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菩萨”李中:将来的世界,要使它变个工人的世界

2026-05-12
作者: 朱炜泽 来源: 子夜呐喊

  “将来的社会,要使它变个工人的社会;将来的中国,要使它变个工人的中国;将来的世界,要使它变个工人的世界。”

  第一次看到这段文字,你可能会以为这是某个革命理论家在书斋里写下的宏论。

  但其实,这是一个二十三岁的钳工,在打铁间的煤油灯下,一笔一画写在工人刊物上的话。署名为“海军造船所工人李中”。

  1920年9月,《劳动界》第七册发表了这篇《一个工人的宣言》。彼时,中国共产党上海早期组织刚刚成立一个月。这篇文章不足千字,后来被史学界称为中国工人阶级觉醒的先声。而写下它的人,就是中共历史上第一位工人党员李中。

  李中原名叫李声澥,后来改了名字,只叫一个“中”字。这个改名大有深意,是一场内心的自我革命的外显化,后面我会提及。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以最彻底的方式将自己交给工人阶级的人,却长期被淹没在历史的烟尘里。翻看资料,李中的人生轨迹处处透着一种令人不解的“向下”逻辑:师范毕业后可以去教书,他却去古玩店当伙计;古玩店的活计虽不体面但至少轻松,他却进了江南造船厂打铁;打铁也就罢了,他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一名普通工人,住工棚、吃粗饭、不再提自己的学历。

  一个知识分子,为什么要这样做?这种“向下”的选择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李中出身于湖南湘乡(今湖南双峰)一个书香之家,1913年考入省立第一师范,与毛主席、蔡和森同窗。李中在学校成绩好,见识广,深受师长赏识。按照那条时代为读书人铺好的路,他本应西装革履,出入讲堂,在体面中度过一生。

  但1917年冬天,发生了一件小事。毛主席主持创办工人夜校,李中主动请缨担任乙班管理员。每周二、四、六的晚上,李中到学校第八教室给附近工厂的工人上课。教的是最基础的识字,但在课堂上,身份悄悄地互换了。

  工人们告诉李中:一天干十几个小时只能挣几毛钱,工头稍不如意就鞭打脚踢,孩子生病了没钱治只能等死。这些不是书本上的统计数字,而是一张张具体面孔上的真实苦难。

  李中听着,记着。他后来说的那些革命道理,正是在这样的课堂里,从抽象变为具体,从同情变为认同。

  1918年毕业后,李中先去附小教书,但讲台上的安逸让他坐立不安。1919年,李中只身跑到上海,在一家古玩商店当伙计。

  这份工作本身就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信号。李中本可以当教师、当职员、当文人,却选择了一份与知识无关的杂活。李中应该也清楚,这不是个人的偶然下沉,而是阶级的必然选择。走向工人,就是走向革命。脚步便这样自觉地、不可阻挡地向底层走去。

  五四运动后,陈独秀迁居上海渔阳里二号,筹备建党。李中多次登门拜访。陈独秀的会客室挂着“谈话以十五分钟为限”的牌子,却为这个湖南青年破了例,不限时间,甚至邀其同住。

  为什么是李中?因为陈独秀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当时中国最稀缺的一种品质:一个愿意到工人中去、成为工人一分子的知识分子。

  陈独秀深知,马克思主义如果走不出书斋,就只能永远停留在纸上。而李中,既有第一师范打下的理论底子,又有在古玩店帮工期间对上海工人苦难的近距离观察,是连接理论与实践的绝佳人选。

  1920年春,在陈独秀的鼓励下,李中做出了他一生中最具决定性的选择:辞去古玩店的工作,进入江南造船厂打铁车间,成为一名钳工。

  这不是体验生活,不是深入采访,不是采风。

  他把原名“声澥”改为“中”。“中”意思是工人中的一分子。我把这次改名说成是“一次内心的自我革命外显化”。

  难道不是吗?李声澥亲手打碎了自己作为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将“读书人”的身份彻底碾碎,再一点一点重新铸成一个工人的灵魂,成为了李中。他脱掉长衫,穿上工装,住进简陋的工棚。白天抡大锤,晚上在煤油灯下教工友认字、讲道理。

  然而,仅仅怀着热情走进工厂,并不意味着就能自然地融入工人阶级。身份转换从来不是一夜之间可以完成的。工友们最初并不信任这个白面书生:你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要来受这份苦?你是不是工头派来的?他们用沉默和距离来试探这个“新来的”。

