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鲁迅的门槛
- 观察者网关于鲁迅是否过时的争论陷入"过时/不过时""激进/保守""中西"等二元对立框架,从五四吵到今天仍在同一层面
- "过时"概念背后隐藏社会进化论预设:历史线性进步、新胜旧、不适用当下就该抛弃
- 社会进化论本身值得质疑:历史并非线性发展、"适者生存"不适用于人类文明、"先进/落后"标准往往由西方定义
- 激进≠正确,保守≠错误——法国大革命激进却血腥,英国光荣革命保守却稳定;建国后大跃进、文革的激进实践均以灾难告终
- 鲁迅的价值在于不妥协、不媚俗、直面真相的批判精神,这种精神不会过时,但不应成为无法超越的终点

一、一场争论的症状
观察者网最近热闹了一阵。六篇文章,六个作者,围着一个人吵——鲁迅。
有人说鲁迅过时了,有人说鲁迅永远不过时;有人拿鲁迅的匕首投枪比今天的自媒体,有人说今天的知识分子连鲁迅的衣角都摸不到;有人从鲁迅的国民性批判一路扯到中西文明之争,有人干脆把鲁迅当成一块砖头,谁不顺眼就砸谁。
六篇文章看下来,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吵的人虽然多,但吵的框架其实很旧。要么是 “鲁迅过时了”vs”鲁迅没过时”,要么是 “激进好”vs”保守好”,要么是 “西方理论好”vs”中国传统好”。这些二元对立的框架,从五四吵到今天,吵了一百年,还在吵。
不是说这些问题不值得吵,而是吵了一百年,还在同一个层面上吵,这本身就说明问题了。
就拿 “过时” 这个词来说。说鲁迅过时的人,和说鲁迅不过时的人,其实共享了同一个前提——他们都认为 “过时” 是一个可以用来评判一个思想家的有效标准。一个说 “你看,鲁迅批判的那些国民性,今天还在,所以不过时”;另一个说 “你看,时代变了,鲁迅那套批判方式不适用了,所以过时了”。两边都在争 “过时还是不过时”,但没有人问一句:“过时” 这个词本身,有没有问题?
用 “过时” 来评判一个思想家,就像用 “先进还是落后” 来评判一种文明一样,背后藏着一套没有被审视过的预设。这套预设从哪里来?它对不对?如果它本身就有问题,那围绕它吵一百年,是不是吵了个寂寞?
这就是这场争论的症状——不是争论的内容有问题,而是争论的框架本身就有问题。框架错了,越吵越偏,越吵越回到原点。
而这个框架,不是今天才有的。它从晚清就开始搭建,五四的时候基本成型,然后一直用到今天。一百年来,我们换了很多口号,换了很多主义,换了很多争论的对象,但框架本身,几乎没有变过。
这才是真正值得深思的地方。
二、“过时” 这个词
先从最表面的那个词开始 ——“过时”。
“过时” 是什么意思?按照词典的解释,是 “超过一定的时间期限就不再适用”。这个词用在物品上没问题——食品过了保质期不能吃,药品过了有效期不能用,衣服过了季可以收起来。但用在人身上,尤其是用在思想家身上,就很可疑了。
孔子过时了吗?苏格拉底过时了吗?莎士比亚过时了吗?如果按照 “时代变了所以不适用” 的逻辑,这些人早就过时了——孔子时代没有互联网,苏格拉底时代没有资本主义,莎士比亚时代没有电影。但没有人会认真地说 “孔子过时了”” 莎士比亚过时了 “,因为这些人的思想触及的是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人性、道德、政治、美——这些问题不会因为时代变了就消失。
那为什么到了鲁迅这里,“过时” 就成了一个可以认真讨论的问题?
因为鲁迅和孔子、莎士比亚不一样。鲁迅不是一个纯粹的 “思想家” 或 “文学家”,他是一个启蒙者,一个战士。他的写作是有明确的现实指向的——批判国民性,唤醒民众,改造社会。他的匕首投枪是对着具体的时代病症去的。既然是对着具体病症去的,那病症变了,药方是不是也就过时了?
这个逻辑听起来有道理,但仔细一想,问题很大。
第一,鲁迅批判的那些 “病症”,真的变了吗?鲁迅批判看客心理,今天的网络围观是不是看客心理的升级版?鲁迅批判奴性,今天的职场 PUA、饭圈文化里有没有奴性的影子?鲁迅批判精神胜利法,今天的各种 “赢麻了”” 厉害了 “ 是不是精神胜利法的当代版本?如果病症还在,甚至以新的形式变本加厉,那说鲁迅过时,是不是太早了?
第二,就算病症变了,鲁迅的价值就仅仅在于他批判了哪些具体病症吗?鲁迅更重要的价值,是他的批判精神本身—— 那种不妥协、不媚俗、不粉饰、直面惨淡人生的勇气,那种 “从来如此,便对么” 的怀疑精神,那种 “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 的清醒。这种精神,会过时吗?如果这种精神过时了,那我们需要的是什么?是歌功颂德?是随波逐流?是集体狂欢?
但这些还不是最根本的问题。最根本的问题是:“过时” 这个词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审视的概念。
“过时” 的背后,藏着一套什么样的预设?
