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生活之“礼”杂想

　　四十多年前，我在本镇小学任教。那时的初中、小学同处一个大院。前院小学，后院初中。两校共用一个掌管作息时间的大钟，全体师生进出同一个大门。

　　两校在管理体制上虽各自独立，但两校教师常在一起聚集，丝毫不存在校际隔阂。

　　当时，学校里年轻教师居多。工作之余，大家常凑在一起说笑娱乐，日子过得很快活。

　　两所学校混在一起，同事自然很多。同事多了，相互间家里的事儿当然也多。无论两所学校里哪个老师家里有事儿要待客了，大家都会凑份子表示心意。个别私较深的，不参与凑份子，私下里单独送稍大点的礼。

　　不知啥时候形成的习惯，有事教师家待客当日，学校会派两个教师代表前去，算是打个前站。事后，选在某个晚上，再由有事老师在家里或在学校里设宴答谢。凑份子钱最初是一块五毛钱，再后来增加到两块钱。

　　忘了哪一年，有位教师家里盖新房，负责采办礼物的老师回来一核算，每人合两块三毛钱。大家没说什么，如数将钱交给具体办事老师。这一来，两块三毛钱随成了不成文规矩。很长时间内，无论哪个老师家里再有事了，大家直接凑两块三毛钱作份子，由召集人负责购买礼品前去表达情意。这一习惯一直延续到我到乡中工作后许多年，一直未变。

　　再后来，份子钱涨到三块。说起来也是有原因的。某年，教办室会计家有事，学校负责凑份子的老师不知为何落下四、五个人，我也在其列。快吃上午饭时，不知谁听说了，互相一问，大家一致觉得不去不够意思。当即，大伙儿凑一起一商量，认为现在赶过去还不算晚。可问题来了，拢共四、五个人，一人两块三毛钱，能买啥像样礼物啊。

　　正当大家犹豫难决时候，我带着征询语气说道：不行这样吧，咱们一人兑三块钱，这样就可以买个拿得出手的礼物了。大家一听，立刻表示同意。于是，当场兑现，一人掏出三块钱递到准备前去的教师手里。

　　恰在这时，不知谁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大声说：哎，三块钱不用买东西了吧？直接上礼单不就行了。大家一听，纷纷表示赞同。是啊，当时农村邻里乡亲间有事送礼，一般都是两块钱，还直接上了礼单。何况咱是三块，更应该上到礼单上。

　　没想到，我们几个无意间一个微小举措，竟彻底改变了一直以来教师之间家里有事送礼的传统做法，让凑份子送礼一事正式与大家告别。

　　后来，哪位教师家里有事了，大家直接送三块钱上到礼单上。这样，既省事又官样，很得大家认可。

　　再后来，礼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同事间家里有事了，礼钱三块涨到五块，五块涨到十块，十块涨到二十三十块，二十三十块涨到五十块，五十块涨到一百块。再后来，便是二百三百块，三百五百块。个别私交深的，竟至涨到一千两千块，有的甚至更多。

　　其实，说白了，谁家有事了，亲朋好友同事前去祝贺是完全应当之事。前来祝贺的人多了，自然会增添点喜气，增加点人气，活跃下气氛，增进下友谊，咋说都合情合理。

　　早些年，人们日子普遍艰难。然而，那时人们一年到头，送礼时候并不是很多。当时，各家各户不管养育几个孩子，只有头生孩子可在满月和一周岁时前后待两次客。此后即便生得再多，也没道理待客。即便待了，范围也很小，只限制在直系亲戚中极少几家。还有男孩子十二周岁谢锁一事，不管家里几个男孩，只能在最大男孩谢锁时待客。家里其他男孩，绝无谢锁时再大宴宾客一说。至于女孩子，按照传统风俗，从没有哪个十二岁生日时举行谢锁仪式、大宴宾客的。

　　如今，由于多年来计划生育政策的严厉实施，每家每户养育的孩子相对少了许多。但是，借孩子之事大宴宾客现象，较几十年前却不知增加了多少。无论谁家生几个孩子，也无论是男孩女孩，一律要在吃满月面、一周岁、十二周岁时大宴宾客。

　　近些年来，借一事大宴宾客现象更是司空见惯，这就是升学宴。据不完全统计，一个五万人乡镇，每年升入各类大学的学生至少百人左右。在此阶段，升学宴办得轰轰烈烈。也难怪，一个农村家庭，时代耕耘劳作，吃尽千辛万苦，哪个不巴望着自家儿孙有一天金榜题名，就此走出田间，跃身到恢弘天地里大展身手？而后，在彻底改变个人与家族命运的繁华世界里，开始一种有异于祖父辈的受人艳羡的高层次生活？于是乎，每年暑期是升学宴的鼎盛期。许多人，往往刚吃罢这场，又奔赴那场，一场接着一场，忙得不亦乐乎。孩子大学毕业后，若顺利考上研究生，更可喜可贺。再次大宴宾客，自是情理中事。所有受邀者，身处其中，自是一种情致，自有一番收获。

　　人在俗尘中，必染烟火气。面对许多全新事情，理解不理解、愿意不愿意不重要，关键是每对一事，都要有清醒认识，明确态度，正当抉择。不管谁家有事，不管直接间接告知，对自己而言，多少表达点心意都是应当。起码，凡发信邀请者，均关系匪浅，说明他眼里心里有你。若没你，自然不会告知。因此，尽管这些年远离家乡，置身千里之外，每接到家乡古交来信，告知家里何事何事，从未有过懈怠之心，嫌弃之意，抱怨之情，盖欣然表示祝贺，每聊略表拳拳心意。

　　人生天地间，没几个愿意离群索居，也没谁真能做到离群索居。至于自古以来诸多所谓的隐者，以笔者愚见，他们充其量不过是在生活中受了某种强刺激，情急之下，一时激奋难抑，抑或暂时心灰意冷，遂产生逃避现实念头。于是，个别人试图独寻幽静处，寂然度余生。然而，他们中有几人真能终老山中，对俗世再无反顾？答案是，寥若晨星。

　　因此，决绝远离俗尘的隐者极少。或者说，基本不咋存在。

　　一句话，人们所谓的大化之境，不在幽谷丘壑，不在缥缈虚空，而在凡世波涛之中。

　　古人曾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籍此可见，隐于野者，终不过是小隐，连中隐都算不上。可想而知，他们又岂能望大隐之项背？

　　因此，道家的出世，儒家的入世，佛家的虚空，都是辩证的，都不能一概而论。现实人们，决不能为其表面现象所迷惑，而应客观、理性、辩证地看待。

　　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成为他人心中的贤者与圣人，才有可能让自己成为洞悉世事，贯通古今，俯仰天地，举重若轻的生活达人。

　　2026.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