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与唾沫—— 纪念导师马克思逝世143周年

「纪念导师马克思」
"到人民中去生活,才能取得经验,学习到本事,这就是生活实践的意义。"
01
这一篇小文,是前些时候在夜窗下写的。
近来颇有些关于马克思先生的纪念文字,洋洋洒洒,很是热闹。我看了,却总觉得有些话堵在心里,不吐不快。但真要吐时,又不知从何说起——这情形,就像对着一个盛大的庆典,你忽然想问:那被庆典簇拥着的本人,此刻若在,究竟会作何感想?
于是便想起了鲁迅先生。
先生在世时,见过许多“纪念”。有的纪念,是借死人的名字,活自己的名;有的纪念,是把活人的精神,做死人的骸骨。他对此是极厌烦的。他曾说,死者倘不埋在活人的心中,那就真真死掉了。这话说得刻薄,却也说得透彻。
马克思先生的遭遇,大约也是如此。一面是香火,一面是唾沫;一面被供成圣像,一面被画成魔鬼。香火与唾沫,看似相反,其实相成——它们都把活的思想当作死的东西来摆弄,只不过一个用敬,一个用骂。而那曾经在大英博物馆地板上踱来踱去、搅得整个旧世界不得安宁的灵魂,反倒被这两样东西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至于“历史终结论”之类,则更是奇妙的发明。它教人安心站在山顶,说再往前走便是深渊。这说法实在体贴得很,体贴得叫人昏昏欲睡。只是不知道,那些在梦里打盹的人,万一被山风吹醒,会不会发觉自己其实站在火山口上?
这些念头,在夜里萦绕不去。于是提起笔,学着先生的笔调,零零碎碎写了一些。写的时候,总觉着先生就坐在对面,捻着烟,眯着眼,偶尔点一点头,偶尔哼一声。但真要请教时,他又只是笑,不言语。
现在把这些零碎的文字整理起来,算是一种纪念。但究竟纪念的是谁,是马克思,是鲁迅,还是那些在暗夜中赶路、手里还亮着一星灯火的人——我自己也说不清了。
权且当作献给黑夜的一点微光罢。

02
夜气很凉,校订旧刊看得倦了,便推开窗。天上虽有月亮,却也是冷冷的,像是先生笔下那些看客的眼——他们永远站在远处,永远不置可否,永远等着瞧热闹。
月光照在书脊上,照见一个烫金的名字:卡尔·马克思。今年是他的诞辰,又是他的逝世纪念。报纸上排满了文章,会场里灯火通明,学者们宣读论文,论他的哲学,他的经济学,他的革命。这景象是隆重的,体面的,无懈可击的。然而我望着这灯火,眼前却晃动着另一些影子:是那些在油灯下抄写《新青年》的模糊面容,是“三·一八”惨案中年轻的血,是鲁迅先生独自坐在厦门大学的石棺上,望着海水说“我来时,便不得已而栖身于此”的那种寂寞。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对照。
马克思死在伦敦,书桌上是未完成的手稿,椅垫上印着深深的坐痕。据说他逝世时,身边只有恩格斯等寥寥数友,遗体送得冷清。鲁迅先生出殡时,虽有万余人相送,但他活着的时候,却也是终年坐在上海租界的书房里,一边吐血,一边写那些“投枪”和“匕首”,还要提防背后的暗箭和“战友”的误伤。伟人在世时,大抵不得安闲——他要与苍蝇斗,与叭儿狗斗,与那些“脸上涂着雪花膏”的文人斗。待到身后,大家却忽然恭敬起来,仿佛他们生前从未受过那么多温存。
倘使马克思有灵,看见后世这样郑重地纪念,怕是要皱起他那狮鬃一般的浓眉的。因为他一生所厌弃的,正是这种将活的思想做成死“圣骸”的把戏。记得鲁迅写过一篇《拿破仑与隋那》,说杀人放火的拿破仑战后受人崇拜,而发明牛痘的隋那却很少有人记得。马克思和隋那一样,是治病的人,是给黑暗中摸索的人指出火光照亮的路的人。然而后世偏喜欢把治病的人供成神像,把道路圈成围墙,把他当年用来作战的解剖刀擦拭干净,镶上金边,挂在墙上,再也不许见血,只许在纪念日对着它鞠躬。
这实在是一种最省事的法子。思想活着,便要刺人,便要干预我们的生活,便要我们像先生当年那样,横着站,去抵抗来自四面八方的黑暗。思想死了,成了圣像,便只剩恭敬,只剩平安。我们可以一边三跪九叩,一边心安理得去做圣像所反对的事——正如那些读着《论语》提倡读经的“遗少”,正如那些在租界穿洋服却劝人看《庄子》的雅人。

03
然而伟人的身后,也并非只有香火。
还有唾沫。而且这唾沫,有时比香火更热闹。
我常听见一些极聪明的人说,马克思是十九世纪的人了,他的学说自然也是十九世纪的——火车、电报、维多利亚女皇,和那浓烟滚滚的曼彻斯特。如今是什么时代?是互联网,是人工智能,是元宇宙。他们说这些洋字码时,脸上总带着一种悲悯的微笑,仿佛在可怜一个落后于时代的古人。那神气,恰如上海滩穿西装的后生,看见穿长衫的老头子走来,便赶紧捂着鼻子让开,还要回头对同伴说:一股樟脑丸味儿。
这种批判,鲁迅先生是熟悉的。他在世时,不也有人讥讽他的白话文不够欧化,他的小说不够摩登么?他大约只是笑笑,吸一口烟,说:“时装的人物,时装的思想,照例是 perishable 的。”
更有甚者,是将他画成魔鬼。西洋的报纸上,曾有过长胡子、红眼睛、手执炸弹的马克思。东洋的杂志上,也曾有过类似的漫画。这倒不足为奇,因为要吃饭,要拿津贴,总得给主子画一张像。但奇的是,有些吃得饱饱的学者,竟也跟着说,马克思的思想是“激进”的,“暴力”的,“破坏”的,仿佛他一生只教人放火。说这话的人,大约从未读过他那些厚得可以当枕头的经济学手稿,也从未体会过他在大英博物馆地板上磨出的那两道脚印。他们只看见“革命”两个字,便吓得魂飞魄散,于是赶紧跳出来,用“文明”的唾沫,替主子灭火。