它预设了:历史是线性前进的,后面的时代比前面的时代 “先进”;新的东西比旧的东西好;一个东西如果不能直接适用于当下,就是 “过时” 的,就应该被抛弃。
这套预设,就是社会进化论。
三、社会进化论本身正确吗
社会进化论,简单说,就是把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套用到人类社会上,认为人类社会也是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从落后到先进,线性地、必然地进化的。
这个理论在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欧洲非常流行。斯宾塞是代表人物,他提出 “适者生存”” 社会有机体 “,认为人类社会和生物界一样,强者生存、弱者淘汰,这是自然规律,不应该人为干预。这套理论后来被称为” 社会达尔文主义 “,为殖民主义、种族主义、自由放任的资本主义提供了意识形态辩护。
社会进化论传入中国,是在晚清。严复翻译《天演论》,把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的观念引入中国,在当时产生了巨大影响——中国正处在被列强瓜分的危局中,”物竞天择” 的观念敲响了警钟,刺激了中国人的救亡图存意识。从这个角度说,社会进化论在近代中国是有积极意义的——它打破了 “天朝上国” 的迷梦,让中国人意识到不进步就会被淘汰。
但问题是,救亡图存的紧迫性,让中国人来不及审视社会进化论本身的问题,就把它当成了不容置疑的真理接受下来。从晚清到五四,从五四到今天,社会进化论的思维方式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一种 “常识”,一种不需要反思的预设。
“过时” 这个词,就是社会进化论思维的产物。既然社会是线性进化的,后面的比前面的先进,那前面的东西自然就 “过时” 了。既然新的比旧的好,那旧的东西就应该被抛弃,被新的东西取代。
但社会进化论本身,真的正确吗?
至少有几个问题,是社会进化论回答不了的。
第一,历史是线性的吗?
社会进化论认为历史是从低级到高级线性前进的。但真实的历史是这样的吗?罗马帝国灭亡后,欧洲进入了中世纪,一千年里,在很多方面不是 “进步” 了,而是 “倒退” 了——古希腊罗马的很多科学、哲学、艺术成果丢失了,城市衰落了,商业萎缩了。中国历史上也有反复——盛唐之后是五代十国的大分裂,宋朝的经济文化高度发达之后是元朝的统治,明朝中后期的资本主义萌芽被清朝的入关打断。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充满了曲折、倒退、偶然和循环。
如果历史不是线性的,那 “先进 / 落后”” 过时 / 不过时 “的判断,就失去了客观标准。你以为的” 进步 “,可能只是另一个方向的变化;你以为的” 过时 “,可能只是还没到它重新被需要的时候。
第二,”适者生存” 适用于人类社会吗?
生物界的 “适者生存” 是自然选择,没有道德判断。但人类社会不是生物界,人类有道德、有文明、有同情心。如果把 “适者生存” 套用到人类社会,那弱者就应该被淘汰,病人就应该被抛弃,穷人就应该饿死——这还是人吗?这和禽兽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人类文明的进步,恰恰体现在对 “适者生存” 的超越上——我们建立了社会保障体系,照顾老弱病残;我们制定了劳动法,保护工人权益;我们搞了公共医疗和义务教育,让每个人都有基本的生存和发展机会。这些都不是 “适者生存”,而是 “不适者也能生存”。如果这也算社会进化,那进化的方向恰恰是超越社会达尔文主义,而不是践行它。
第三,谁来定义 “先进” 和 “落后”?
社会进化论需要一个判断标准——什么是先进,什么是落后。但这个标准由谁来定?
近代以来,这个标准实际上是由西方定的——西方的制度是先进的,非西方的制度是落后的;西方的文化是先进的,非西方的文化是落后的;西方的生活方式是先进的,非西方的生活方式是落后的。这个标准背后,是西方的殖民霸权和文化霸权。
当我们用 “先进 / 落后” 来评判一切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已经接受了西方的标准,接受了西方中心主义的框架。在这个框架里,中国永远是 “落后” 的,永远需要 “追赶” 西方,永远需要 “补课”。就算中国的 GDP 超过了西方,在文化、制度、文明的层面,我们还是觉得自己 “落后”,还是觉得西方的就是 “先进” 的。
这就是社会进化论给我们设下的陷阱——它让我们永远在别人的赛道上跑,永远用别人的标准衡量自己,永远觉得自己不够 “先进”,永远在 “追赶”,永远焦虑,永远不自信。
第四,社会进化论会导致宿命论和教条主义。
如果历史是线性的、必然的、有规律的,那我们只需要认识规律、按规律办事就行了。这听起来很好,但问题是,谁来宣称自己认识了 “历史规律”?
苏联的教训就在这里。当 “历史必然性” 变成了不容置疑的教条,当 “社会主义必然胜利” 变成了不需要实践检验的信仰,理论就僵化了,体制就僵化了,社会就失去了活力。最后苏联解体了,不是因为外部敌人太强大,而是因为内部僵化了,失去了自我更新的能力。
中国的教训也有……当 “历史必然性” 压倒了现实考量,当 “进步” 的狂热压倒了对人的尊重,灾难就来了。
所以,社会进化论不是一个可以不加审视就接受的真理。它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晚清救亡图存)有过积极作用,但它的问题也是深刻的——它把复杂的历史简化为线性的进化,把多元的文明简化为先进 / 落后的二元对立,把人的主体性简化为对历史规律的服从,把弱者的苦难简化为 “适者生存” 的自然结果。
而 “过时” 这个词,就是社会进化论思维最日常、最隐蔽的表现。当我们随口说 “这个过时了”” 那个过时了 “ 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已经在运用社会进化论的框架了——我们默认了新的比旧的好,后面的比前面的先进,不适用当下的就应该被抛弃。
回到鲁迅。鲁迅过时了吗?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鲁迅不是一件衣服,不是一个手机,不是一个可以用 “过时” 来评判的消费品。鲁迅是一个思想家,一个批判者,一个在黑暗中发出声音的人。他的价值不在于他的批判是否 “适用于当下”,而在于他的批判精神本身——那种不妥协、不媚俗、直面真相的勇气。
这种精神,不会过时。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只要还有人在沉默,只要还有人在粉饰太平,鲁迅的声音就不会过时。
但话说回来,鲁迅不会过时,不等于鲁迅就是终点,不等于我们只能在鲁迅的框架里打转。鲁迅有他的贡献,也有他的局限。他走到了一个地方,一道门槛前,然后停住了。我们要做的,不是争论他过时还是不过时,而是看看他走到了哪里,那道门槛在哪里,然后跨过它,继续往前走。
但在说鲁迅之前,还需要先拆掉另一个思维误区——保守与激进的二元对立。
四、保守与激进之辩
观网那场争论里,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挺鲁迅的人,往往把鲁迅当成 “激进” 的代表,当成反传统的旗手;批鲁迅的人,则往往从 “保守” 的立场出发,认为鲁迅反传统太过头了,造成了文化断裂。
于是争论又变成了老一套:激进好还是保守好?反传统对还是维护传统对?
