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明：给莫言上100堂文学课69·从新闻到小说，需要几步？

　　莫言《人呐》中有一篇小说《虎从天降》，素材源自2015年3月18日《新京报》的一篇新闻（详见附录）。小说全文如下：

　　壬寅年除夕之夜，鞭炮声阵阵，硝烟滚滚，簇簇礼花照亮夜空。一辆奥迪轿车，在某市中心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忽有一只肥大的老虎从天而降，端端正正地砸在轿车的顶盖上。

　　这篇小说的第一句描写了“虎年除夕夜”情景，鞭炮、礼花属于套路描写，毫无新意。“壬寅年”表明是虎年，实际事件发生在羊年“乙未年”，作者之所以这样改，显然是想造梗“虎年降虎”却显得生硬，并不能暗示寓意。

　　第二句中“一辆奥迪轿车，在某市中心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疾驰”违背生活真实，“街道”不是“马路主干道”，即便在除夕夜，“街道上”也不可能空无一人。因为街道两旁起码会有人放炮放花。“空无一人”显得清冷，与除夕夜的热闹喜庆气氛不和。

　　有评论说虎寓意“权力”，奥迪车寓意“财富”实属牵强附会。因为从小说中看不出这种寓意，在改革开放以后，奥迪车已经是寻常的代步工具了。

　　整篇小说没有人物，没有情绪，没有情节，背景描写程式化且违背生活真实。因此，笔者认为，这篇小说完全不具备一篇小说的基本要求，只是新闻稿的“缩写”版。

　　小说不能止于描摹生活，之所以成为小说，必须有一个基本的要素：赋予生活素材新的审美价值。这就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道理。假如作品没有超出原始素材的“审美价值”的部分，便不能成其为小说。

　　《虎从天降》显然只是复刻了新闻而并没有“美学”的增值。

　　如何才能使素材具有“美学增值”呢？其实只要在其中加入“情绪”就可以实现了——

　　车在飞驰，王处长刚刚扶正，他想在新年钟声敲响之前给父母一个惊喜。

　　只听砰地一声响，一只肥大的老虎从天而降，端端正正地砸在轿车的顶盖上。（60字）。

　　其实完全没必要追求“极简”，可以有以下几种写法：

　　其一

　　壬寅年除夕，鞭炮炸响，硝烟弥漫，漫天礼花炸开又陨落，衬得整座城市喧闹又浮躁。新扶正的王处长驱车疾驰。他想在新年钟声敲响前，给守岁的父母一份体面的惊喜。

　　突然传来一声沉闷巨响，一只肥大的老虎从天而降，端端正正砸在轿车顶盖上，砸碎了王处长的心情。

　　（升级亮点：仅增加至百余字，就拥有了人物、动机、情绪、反差冲突。仕途顺遂的体面人生、除夕夜的圆满期许，与突如其来的猛虎横祸形成强烈对比，隐喻初步落地。）

　　其二

　　乙未年除夕，胶东小城的夜色被烟火和鞭炮声镀上了喧哗与骚动。刚履新的王处长驾车疾驰，他归心似箭，半生勤恳换得仕途精进，这份体面，是他献给父母亲戚最好的答卷。

　　市中心的高层豪宅，一处私自搭建的铁笼正经受烟火惊扰。三只被非法私养的幼虎终日困于方寸铁笼，从未见过漫天烟火，剧烈的爆炸声让幼虎惊恐狂窜。未封顶的铁笼拦不住慌乱的生灵，一只肥大的东北虎猛地挣脱束缚，从十一楼高空坠落。

　　一声震天闷响，有只猛虎从天而降，端端砸落奥迪车顶。铁皮凹陷、玻璃碎裂，剧烈的震颤瞬间击穿了车内的安稳。王处长满怀的憧憬骤然被砸得粉碎。

　　（升级亮点：修正原作时间bug，贴合真实事件；补齐老虎坠落的完整逻辑，串联“非法养虎、监管缺位、烟火惊虎”的新闻内核，让荒诞情节落地现实，隐喻从“突发灾祸”升级为“特权失控的必然反噬”。 ）

　　【附录】中新网转载《新京报》2015-03-18 全文

　　山东平度老虎坠亡事件牵出 3 名青岛人大代表养 8 只虎

　　来源：新京报

　　今年大年初一凌晨，一只东北虎在山东平度市区高空坠亡引发关注。死虎没有驯养繁殖许可证、没有野生动物运输许可证、未向林业主管部门报备。记者在平度调查发现，除去死虎，还有另外 7 只老虎分别被 3 名青岛市人大代表非法饲养，且已饲养有一段时间。

　　2011 年，平度政府官网甚至报道了其中一人养虎的新闻。老虎坠亡事发后，当地官员称不知其没有养虎许可，而平度市林业局则表示对此毫不知情。

　　3 名非法养虎者均被处以罚款 3000 元，饲养的所有老虎被没收。两名相关官员被处理，其中，平度市林业局副局长李培节被停职检查。

　　专家表示，如没有任何资质驯养繁殖老虎，老虎极易流向黑市，而饲养者、购买者则涉嫌非法猎捕、杀害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和非法收购、运输、出售珍贵濒危野生动物罪。

　　2 月 26 日，平度市林业局表示，经调查，坠亡的老虎为一只 7 个月大的东北虎，与楼顶另一只小老虎均来自平度茶山风景区，驯养人杨文政与该景区签署了代养协议，双方没有驯养繁殖许可证。

　　杨文政是青岛大度谷物有限公司总经理、青岛市人大代表。他将两只幼虎饲养在平度红旗路谷物大厦 11 楼楼顶自制铁笼。除夕夜间全城燃放鞭炮，幼虎受到惊吓，钻出没有封顶的铁笼，从高楼坠落。

　　现场监控显示，老虎坠落在大厦门前停车场水泥地面，重重弹起后不再动弹，头部留有血迹。清晨过路市民发现死虎后报警。

　　后续调查曝光：平度另有两名青岛市人大代表也在非法驯养老虎，三人 8 年间先后饲养繁殖 11 只东北虎，3 只中途夭折，事发时存活 8 只。

　　事件曝光后，杨文政、崔进光、张福财三名人大代表相继辞去人大代表职务。平度林业部门开展全市非法驯养野生动物专项整治。

　　【文/颂明，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