  李中面临的不仅是体力上的挑战: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铁屑烫伤皮肤,工资微薄到仅够糊口;更有一种更深层的精神考验:身份的重新确认。

  在第一师范,他是高材生,是校长赏识的俊才。在江南造船厂,他只是随时可以替换的“人手”。

  他的谈吐、见识、理想,在机器轰鸣的车间里无人理会。他必须从头学起,学会用最朴素的话与工友沟通,学会在汗水和油污中找到尊严。

  这种从“知识分子”到“工人”的转变,不是立场上的动摇,而是立场最彻底的确定。他完全可以选择一条轻松得多的道路:在报刊上写几篇同情工人的文章,以知识精英的身份为工人发声,既安全又体面。但他没有。他认为,要真正为工人阶级说话,首先要成为工人阶级的一员。

  1920年8月,上海共产党早期组织成立。最初的十四名成员中,李中是唯一的工人。1921年,他正式转为中共党员,成为中共历史上第一位工人党员。

  紧接着,他参与了陈独秀创办的工人刊物《劳动界》的工作,既撰稿又组稿。那篇署名“海军造船所工人李中”的《一个工人的宣言》,就是发表在这份刊物上。文章没有引经据典,没有堆砌术语,只用最朴实的语言说出了最根本的真理:工人是创造世界的人,应该成为世界的主人。

  他还投身工会建设。他与陈独秀共同起草了上海机器工会章程,在杨树浦一带建立事务所,发展会员数百人。1920年11月,上海机器工会正式成立,这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第一个产业工人工会。成立大会上,孙中山和陈独秀到场演说,而大会主席,就是二十五岁的钳工李中。

  一个工人站在台上主持大会,身后坐着国共两党的创始人。这不是命运的偶然安排,而是工人阶级开始走上历史舞台中央的一个缩影。

  1927年四一二政变后,李中在浙江被捕,经多方营救获释。但上海的党组织转入地下,他从此与组织失去联系。他没有变节,没有出卖同志,而是在失去组织关系后回到湖南双峰老家,创办了求实学校,在乡间传授新学。

  从打铁间的钳工到乡村讲台上的教师,形式变了,底层逻辑没有变。

  他还是当年在夜校教工人识字的那个“老李”,只不过教室从上海的工棚搬到了湖南的村舍。二十多年间,他培养学生数以千计,还把自己的儿子送进了人民解放军。

  评价一个革命者,不能只看他说过什么,而要看他去过哪里、与谁在一起、最终选择了什么。

  新中国成立后,李中写信给毛主席,希望重新参加党的工作。

  毛主席从来没有忘记这位老同学。1919年初的浦口火车站,毛主席被偷得身无分文、连布鞋都被人扒走,困在站台一筹莫展。恰巧在浦口收购古董的李中认出了他,二话不说给他买了双新鞋,又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毛主席后来在延安向斯诺回忆此事,称李中为“救命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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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诺1938年版《红星闪耀中国》136页;毛主席称李中为“救命菩萨”

  毛主席接连三次回信,邀他进京。这对老同学在分别三十多年后本可重逢,却在1951年7月戛然而止。

  五十四岁的李中在赴京途中病逝于湖南南县。他终究没能看看新中国的首都,没能再看看那个当年与他一起在夜校教工人的老同学。

  党徽上的锤子和镰刀,代表工人和农民。1921年建党时的五十八名党员中,李中是唯一以工人身份写下名字的人。他是最早举起那把锤子的人。不是以知识分子的身份代表工人,而是堂堂正正地成为工人。

  那篇署名“海军造船所工人李中”的《一个工人的宣言》只有寥寥数百字,在浩如烟海的革命文献中,分量却很重。

  这份宣言不是理论家在书斋里的推演,而是一个真正走进工厂、成为工人一分子的知识分子,在打铁间的炉火旁、在工友的呻吟中、在煤油灯下,用满是铁屑的手写下的思想报告。

  这份沉甸甸的思想报告,留下了一个问题,值得所有后来者思考:一个知识分子说要为人民服务,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写几篇文章、表几句态,还是真的去到人民中间、成为人民的一分子?李中用他的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

  百余年前江南造船厂的打铁间里,淬炼过一个彻底把自己交给工人阶级的人。

  也淬炼过一把很普通、很普通的锤子。

  那把锤子,很早、很早地举了起来。

  *朱炜泽,湖南双峰人,应用经济学硕士;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毛泽东文学院湖南省首届自媒体作家班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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