这个争论也吵了一百年了。从五四时期的新文化运动 vs 学衡派,到八十年代的新启蒙 vs 文化保守主义,到今天的各种 “左右” 之争,本质上都是同一个争论的延续。
但这个争论的框架,本身也是有问题的。
第一个问题:保守一定意味着错误吗?激进一定意味着正确吗?
很多人下意识地认为,激进 = 进步 = 正确,保守 = 落后 = 错误。这又是社会进化论的思维在作祟——既然历史是线性前进的,那推动历史前进的 “激进” 就是好的,阻碍历史前进的 “保守” 就是坏的。
但真实的历史是这样的吗?
法国大革命够激进吧?攻占巴士底狱,处死国王,废除贵族,建立共和国——够 “进步” 了吧?但激进的结果是什么?是雅各宾专政,是恐怖统治,是断头台上滚落的一颗颗人头,是拿破仑的军事独裁,是波旁王朝的复辟。一场激进的革命,最后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还死了几百万人。
反观英国,”光荣革命” 够保守吧?不流血,不推翻王室,不彻底废除贵族,只是限制了王权,确立了议会主权。这种 “保守” 的革命,反而奠定了英国几百年稳定发展的基础,催生了工业革命,成就了日不落帝国。
所以,激进一定正确吗?保守一定错误吗?法国大革命的激进和英国光荣革命的保守,哪个更好?这不是一个可以简单回答的问题,但至少说明,激进≠正确,保守≠错误。
第二个问题:中国共产党的理论,在当时是激进的,但不是所有激进的都是正确的。
有人会说,中国共产党就是靠激进革命成功的,建立了新中国,这难道不能证明激进是正确的吗?
中国共产党的革命,在当时确实是激进的——反帝反封建,土地革命,武装斗争,推翻旧政权,建立新社会。这套理论和实践,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是符合中国实际的,是成功的。这一点没有问题。
但问题是,不能因为中国共产党的激进革命成功了,就认为所有的激进都是正确的,就认为越激进越好。建国后的历史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激进本身不是价值标准。激进可以是正确的(比如新民主主义革命),也可以是错误的。判断一个激进的理论或实践是否正确,不能看它够不够 “激进”,而要看它是否符合实际,是否经得起实践检验,是否真正为人民谋福祉。
反过来,保守也不是价值标准。保守可以是错误的(比如清末顽固派反对一切变革),也可以是正确的。
第三个问题:保守与激进,真的是对立的吗?
很多人把保守和激进看成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你要么是保守派,要么是激进派,中间没有余地。但真实的历史和现实中,保守和激进往往是交织的、互补的、可以转化的。
一个健康的社会,既需要激进的力量来推动变革,也需要保守的力量来维持稳定。激进负责 “破”,保守负责 “立”;激进负责 “向前走”,保守负责 “别走太快摔着”。没有激进,社会会僵化;没有保守,社会会失控。两者的张力,才是社会健康发展的动力。
如果只有激进没有保守,就会像苏联的休克疗法一样,经济崩溃,国家解体;如果只有保守没有激进,就会像朝鲜一样,体制僵化,经济停滞。
所以,保守和激进不是非此即彼的敌人,而是可以互补的伙伴。真正的智慧,不是在保守和激进之间选边站,而是在具体的历史条件下,找到两者的平衡点。
第四个问题:这场争论的真正问题,不是保守好还是激进好,而是我们还在一百年前的框架里打转。
回到观网那场争论。挺鲁迅的人说鲁迅激进反传统是对的,批鲁迅的人说鲁迅激进反传统太过头了。两边吵的还是 “激进好还是保守好”” 反传统对还是维护传统对 “。
但这些问题,从五四吵到今天,吵了一百年了。一百年前的人在吵,今天的人还在吵,而且吵的方式、吵的框架、吵的话语,几乎没有变化。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理论思维,还停留在一百年前的水平。我们换了很多口号,换了很多主义,换了很多争论的对象,但底层的思维框架——保守 / 激进的二元对立、传统 / 现代的二元对立、中国 / 西方的二元对立——一百年来,几乎没有变过。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不是保守好还是激进好,而是我们为什么还在一百年前的框架里打转?为什么一百年了,我们没有发展出新的思维框架、新的理论范式?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更深的地方——藏在中国理论自晚清以来的 “应激性” 里。
五、应激性——中国理论的百年困境
什么是 “应激性”?