04
这些唾沫星子里,最时髦的一种,叫做“历史终结论”。
据说这是某位日本后裔的美国学者的高见。他说,人类的历史发展到资本主义,便到了尽头,好比爬山到了山顶,再往前走,就是下坡,就是堕落。所以诸位,请安分些吧,别想着翻山越岭去看另一边的风景——那风景,要么是悬崖,要么是海市蜃楼。
这思想,实在是极体贴的。它贴心地告诉资本家,你们的万世基业已经铸成,可以安心睡午觉了;它贴心地告诉工人,你们受的苦,是山顶上难免的风寒,忍一忍,多穿件衣服——比如领一张消费券——就好了;它更贴心地告诉那些想批判的人,不必批判了,因为山顶上就是真理,批判山顶,就是批判真理本身,就是想要跌下山去。
这便是一种“辐射”了。不是核辐射,是思想的辐射,是麻醉剂的辐射。它辐射到哪里,哪里的人就昏昏欲睡,就以为自己真的站在了山顶,就忘记了山下还有深渊,山外还有山。它把马克思那种“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的锐气,那种永远对现实说“不”的精神,用一块“历史的终点”的石头,死死地压住。
鲁迅先生当年批判那些“十景病”的患者,说他们非把破坏的废墟修成整齐的十景不可。如今的“历史终结论”,便是这“十景病”的最新变种。它要把人类波澜壮阔、充满可能性的未来,硬生生地修成一个“十景”——一个漂亮的、整齐的、再也不会变化的资本主义盆景。
然而,病毒会变异,经济会危机,战争会爆发。被压在石头底下的草,也总会弯弯曲曲地从石缝里长出。那站在“山顶”上的人,若是脚下的石头开始松动,不知会不会想起,那个十九世纪的“古人”,其实早就说过:山顶上的风,是会变向的。

05
写到这里,我又想起鲁迅先生。
他当年最痛恨的,就是“做戏的虚无党”。若把马克思的学说也做成一场戏,若把批判的武器变成武器之批判的装饰,那真是对于这盏“偷来的灯火”的最大亵渎了。
马克思是从旧营垒里冲杀出来的,他对那些“跪着的造反”看得最透。他知道资本会把人的尊严变成交换价值,知道那些温情脉脉的面纱底下,藏着怎样赤裸裸的利害关系。他用毕生的精力,去撕那些面纱,去戳那些脓疮。这种撕和戳,需要的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勇气,是剖析自己灵魂的严酷。而我们今天的纪念,却往往只剩下“温情脉脉”——把批判变成书斋里的清谈,把愤怒变成论文里的脚注,把改造世界的呐喊,变成解释世界的玄学。
而那些批判他、丑化他的人呢?那些站在“山顶”上宣告历史终结的人呢?他们其实和纪念者做着同一件事:把活的思想做死。只不过纪念者是供奉,他们是唾骂;一个用香火,一个用唾沫。但无论香火还是唾沫,最终都只落在圣像上,而那个曾经在大英博物馆地板上踱步的、活生生的人,那个曾经为无产阶级留下成吨著作的人,那个在伦敦寓所里穷困潦倒却从未停止思考的人——他和他的思想,依旧在这香火与唾沫之外,冷冷地注视着一切。
夜更深了,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书桌上的灯光照着“卡尔·马克思”的名字。我忽然想起,无论是马克思还是鲁迅,他们都是“偷火的人”,也是“举火的人”。他们的一生,都是在黑暗中行走,却用文字的火焰,照着后人赶路。作为后人的我们,与其在纪念日里点起盛大的蜡烛,对着他们的遗像歌颂光明,或者朝他们的遗像吐一口唾沫以示高明,不如各自检视一下自己的手中:那火焰还在不在燃烧?那从十九世纪传来的灯火,是被我们做成了圣像前的长明灯,还是被“历史终结”的狂风吹得奄奄一息?或者,它还在燃着,还在刺着我们,逼我们不得不在这个据说“已经到达山顶”的时代,仍旧像他们一样,横着站,去抵抗那来自四面八方的、永恒的黑暗?
倘是后者,则不必纪念,也是纪念;倘是前者,则无论纪念得如何热闹,批判得如何刻薄,离开他们,也便愈远了。
这大约又是“不敬”的想法了。但我想,真正的先驱者,或许并不在乎我们跪得是否端正,也不在乎我们骂得是否响亮——他们只在乎,我们走得是否正直,手里的火,是否还亮着。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鲁迅先生逝世。他留下遗嘱:埋掉,拉倒;不要做任何关于纪念的事情。他大约早就看穿了:真的纪念,不在会场,不在报纸,不在论文——而在那暗夜行路时,后人心头还亮着的一星灯火。
窗外起了风。月亮彻底隐下去了。我捻灭香烟,合上旧刊。
黑暗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问:火还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