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吃饭故事
张老师是学校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年纪较大教师之一,爱人在农村,自己又是民办教师,养育三四个孩子,都在上学年龄,跟着他上学,日子过得挺紧巴。
学校有教师灶,生活标准稍高一些。像张老师这样连一头沉都算不上的民办教师,一个人在教师灶上吃饭都勉为其难,要是父子四五个都搁教师灶上吃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这样,张老师在自己那间住室、办公室兼寝食的小屋子里特设一个小灶。工作之余,急忙三火地操持父子几个的三餐事务,天天如此。
张老师年岁较大,生活经验丰富,是学校里的百事通。谁的煤炉出问题了,跟他说一声,只要他闲着,必会应声前往,用自带工具轻轻一捣鼓,煤炉立马完好如初。谁自行车有毛病了,跟他打个招呼,他一刻不耽搁,带上工具就去了。三下五去二,问题顺利解决了,该咋骑咋骑。哪家小两口斗气了,谁解劝都枉然。可是张老师一到,未待张口说话,就那么嘿嘿一笑,两人膨胀的火气顿时熄了大半。这档口,张老师一副笑笑样子,柔和地看着小两口,温声说道:俩人过日子哪儿恁美?都忍下吧。这是学校,学生们都看着呢。
小两口一听,抬起眼,不无羞涩地含笑看着张老师,又很不好意思地互相瞅对方一眼,“噗嗤”一下笑了起来。这样,龃龉瞬间烟消云散,夫妇和好如初。
学校里的年轻人喜欢跟张老师在一起,有事没事喜欢凑到他那里,听他讲述自己经历过的千奇百怪往事。张老师记性好,许多事过去几十年了,仍记得跟刚发生一样。年轻人大都喜欢听年龄大的人拍那些陈谷子烂芝麻旧事。那是一种对未曾经历之事莫名其妙的向往,更是一种弥补自身缺失的美好享受。时光的神秘之处就在于,越是神秘朦胧的往事对人越有吸引力,越能激发亲历者难以抑制的怀念与追忆,更能引燃起未曾经历者的无限想象与激情。
那时候,粮食产量普遍不是很高,麦面对农村人来说极其稀缺。张老师是农村户口,没有享受吃商品粮的资格,只能靠自家责任田里所见的数量很有限的小麦来调理一家人全年的生活。平日里,他和孩子们很少吃纯白面条、白面馍。日常所吃的面条,都兑有比例很大的豆类与薯干。没吃过的人偶尔吃一顿觉得恨新鲜,常吃的人没谁不是鼻子眼都够够的。
有时候,张老师面条饭做好了,教师灶上饭也做好了。几个关系要好同事,在灶上盛了纯麦面面条来到张老师住室,大声嚷道:张老师,杂面条做好没有?张老师高声回应:做好了。咋,想改改胃口?同事说:对得很,就是想改改胃口。这不,我拿灶上的面条换你一碗杂面条咋样?张老师立马笑了:哈哈,看说啥话?你盛一碗吃不就行了,换啥啊换?真小气。同事也是哈哈一笑,抱歉说:事先没打招呼,你没做那么多,不换一碗,你爷几个能饿肚子?说着,把自己的面条碗递给孩子们,端起他们的饭碗,盛碗杂面条吃了起来。
有时候,不是一个同事这样做,而是好几个同事一起这样做。这一来,差不多一顿饭张老师父子几人全吃的纯麦面条,他做得杂面条却被大家一分而光。
时间久了,张老师知道大家这是变相改善他们生活,心里有点过不去。后来,再遇到这样情况,他便显得很不高兴,垮着脸对大家说:你们这是干啥呀?哪个说杂面条比纯白面条好吃?你们真想吃的话,我明儿专门给你们做一锅,好让你们过把瘾。我今儿话可说清了,以后再不许这样了,再这样我可真不高兴了。
话虽这么说,可大家还是时不时地继续这样做。时间已久,张老师干脆给大家来个闭门谢客。吃饭时把屋门紧关着,谁喊都不开。
张老师这样做,一回两回还管用。时间长了,大家有的是办法应对他。不知哪一天,一位同事生了个主意,对大家说:好办得很。我知道,他每个星期有三个上午是第四节的课。为了不耽搁孩子们放学后吃饭,他总在第三堂就把饭做好放在煤炉上。咱们干脆给他来个狸猫换太子,看他咋对付?
大家说做就做。一天上午第三节,张老师照常做好了饭。第四节上课后,他便去上课了。几个同事相约走进他住室,二话不说,端起碗就吃。没大一会儿,锅里的饭吃了个精光。然后,大家将饭锅刷干净,来到灶上。那天上午,灶上做的蒸面条。大家买一大锅,端回了张老师住室。
下课后,张老师回到住室。等孩子们回来齐刷后,他让孩子们先吃饭。一个孩子一揭开锅盖,忍不住大叫一声:哎呀,爸爸!今儿上午做的蒸面条啊!
张老师一惊,从椅子上呼一下站了起来,满脸狐疑走到饭锅前。他一句话没说,在饭锅前略站了会儿,又一声没吭退了过来。然后,幽幽说道:你们不是熬馋嘛。今儿专门做顿蒸面条给你们改改色。
就那么一回。后来,再遇第四节有课,张老师一如既往地在第三节做好饭。然后,拿上教科书,将门一锁,提前来到教室门前。几个同事见状,无奈地摇摇头,止不住叹息一声,埋怨道:哎,这个老张啊!
再后来,教师灶改善生活了,几个同事干脆直截了当对张老师说:今儿上午灶上是肉包馍,你都不说了。几十年了,你啥没吃过?特意给娃儿们买俩肉包馍,让他们改改色。这,你不会再反对吧?
张老师皱了皱眉,低头闷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头说道:好,这个情我领。不过,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大家见状,不觉大笑起来,边笑边说:嘿,老张今儿打葱地里出来了。表现还算开明。
一次,我上完课没事做,到张老师住室闲坐。说话间,不觉问起他责任田收成的事儿。他不无自责地说:你知道,我在学校里一天到晚忙,很少有机会回家干活。地里活儿都是你嫂子一个人扛着。哎,这些年真苦了她了!
我问他:收成到底咋样?
咋样,你还不知道?咱如今还是靠天吃饭。旱了没水浇,涝了水没处儿排。离开了化肥农药,粮食产量还不如大集体那会儿。那时好害还有大量土肥护着地,费力再弱也比没有强。如今,庄稼全凭化肥农药护养。离了它们,能有啥收成?不过,这几年总算好些,化肥农药齐备,人们手里多少有点积蓄,可以用化肥农药抬高粮食产量。往后,种庄稼不需要再像从前那样下死气力了。粮食产量一年比一年高了。看来往后白面馍、白面条,还是能供上人们吃了。
张老师一番话,说得实在。因都是农村人,地里的事都知道,农村啥情况也都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张老师感慨道:你们时不时帮补我一下,我很感激。可这哪是长法?况且,你们每个人家里都不是很宽裕,父母兄弟都在农村。哪家日子过得富裕?我吃杂面条你们心疼,你们家里的人吃杂面条你们难道不心疼?俗话说,大河有水小河满,大河没水小河干。只要大形势好了,生活总会越来越好。这几年,人们的生活不是越来越往好的方面走吗?只要这样下去,不出啥意外,日子肯定会越过越红火。
走出张老师住室,屋外艳阳高照,空气清新。校园里那几株木槿花开得正旺。紫红色花朵,开得很稠密,很朴质,很柔美,仿佛天空飘落的一片片彩云。
2026.1.22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