生物学上的应激性,是指生物体对外界刺激做出反应的特性——草履虫遇到盐会躲开,含羞草被触碰会闭合叶片,向日葵跟着太阳转。这些反应都是被动的、即时的、针对具体刺激的,不是主动的、系统的、从自身需要出发的。
中国的理论,自晚清以来,特别是五四以来,就带有强烈的应激性。
不是从中国社会的现象、根源、问题本身出发,进行系统的、深入的、独立的研究,而是被外部的刺激推着走——西方打过来了,我们应激;日本崛起了,我们应激;俄国革命成功了,我们应激;大萧条了,我们应激;冷战了,我们应激;苏联解体了,我们应激;全球化了,我们应激;金融危机了,我们应激。
每一次应激,都会引入一批新的理论、新的主义、新的话语。但这些理论的引入,不是因为我们从中国的实际问题出发,研究后认为这些理论适合中国,而是因为外部世界发生了变化,我们觉得 “应该” 学这些理论。
这就和足球一样。这届世界杯西班牙赢了,就学西班牙的传控打法;下届巴西赢了,就学巴西的桑巴足球;再下届德国赢了,又学德国的铁血战术。学来学去,每一届都在学别人,每一届都学得四不像,从来没有从自己的球员特点、身体条件、文化传统出发,发展出一套属于自己的打法。
中国的理论,也是这样。
晚清的时候,西方的坚船利炮打过来了,我们应激,搞洋务运动,学西方的技术 ——”师夷长技以制夷”。但只学技术,不学制度,甲午一战,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证明只学技术不行。
甲午战败,我们又应激,搞戊戌变法,学西方的制度——君主立宪。但变法失败了,六君子喋血菜市口。
戊戌变法失败,我们又应激,搞辛亥革命,学西方的共和制度——推翻帝制,建立民国。但民国建立后,军阀混战,民不聊生,证明只学制度也不行。
民国建立后,我们又应激,搞新文化运动,学西方的文化——民主与科学,打倒孔家店,全盘反传统。但新文化运动之后,中国的问题解决了吗?没有。军阀还在混战,列强还在侵略,老百姓还在受苦。
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我们又应激,学俄国的革命道路——城市工人起义,无产阶级专政。但南昌起义、广州起义、秋收起义,打城市都失败了,证明俄国的道路不适合中国。最后还是毛泽东带着队伍上了井冈山,走出了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这才是从中国实际出发的,不是应激性的。
但革命道路走对了,不代表理论就独立了。建国后,我们又应激——学苏联的计划经济模式,学苏联的政治体制,学苏联的文化政策。学来学去,学到最后,中苏关系破裂,苏联模式的弊端也暴露无遗——经济僵化,体制僵化,思想僵化。
改G开F,我们又应激——学西方的市场经济,学西方的管理经验,学西方的科技文化。这一次学出了成绩,经济发展了,国家富强了。但问题也来了——理论还是应激性的,还是在学别人,还是没有从中国的实际出发,发展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系统的、独立的理论。
这就是中国理论的百年困境:应激性。
不是说应激性完全没有价值。在救亡图存的紧急关头,应激性是必要的——别人打过来了,你总得先反应,先学别人的长处,先活下来。从这个角度说,晚清以来的一次次应激,一次次向西方学习,有它的历史合理性和必要性。
但问题是,一百多年过去了,中国已经从一个任人宰割的弱国,变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从一个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变成了独立自主的社会主义国家;从一个农业国,变成了工业门类最齐全的制造业大国。在这样的历史条件下,我们的理论思维,还停留在应激性的阶段,还在学别人,还在别人的框架里打转,这就说不过去了。
应激性的理论,有几个根本的缺陷。
第一,应激性的理论是被动的,不是主动的。
应激性的理论,是被外部刺激推着走的,不是从自身的需要和问题出发主动建构的。这就导致我们的理论总是慢半拍——别人已经发展出新理论了,我们才开始学;别人已经在反思新理论的问题了,我们才开始把新理论当成宝贝。我们永远在追赶,永远在补课,永远没有领先的时候。
第二,应激性的理论是碎片的,不是系统的。
每一次应激,引入一批新理论;下一次应激,又引入另一批新理论。这些理论之间没有内在的逻辑联系,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系统的理论体系。我们的理论仓库里,堆满了从各处学来的 “碎片”—— 这里一点自由主义,那里一点马克思主义,这里一点保守主义,那里一点激进主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看起来很丰富,但实际上是一盘散沙,没有一个统一的核心和逻辑。
第三,应激性的理论是无根的,不是从中国实际生长出来的。
应激性的理论,是从外部引入的,不是从中国社会的现象、根源、问题本身生长出来的。这就导致这些理论往往和中国的实际脱节——理论说的是一套,中国的实际是另一套。我们用西方的理论来解释中国的问题,往往解释不通;用西方的方案来解决中国的问题,往往解决不好。于是我们只能说 “中国特色”—— 但 “中国特色” 不是一个理论,而是一个筐,什么解释不了的东西都往里装。
第四,应激性的理论容易走极端。
应激性的理论,是在外部刺激下的即时反应,容易情绪化、极端化。要么全面抵制 ——”西方的都是坏的,我们要全盘排外”;要么全面西化 ——”西方的都是好的,我们要全盘照搬”。这两种极端,在中国近代以来的历史上都出现过,而且反复出现。从义和团的盲目排外,到五四的全盘反传统;从文G到八十年代的全盘西化——都是应激性理论走极端的表现。
就算提出了 “以我为主,为我所用”” 拿来主义 “,也存在一个问题:我们分辨不清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理论框架,没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只能用别人的标准来判断别人的理论——这就像用小偷的尺子量小偷的东西,怎么量都觉得对。
这就是中国理论的百年困境。一百多年了,我们还在应激,还在学别人,还在别人的框架里打转。我们有最丰富的实践经验——革命的经验、建设的经验、改革的经验、发展的经验——但我们没有把这些经验上升为系统的、独立的、有普遍解释力的理论。我们的实践已经走了很远,但我们的理论还在原地踏步。
这才是最悲哀的。
六、西方理论的泥沙俱下
应激性的直接后果,就是西方理论的大量涌入,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晚清以来,西方理论像潮水一样涌入中国。从进化论到天赋人权,从自由主义到社会主义,从实用主义到存在主义,从精神分析到结构主义,从后现代到后殖民——几乎西方所有的理论流派,都在中国登过场,都有过一批信徒。
这些理论里,当然有优秀的、有价值的、值得学习的东西。马克思主义就是从西方引入的,它在中国的成功实践,证明了西方理论可以和中国实际结合,产生巨大的力量。自由主义的一些核心价值——自由、平等、法治、人权——也是人类文明的共同成果,值得我们吸收和借鉴。
但问题是,涌入的不只是优秀的东西,还有大量的糟粕、偏见、甚至陷阱。
第一,西方理论里藏着西方中心主义的偏见。
很多西方理论,表面上是 “普世” 的、”客观” 的、”科学” 的,实际上是以西方的历史经验为基础、以西方的利益为导向、以西方的标准为标准的。
比如 “现代化理论”,表面上是研究所有国家如何从传统社会走向现代社会,实际上它的 “现代社会” 模板就是西方社会——市场经济、民主政治、个人主义、消费文化。非西方国家要实现现代化,就必须向西方看齐,走西方的路。这哪里是 “普世理论”,这分明是 “西方化理论”。
再比如 “历史终结论”,福山说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这更是赤裸裸的西方中心主义——把西方的制度当成人类的最终归宿,把非西方的制度当成过渡阶段和落后形态。
这些理论传入中国,如果不加审视地接受,就会不自觉地接受西方中心主义的框架,用西方的标准衡量中国,觉得中国处处不如西方,处处需要 “补课”。
第二,西方理论里藏着意识形态的陷阱。
有些西方理论,不只是学术理论,还是意识形态武器,是为西方的战略利益服务的。
比如 “新自由主义”,表面上是经济学理论,主张私有化、市场化、自由化、去监管化。但这套理论在全球的推广,背后是美国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的战略意图——通过向发展中国家推销新自由主义,打开这些国家的市场,让西方资本自由进出,控制这些国家的经济命脉。拉美国家的 “华盛顿共识” 实验,苏联解体后的 “休克疗法”,都是新自由主义的受害者——经济崩溃,贫富分化,国家主权丧失。
再比如 “人权高于主权”” 人道主义干预 “这些理论,表面上是维护人权和正义,实际上是为西方的军事干预和政权更迭提供合法性。南联盟、伊拉克、利比亚、叙利亚——哪一个不是在” 人权 ““民主” 的名义下被打烂的?
