途中损坏快件问题而被重罚1万。这个处罚是上级公司受理投诉后，转交给站长老陈做出的。

　　和老陈这样的“高级打工人”不同，站点里一般员工只能自己承受“加温”的压力。假如站长老陈所怀疑的“加温”阴谋确实成立，那么压力的传递链就很清晰了：从源头开始，更上一级公司要求提高站点业绩考核要求，虽然直接目的是针对站长这样工龄长、工资和社保高的“负担”，但站长为了自保，必然提高对下属的要求，于是压力又传到了基层快递员手里。

　　在工作中这种要求又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从绝对量出发，提高单人每日派单量，但问题在于，单子的多少并不是站点能决定的，所以另一类要求也是更现实的选择，即叫让快递员们减少损坏、超时和投诉等负面情况发生，以及完成杂七杂八的一些推广任务（如上文提到的推广京东APP）。无论是哪一种要求，都毫无疑问地会加重员工负担，这既有单纯劳动强度增加带来的“身累”，也有处理无关繁琐事物造成的“心累”。

　　在这个站点里，“加温”的一锅水现在还没彻底烧开，但当它沸腾时，每一个人都会感受到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