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继续坚持“韧”的斗争——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九十周年

2026-10-20
作者: 屠富全 来源: 乌有之乡

AI摘要
  • 鲁迅的"韧"首要含义是对"速胜论"的拒绝,他清醒认识到黑暗的厚度,斗争不会因一次呐喊或革命就分出胜负
  • "韧"是"缓而韧"而非"急而猛"的长期主义:能退入壕堑却不放下武器,该缓则缓,该打则打
  • 左联时期鲁迅办刊物、扶植新兴木刻等实践,体现日复一日"逐渐的做一点,总不肯休"的韧性斗争
  • 在"无写处"的1931年五烈士被害后,鲁迅仍秘密编印《前哨》、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韧"成为存在方式
  • 当代"无物之阵"以算法推荐、流量分配等新形式存在,真正的纪念是让"韧"回到笔尖而非止于座谈会与文创
本摘要由AI辅助生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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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6年10月,上海民众在鲁迅先生的灵柩上覆盖了“民族魂”三个字。九十年过去了,鲁迅先生被反复加冕为“圣人”“旗手”“脊梁”,这些庄严的称号在表达敬意的同时,也可能把他推到一个只供仰望而难以亲近的位置上。真正的纪念不是重复“他曾经战斗过”,而是追问“他怎样战斗”——因为在那个“怎样”里,藏着一种至今仍然稀缺的“韧”。

  “韧”大概是鲁迅先生被谈论得最多、却也被误解得最深的词语之一。在通俗的理解里,“韧”几乎等同于“坚持”、“不放弃”,一种励志话语中的美德。但鲁迅先生的“韧”恰恰不是这种温厚的品质。它的第一层含义,是对“速胜论”的自觉拒绝。鲁迅先生历来不赞成对革命抱浪漫主义的幻想,多次批评那些以为革命“一个斤斗便告成功”的人。他太清楚黑暗的厚度了,早在《呐喊》自序里,他就用“铁屋子”来命名那种“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处境,并且承认自己“确信”黑暗与虚无乃是实有。“韧”的前提正是这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斗争不会因为一次呐喊、一篇文章、一场运动、一场革命就分出胜负。一个不肯承认对手强大的人,谈不上“韧”,他的勇敢只是无知。

  但“韧”也不等于一味硬顶。鲁迅先生在给许广平的信里说得明白:“要缓而韧,不要急而猛。中国青年中,有些很有太‘急’的毛病……因此,就难于耐久。” “急而猛”是一种消耗性的姿态,看起来激烈,却经不起时间的磨损。鲁迅先生所主张的是一种带有节奏感的长期主义:蓄养力量,选择战法,能在不利时退入壕堑,却不放下武器。与此同时,“韧”在原则上又是彻底性的。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中,他拒绝对“落水狗”讲“费厄”,主张“痛打落水狗”,因为“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的历史教训太深。“韧”不是无原则的容忍,它要求对斗争对象保持清醒的辨认:该缓则缓,该打则打。清醒的长期主义,这才是鲁迅先生之“韧”的完整含义。

  这种“韧”不是书斋里的格言,它有具体的形状。1930年左联成立大会上,鲁迅先生在讲话中强调“要在文化上有成绩,则非韧不可”,为了使与会者听懂,他特意在黑板上大书了一个“韧”字。那个字写在黑板上,也写在他此后的每一次选择里。左联时期的文化斗争,面对的是一面“围剿”一面“反围剿”的残酷环境,速胜不可能,溃退又不甘心,唯一的选择就是把斗争拉长,在持久中积累。鲁迅先生办刊物,从编辑、校对、翻译到插画、制版、代索稿费,事无巨细亲自操持;他扶植新兴木刻,自费出版画集、组织讲习班,把一个边缘的民间艺术推成“好的大众的艺术”。这些事没有一件能靠“急而猛”完成,它们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逐渐的做一点,总不肯休”。

  而“韧”最深的形态,出现在“无写处”的时候。1931年左联五烈士被秘密杀害,鲁迅先生两年后写下《为了忘却的记念》,其中说那时的中国“禁锢得比罐头还严密”,“确无写处的”,但他还是写了。秘密编印《前哨》,为“同志的鲜血”留下记录,在“怒向刀丛”的处境中“觅小诗”。不是因为写了就能改变什么,而是因为不写就意味着让黑暗完成最后的封闭。“韧”在这里不再是一种策略,而变成了一种存在方式:只要笔还在手里,只要字还在纸上,那个“万难破毁”的铁屋子就还没有取得完全的胜利。这正是《野草·这样的战士》所描绘的形象:战士走进“无物之阵”,所遇见的都对他“一式点头”,他知道那点头就是“杀人不见血的武器”,许多战士都在此灭亡,但他仍然“举起了投枪”。他终于在无物之阵中老衰、寿终,无物之物似乎是胜者,可那把投枪每一次举起,都是对“胜者”的一次否定。

  九十年后,我们面对的“无物之阵”换了材质。精神胜利法并没有消失,它穿上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的外衣,把不满消化为自我安慰,把追问转化为“换个角度想”。看客也没有消失,他们不再麻木地围站,而是熟练地滑动屏幕:为一条不公的热搜愤怒三分钟,然后滑向下一条视频,愤怒像消耗品一样被快速生产又快速废弃。算法推荐成为新的“一级一级的制驭”,流量分配成为新的“人肉筵席”。在这种环境里,“韧”的斗争首先意味着一种拒绝:拒绝被驯化成只具备“三分钟愤怒”能力的人,拒绝让每一次严肃的追问都在“下一条”的滑动中被稀释为零。钱理群多年前说过一句话,至今读来仍然刺人:“鲁迅先生的韧性精神和鲁迅先生的硬骨头精神,仍然是当下的中国和中国知识界最缺少的东西。” 九十周年之际重提此语,不是为了重复一句批评,而是为了追问:当纪念鲁迅变成座谈会、文学周和文创市集的时候,我们是否正在用一种“纪念的繁荣”掩盖““韧”性的贫乏”?当“横眉冷对”被制成表情包、印上文化衫,它是否正在被稀释为一种无害的装饰?真正的纪念恰恰需要恢复“韧”中那种不讨喜、不合时宜、不配合表演的质地。

  “拿起笔”在今天当然不限于文学,它可以是公共事件中对被遮蔽的事实的反复陈述,不因为“没有流量”而沉默;可以是在自己的岗位和遭遇中拒绝用“没办法”来终结一次追问。但无论形式如何变化,“韧”的核心没有变:它是一种不被驯服的时间感。算法把时间切成15秒一段的碎片,“韧”要求我们重新拥有一种缓慢的、指向长远的时间:把目光从“下一条”上移开,投向那些需要五年、十年乃至更长时间才能松动的问题。鲁迅先生说“即使艰难,也还要做;愈艰难,就愈要做”,这句话不承诺胜利,它只承诺一件事:只要笔还在手中,封闭就还没有完成。

  “民族魂”三个字覆盖在灵柩上,是一个民族对他的最高致敬。但“魂”的意义从来不在于被供奉,而在于被接续。九十年之后,鲁迅先生不需要更多的颂词。他需要的是有人在“无写处”的地方仍然选择写,在“无物之阵”里仍然举起投枪,在知道铁屋子很难打破之后仍然一下一下地敲。“韧”的斗争从来不是英雄主义的姿态,它是在清醒地承认了黑暗的厚度之后,仍然不肯把笔放下。纪念鲁迅先生逝世九十周年,最好的方式,是让“韧”从纪念的话语中走出来,回到笔尖上,继续坚持“韧”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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