这些理论传入中国,如果不加辨别地接受,就可能落入意识形态陷阱,被别人卖了还帮别人数钱。
第三,西方理论的水土不服。
就算是优秀的西方理论,到了中国也可能水土不服。因为理论是从特定的历史、文化、社会条件中生长出来的,换一个环境,就可能不适用。
比如费孝通的江村调查。费孝通一九三六年在江苏吴江县开弦弓村做了两个月的田野调查,后来在伦敦经济学院跟随马林诺夫斯基学习,以这个调查为基础写成了博士论文《Peasant Life in China》(《中国农民的生活》,中文版译名为《江村经济》)。这本书最初是用英文写的,在英国出版,后来才翻译成中文。它在西方学术界获得了很高的评价,被认为是人类学田野调查的经典之作。
但这本书在中国的学术语境里,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命运。它的研究方法是西方的(功能主义人类学),它的学术话语是西方的(英文写作、西方理论框架),它最初的读者是西方的(在英国出版、获得西方学术认可)。它研究的是中国的农村,但它的问题意识、理论框架、研究方法,都是从西方来的。它不是从中国农村的问题本身出发,建构一套属于中国的农村研究理论,而是用西方的人类学理论来解释中国的农村。
这不是说费孝通的研究没有价值 ——《江村经济》当然是中国社会学人类学的经典之作,费孝通先生的学术贡献不容置疑。但它也说明了一个问题:即使是最优秀的中国学者,在西方理论的冲击下,也往往是用西方的理论框架来研究中国的问题,而不是从中国的问题本身出发,发展出属于中国的理论。
费孝通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晚年提出 “文化自觉”,主张 “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就是希望中国学者能够从自己的文化传统出发,发展出属于中国的理论,而不是永远在西方的理论框架里打转。
但直到今天,这个问题还没有根本解决。中国的学术界,还是在大量引入西方理论,还是在用西方的理论框架解释中国的问题,还是以在西方学术期刊上发表论文为最高荣誉。我们有世界上最多的学者,有最丰富的研究对象,但我们没有发展出属于自己的、有世界影响力的理论流派。
第四,知识分子的分化与迷失。
西方理论的泥沙俱下,也导致了中国知识分子群体的分化和迷失。
一部分知识分子,成了西方理论的忠实信徒,全盘接受西方的价值观和制度模式,认为中国的一切问题都在于没有彻底西方化。他们言必称希腊,行必效西方,对中国的传统和现实持否定态度。这部分人,实际上已经被西方理论 “收编” 了,成了西方意识形态在中国的代言人。
另一部分知识分子,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全面否定西方理论,主张回归中国传统,甚至认为中国传统什么都好,西方什么都不好。这部分人,看起来是在维护中国文化的主体性,实际上也是一种应激性的反应——因为被西方理论冲击得太厉害,所以走向了全面拒斥的极端。他们和全盘西化派,看似对立,实际上共享了同一个应激性的思维框架——要么全面接受,要么全面拒斥,没有中间道路,没有批判性吸收。
还有一部分知识分子,在西方理论和中国传统之间摇摆,今天信这个,明天信那个,没有自己的立场和判断。他们看起来很 “博学”,什么理论都懂,但实际上没有自己的核心,没有自己的体系,随风倒,随波逐流。
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群体的现状——被西方理论冲击得无所适从,要么全面抵制,要么全面西化,就算提出了 “以我为主,拿来主义”,也分辨不清哪些是正确的,哪些是错误的。
而这一切的根源,还是应激性——因为我们的理论是应激性的,不是从中国实际出发的,所以我们没有自己的理论框架,没有自己的判断标准,只能在西方理论的冲击下摇摆、分化、迷失。
七、蓝色眼镜
说到这里,有一个比喻很贴切——蓝色眼镜。
一个人如果戴着一副蓝色的眼镜,他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天是蓝的,树是蓝的,花是蓝的,人的脸也是蓝的。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真实的世界,但实际上,他看到的一切都被那副蓝色的眼镜过滤了、染色了。世界本身有各种各样的颜色,但在他眼里,只剩下了蓝色。
中国的知识分子,一百多年来,就戴着这样一副蓝色的眼镜。这副眼镜,就是西方的理论框架、概念体系、评价标准。
我们戴着这副眼镜看中国的历史,看到的是什么?是 “封建社会”—— 从秦汉到明清,两千多年,都被装进了 “封建社会” 这个概念里。但中国的 “封建” 和欧洲的 “封建” 是一回事吗?欧洲的封建是封邦建国、贵族世袭、庄园经济、农奴制度;中国的 “封建”(从秦汉以后)是中央集权、官僚科举、地主经济、小农制度。两者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因为我们戴着蓝色眼镜,用西方的 “封建社会” 概念来套中国的历史,就硬把中国两千多年的社会说成了 “封建社会”,然后再用西方的 “反封建” 话语来批判中国的传统。这就像用蓝色眼镜看红花,看到的是紫花,然后再批判这朵紫花为什么不够红。
我们戴着这副眼镜看中国的经济,看到的是什么?是 “资本主义萌芽”—— 明清时期的商品经济、手工工场、雇佣劳动,被说成是 “资本主义萌芽”,然后讨论为什么中国的 “资本主义萌芽” 没有发展成资本主义。但这个问题本身就是假问题——为什么中国的商品经济一定要发展成西方的资本主义?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发展路径?因为我们戴着蓝色眼镜,默认了西方的发展路径是唯一的路径,中国的商品经济如果没有发展成资本主义,就是 “萌芽” 被 “扼杀” 了,就是 “停滞” 了,就是 “落后” 了。
我们戴着这副眼镜看中国的政治,看到的是什么?是 “威权主义”” 极权主义 ““开明专制”—— 这些标签都是西方政治学里的概念,用来描述非西方的政治制度。中国的政治制度,有自己的历史渊源、运作逻辑、治理智慧,但在蓝色眼镜下,这些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 “威权主义” 的标签。然后再用西方的 “民主 vs 威权” 框架来评价中国政治,得出的结论自然是中国 “不民主”” 需要转型 “。
我们戴着这副眼镜看中国的社会,看到的是什么?是 “差序格局”” 关系社会 ““人情社会”—— 这些概念虽然是中国学者(费孝通)提出来的,但背后的评价标准还是西方的——西方是 “团体格局”” 契约社会 ““理性社会”,中国是 “差序格局”” 关系社会 ““人情社会”,言下之意,中国的社会形态比西方 “落后”,需要向西方 “转型”。
而更隐蔽的还在后面。这副蓝色眼镜不只是理论层面的,更是语言层面的、概念层面的。
我们今天用来思考世界的大量基本概念——哲学、经济、社会、政治、文化、文明、科学、民主、自由、权利、个人、阶级、革命、主义、客观、主观、理性、感性、抽象、具体——这些词看起来是 “我们的” 词汇,是汉语的一部分,但实际上,它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是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人用汉字翻译西方概念时创造出来的,或者是给古已有之的汉语词汇赋予了全新的含义,然后在清末民初大量传回中国,变成了现代汉语的核心词汇。这就是所谓的 “和制汉语”。
比如 “封建” 这个词,中国古已有之,指的是西周的 “封邦建国”。但日本人用它翻译西方的 feudalism,赋予了它 “中世纪的、落后的、贵族世袭的” 含义。这个词传回中国后,我们就用 “封建社会” 来描述从秦汉到明清两千多年的中国社会——但中国的秦汉以后是中央集权、官僚科举、地主经济,和欧洲的封建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用一个日本人翻译西方概念创造的词,来定义中国两千多年的历史,然后再用西方的 “反封建” 话语来批判中国的传统——这副眼镜,已经戴到了语言的骨髓里。
再比如 “革命”,中国古已有之,”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指的是改朝换代、天命转移。但日本人用它翻译 revolution,赋予了它 “用暴力推翻旧制度、建立新制度” 的现代政治含义。这个词传回中国后,就成了二十世纪中国最核心的政治词汇。我们说 “辛亥革命”” 国民革命 ““社会主义革命”,用的都是这个经过日本中转的西方概念,而不是中国传统意义上的 “汤武革命”。
还有 “经济”,古汉语里是 “经世济民”,是治国理政的意思;日本人用它翻译 economy,变成了今天的 “经济”—— 物质生产、交换、分配的活动。”社会”,古汉语里偶尔出现,但不是核心概念;日本人用它翻译 society,变成了今天的 “社会”。”个人”” 权利 ““自由”” 主义 “…… 这些我们今天脱口而出的词,几乎都经过了和制汉语的中转,携带的是西方的概念框架和分类方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的蓝色眼镜不是我们主动选择戴上的,而是通过语言不知不觉戴上的。我们可以拒绝某一种西方理论,可以批判某一个西方思想家,但我们无法不用语言思考——而我们思考用的基本概念,本身就是西方的,是经过日本中转的西方概念。你用 “封建社会” 思考中国历史,就已经接受了西方的历史分期框架;你用 “个人权利” 思考政治,就已经接受了西方的个人主义预设;你用 “阶级斗争” 思考社会,就已经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框架。
这才是蓝色眼镜最隐蔽、最深刻的地方——它不只是在理论层面塑造我们的观点,更是在语言层面、概念层面,塑造了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本身。要摘下这副眼镜,比想象的困难得多——你不能不用语言思考,就像你不能拽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面。
这让人想起《黑客帝国》里那颗著名的蓝色药丸——墨菲斯递给尼奥,说吃下它,你就回到原来的生活,继续相信你想相信的东西;红色药丸则让你看到兔子洞有多深。一百多年来,我们其实一直在不自觉地吞着蓝色药丸——西方的理论、概念、标准,就是那颗药丸,它让我们看到一个被染色的世界,却以为那就是真实。
当然,用《黑客帝国》打比方本身就是一种反讽——它是好莱坞的产品,是西方文化工业的一部分。但反讽恰恰是真相的一部分:我们已经被西方文化浸泡得太久,连反抗西方的隐喻,都要从好莱坞电影里借。这本身就是蓝色眼镜戴得有多深的证明。
这副蓝色眼镜戴了一百多年,已经长进肉里了。我们以为自己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实际上我们看到的一切,都已经被这副眼镜过滤了、染色了。我们以为自己在思考中国的问题,实际上我们思考问题的方式、使用的概念、评价的标准,都是西方的。
最可怕的是,戴久了,就以为世界本来就是蓝色的。你告诉他世界不只有蓝色,还有红色、绿色、黄色,他反而觉得你在胡说八道 ——”我亲眼看到的,世界就是蓝色的,你怎么说不是?”
这就是理论的力量——它不只是解释世界,它还塑造我们看世界的方式,决定我们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当一套理论框架内化为我们的 “常识” 之后,我们就不再意识到它的存在,就像鱼意识不到水的存在一样。
要发展中国自己的理论,第一步就是要意识到这副蓝色眼镜的存在,然后尝试把它摘下来。
但摘下眼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一,摘下眼镜之后,你会发现世界变得模糊了——因为你已经习惯了透过眼镜看世界,突然摘下,反而看不清了。这时候你会忍不住把眼镜戴回去,因为 “还是戴着看得清楚”。但那种 “清楚” 是虚假的清楚——你看清楚的是眼镜染色后的世界,不是世界本身。
第二,摘下眼镜之后,你需要重新学习如何看世界——用自己的眼睛,从中国的现象、根源、问题本身出发,而不是从西方的概念、框架、标准出发。这是一个艰难的过程,需要长期的训练和积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
第三,摘下眼镜不是回到盲目排外——不是说西方的理论一无是处,不是说我们要关起门来搞自己的一套。而是说,我们要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标准。西方的理论可以参考,可以借鉴,但不能代替我们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就像我们可以用显微镜看细菌,但不能把显微镜里的世界当成世界本身。
这副眼镜,鲁迅戴了一辈子。他隐约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却没有来得及摘下。而这,正是他止步的地方。
八、鲁迅的位置——引进者与止步者
说了这么多,终于可以给鲁迅一个更准确的定位了。
在这场争论里,鲁迅被当成了一个符号——要么是 “激进反传统的旗手”,要么是 “过时的启蒙者”,要么是 “永远的批判者”。但这些标签,都没有真正说清楚鲁迅的位置。
要理解鲁迅的位置,需要把他放在中国理论百年应激性的大背景里,放在蓝色眼镜的隐喻里来看。
鲁迅的第一个身份:西方理论的引进者。
鲁迅是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核心人物,是引进西方理论的重要先驱。他早年留学日本,接触了大量的西方理论——进化论、尼采的超人哲学、拜伦的浪漫主义、马克思主义的文艺理论(后期)。他把这些理论引入中国,用它们来批判中国的传统、国民性、社会现实。
他的《狂人日记》,用的是西方现代主义的文学形式,批判的是中国传统礼教 “吃人” 的本质;他的《阿 Q 正传》,用的是西方现实主义的叙事方法,刻画的是中国国民性的精神胜利法;他的杂文,用的是西方启蒙主义的批判话语,针砭的是中国社会的种种弊病。
从这个角度说,鲁迅是西方理论在中国的重要引进者和传播者。他和同时代的许多知识分子一样,是在西方理论的冲击下,用西方的理论武器来批判中国的传统和现实。
这不是鲁迅的错——在那个救亡图存的年代,引进西方理论是必要的,是有积极意义的。没有五四那一代知识分子引进西方的民主与科学,没有他们对传统的批判和反思,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可能还要晚很多年。
鲁迅的第二个身份:意识到要与中国实际结合的先行者。
鲁迅和那些全盘西化的知识分子不一样。他不是盲目地崇拜西方理论,而是意识到西方理论需要和中国的实际结合。
他说过:”拿来主义”——”我们要运用脑髓,放出眼光,自己来拿!” 不是什么都拿,而是有选择地拿,有批判地拿。他还说过:”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这说明他不迷信现成的理论和道路,而是主张在实践中探索自己的路。
他对国民性的批判,也不是简单地用西方的标准来否定中国人,而是深入到中国社会的历史和现实中,揭示国民性形成的社会根源和文化根源。他的批判是有深度的,是扎根在中国的土壤里的,不是浮在表面的西方理论搬运。
从这个角度说,鲁迅比同时代的许多知识分子走得更远——他不只是引进西方理论,还意识到西方理论需要和中国实际结合,需要在中国的土壤里生根发芽。他隐约意识到了蓝色眼镜的存在,知道不能什么都拿,不能生搬硬套。
鲁迅的第三个身份:止步者。
但鲁迅也有他的局限。他走到了 “意识到要与中国实际结合” 这一步,走到了 “隐约意识到蓝色眼镜存在” 这一步,然后就停住了。他没有再往前走一步——没有摘下蓝色眼镜,没有从中国的事务、中国的现象、中国的问题本身出发,发展出一套属于中国的、普世的、创新的理论。
他的批判是深刻的,但批判的武器还是西方的——进化论、尼采、启蒙主义。他没有从中国的历史和现实中,提炼出一套属于自己的理论框架、概念体系、分析方法。他的思想是碎片化的——散落在杂文、小说、书信里,没有形成一个系统的理论体系。
这不是鲁迅一个人的问题,而是那一代知识分子的共同局限。他们处在救亡图存的紧急关头,没有时间和条件进行系统的理论建构;他们被西方理论的冲击裹挟着,来不及从中国的实际出发发展自己的理论;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批判旧世界,而不是建构新世界。
但问题是,一百年过去了,我们还在鲁迅止步的地方打转。我们还戴着蓝色眼镜,还在用西方的理论批判中国的现实,还在引进西方的理论,还在别人的框架里思考。我们没有在鲁迅止步的地方,继续往前走——没有摘下蓝色眼镜,没有从中国的现象、根源、问题本身出发,发展出属于中国的、系统的、有普遍解释力的新理论。
更糟糕的是,在中国处于上千年历史中最急剧变化的时代,却没有诞生最伟大的理论。
中国的改G开F,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经济社会变革——十四亿人,用几十年时间,从贫穷落后的农业国,变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这个过程中积累的经验——如何在超大规模国家实现现代化,如何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发展市场经济,如何在全球化中保持独立自主,如何实现从温饱到小康的跨越——是全世界最丰富的实践经验。
但我们的理论呢?我们没有从这些丰富的实践中,提炼出一套系统的、有世界影响力的理论。我们的经济学家还在套用西方的经济学理论解释中国的经济奇迹,解释不通就说 “中国特色”;我们的政治学家还在套用西方的政治学理论评价中国的政治制度,评价不通就说 “威权主义”;我们的社会学家还在套用西方的社会学理论分析中国的社会变迁,分析不通就说 “转型国家”。
理论和思维被西方困住了。哪怕是如鲁迅这样的大思想家,也不过是将西方理论引进来,意识到要与中国实际结合,却没有从事务或现象本身出发,发展出普世的、创新的新理论。
现在西方的理论也走偏了。新自由主义在全球制造了金融危机和贫富分化,身份政治撕裂了西方社会,后现代主义解构了一切价值却没有建构新的价值,历史终结论被现实啪啪打脸。西方理论自己也陷入了困境,失去了解释力和指导力。
我们意识到西方理论偏了,但是我们的反驳也好,批判也好,也没有逃出西方理论的范围。我们用西方理论的 A 流派批判西方理论的 B 流派,用西方的左派批判西方的右派,用西方的后现代批判西方的现代——看起来很热闹,实际上还是在别人的框架里打转,没有跳出西方理论的五指山。
这才是最悲哀的。
九、跨过鲁迅的门槛
说了这么多问题,出路在哪里?
出路就在标题里——跨过鲁迅的门槛。
鲁迅走到了哪里?他走到了 “引进西方理论”,走到了 “意识到要与中国实际结合”,走到了 “隐约意识到蓝色眼镜的存在”,然后停住了。这就是鲁迅的门槛。我们要做的,就是跨过这道门槛——摘下蓝色眼镜,从中国的现象、根源、问题本身出发,发展出属于中国的、系统的、有普遍解释力的新理论。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第一,从应激性转向主动性。
不再被外部刺激推着走,不再别人出什么理论我们就学什么,而是从中国的实际问题出发,主动地、系统地进行研究和理论建构。
中国有太多的问题需要研究——超大规模国家的治理问题,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理论问题,共同富裕的实现路径问题,平台经济的规范问题,新无产阶级的权益保障问题,人口老龄化的应对问题,生态文明的建设问题,中华文明的现代转化问题,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论建构问题。这些问题,都是从中国的实际中生长出来的,是西方理论没有遇到过或没有解决好的。从这些问题出发,进行深入的、系统的研究,就有可能发展出新的理论。
第二,从碎片性转向系统性。
不再满足于引进各种西方理论的碎片,而是要建构一个统一的、系统的、有内在逻辑的理论体系。
这个体系的核心,应该是从中国的实践中提炼出来的,而不是从西方的理论中拼接出来的。它应该有自己的核心概念、分析框架、方法论基础,能够解释中国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也能够对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提供中国的思考和方案。
这需要几代人的持续努力,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但至少,我们要有这个意识,要有这个自觉,要从碎片化的引进转向系统性的建构。
第三,从无根性转向扎根性。
不再用西方的理论框架解释中国的问题,而是从中国的历史、文化、社会的土壤里,生长出属于中国的理论。
中国有五千年的文明传统,有丰富的思想资源——儒家的民本和大同,道家的辩证和自然,墨家的兼爱和尚贤,法家的制度和治理,兵家的战略和谋略。这些思想资源,经过现代转化之后,可以成为新理论的重要基础。
中国也有一百多年的革命、建设、改革的实践经验,这些经验是理论建构的最肥沃的土壤。从这些经验中提炼理论,而不是从西方的书本中搬运理论,才是正道。
第四,从极端性转向平衡性。
不再在全面抵制和全面西化之间走极端,而是以我为主,为我所用,批判性地吸收一切文明的优秀成果。
西方的理论,不是全好,也不是全坏。好的东西要学——科学的方法、理性的精神、法治的传统、人权的观念。坏的东西要拒——西方中心主义、意识形态偏见、新自由主义的陷阱、历史终结论的迷思。
但学什么、拒什么,不能用西方的标准来判断,而要用中国的实际来检验。符合中国实际、有利于中国发展的,就吸收;不符合中国实际、有害于中国发展的,就拒绝。这个标准,要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
第五,从封闭性转向开放性。
发展中国自己的理论,不是要关起门来搞,不是要和西方理论绝缘,而是要在开放的交流和对话中,发展出有世界影响力的理论。
中国的理论,不只是解释中国的,也应该能够解释世界;不只是为中国服务的,也应该能够为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提供中国的思考和方案。只有这样,中国的理论才具有普遍意义,才能够在世界思想舞台上占有一席之地。
这需要我们有自信——相信中国的实践和经验有普遍价值,相信中国的理论能够对世界做出贡献。也需要我们有耐心——理论建构是慢功夫,不能急功近利,不能追求 “弯道超车”” 一夜赶超 “。
十、结语
回到开头那场争论。
鲁迅过时了吗?这个问题问错了。鲁迅不是一件可以用 “过时” 来评判的物品,他是一个思想家,一个批判者,一个在黑暗中发出声音的人。他的批判精神,不会过时。
但鲁迅也不是终点。他走到了一个地方,一道门槛前,然后停住了。他引进了西方理论,意识到要与中国实际结合,隐约察觉到了那副蓝色眼镜的存在,但没有摘下它,没有从中国的现象本身出发,发展出属于中国的新理论。这是他的局限,也是那个时代的局限。
一百年过去了,我们还站在鲁迅的门槛前打转。我们的理论还是应激性的,还是在学别人,还是戴着蓝色眼镜在别人的框架里思考。我们有最丰富的实践经验,却没有最伟大的理论创造。这才是真正值得深思的。
现在,是时候跨过这道门槛了。
不是否定鲁迅,而是继承鲁迅的批判精神,然后继续往前走——摘下蓝色眼镜,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从中国的现象、根源、问题本身出发,发展出属于中国的、系统的、有普遍解释力的新理论。
这条路很长,很难,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至少,方向是明确的。
只要我们开始走,就永远不晚。
【文/熊猫儿,作者原创投稿,原载知乎号“云夏”。红歌会网修订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