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任个人化的神话——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批判
“你之所以贫穷,是因为你不够努力。”
“你之所以失业,是因为你技能落后,不愿学习。”
“你之所以生病,是因为你没有管理好生活方式。”
“你之所以老无所依,是因为你没有提前储蓄。”

这些话语,在当今社会几乎成了“常识”。它们背后是一套强大的意识形态——新自由主义的“责任个人化”。它把一切社会风险、经济不公、命运起伏,都解释为个人选择与个人能力的后果。本文旨在依据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彻底祛除这一神话的根基,揭示其阶级本质和历史暂时性。
一、“责任”从来不是个人化的:历史唯物主义的审视
马克思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中指出:“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人不是孤岛。一个人的能力、教育、健康、职业机会,无不由他所处的社会结构、阶级地位、历史时期决定。一个出生在贫困家庭、教育资源匮乏的孩子,与一个出生在富豪家庭、享受精英教育的孩子,他们面对的“责任”起点完全不同。若将后者的成功归因于“努力”,前者的失败归因于“不努力”,便是对现实的粗暴扭曲。
新自由主义的“责任个人化”恰恰抛弃了社会关系的维度,把人抽象为孤立的、原子化的市场主体。仿佛每个人都是平等的竞争者,市场则是一台公正的评分机器。这在理论上是幼稚的,在实践上是有害的。
二、阶级本质:资本危机的转嫁
新自由主义的兴起,是资本主义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陷入利润率下降危机后的制度性回应。战后福利国家时期,工人阶级力量强大,资本被迫让渡部分剩余价值用于社会保障。当利润率需要修复时,资本发动了一场意识形态反扑:将“福利依赖”污名化,宣扬“个人负责”。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揭示,失业是资本积累的必然产物——相对过剩人口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蓄水池。不是工人“不努力”,而是资本需要一支随时可以被解雇、随时可以被雇佣的后备军来压低工资。同样,贫困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因为劳动成果被资本攫取。资本家占有了剩余价值,却告诉工人:“你穷,因为你不够拼。”
“责任个人化”的精巧之处在于:它将资本积累造成的社会灾难,逆行变成对受害者的道德审判。当工厂搬迁、产业升级导致工人失业,新自由主义者不说“资本追求利润而弃工人于不顾”,反而说“工人没有跟上时代”。当医疗保险私有化、看病贵,它不说“医疗商品化导致穷人看不起病”,反而说“你没有买够保险”。整套话语将剥削的矛头转向受害者,使劳动者在自责中沉默。
三、典型领域的祛魅
失业领域:新自由主义宣扬“终身学习”“技能提升”,仿佛失业纯粹是个人知识结构陈旧。然而,马克思揭示,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机器排挤工人是资本主义发展的内在趋势。资本家采用新技术是为了降低劳动力成本,而不是为了“提高社会效率”。工人被自动化替代,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因为资本计算中他们的劳动力太贵。
贫困领域:新自由主义认为贫困源于个人决策失误(吸毒、辍学、早育)。但皮凯蒂等经济学家用大量数据证明,贫富差距的根本原因是资本收益远大于劳动收益,且财富代际遗传固化。一个出生在底层的人,即使极度努力,其一生能积累的财富也远不及一个继承信托基金的富二代。将贫困归咎于“不努力”,是统计学上的无知,也是道德上的冷漠。
健康领域:新自由主义把疾病归因于个人“不良生活方式”,而忽视了环境污染、职业危害、过度劳动这些结构性因素。资本主义生产为了利润,可以允许工人在有毒环境中劳动,可以允许食品中添加有害成分,可以允许药物定出天价。当工人患癌时,它却说“你抽烟了吧”“你运动少了吧”。这是典型的推卸责任。而新自由主义的“责任个人化”表现得更加阴险。当代社会,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等精神疾病的发病率持续攀升,尤其是在青年劳动者、零工经济从业者、被996压垮的白领中。然而,主流话语却将这些疾病归因为“心理脆弱”“抗压能力差”“不会管理情绪”。企业提供“正念课程”“心理韧性培训”,要求员工自我调节、自我赋能。若员工仍陷入抑郁,便被指责为“不积极配合治疗”“自己不想好起来”。整套逻辑将精神痛苦的根源——长期的业绩压力、随时可能被裁员的恐惧、社交孤立、收入不稳定、消费主义对自我价值的绑架——完全遮蔽,转而要求个体用意志力去克服由系统制造的疾病。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早已揭示,劳动过程对工人的身心摧残是资本积累的必然结果。今天,这种摧残不再以直接的身体损伤为主,而是以慢性压力、精神耗竭、意义丧失的形式出现。资本的“弹性积累”使劳动者时刻处于待命状态,下班后仍被工作消息轰炸;零工经济将劳动者原子化,切断了工友间的社会支持网络;住房、教育、医疗的商品化迫使劳动者为生存而过度劳动,睡眠和休息时间被剥夺。这些都不是个人心理素质问题,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对人类精神世界的系统性掠夺。新自由主义的诡计在于:它把资本主义制造的精神危机,重新包装成个人的心理缺陷。按照这种逻辑,如果你焦虑,是你不会放松;如果你抑郁,是你不够乐观;如果你自杀,是你自私软弱。它同时将治疗责任全部推给个体——自费心理咨询、昂贵的抗抑郁药、付费正念课程。有能力负担的人,可以获得暂时的缓解;无力负担的人,则被贴上“不重视健康”的标签。这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双重剥削”:资本在劳动过程中压榨你的身体和心灵,然后用商品化的医疗服务从你身上再赚一笔。精神疾病领域的“责任个人化”,还尤为恶毒地利用了疾病本身的症状——自我归罪。抑郁症患者常常内疚、自责,认为自己拖累了家人。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正好迎合了这种症状:对,就是你的错,是你不够坚强。于是患者在病痛之外,还要承受额外的道德审判。这是对受害者最残忍的二次伤害。要真正解决精神疾病的流行,必须改变产生它的社会存在。缩短工时、保障基本收入、重建社区互助网络、消除职场霸凌、提供免费且去污名化的公共心理健康服务——这些都不是“个人责任”,而是社会共同义务。正如恩格斯指出,一旦社会占有了生产资料,它就有能力也有责任保障每一个成员从物质到精神的全面发展。精神健康不是个人意志的竞赛,而是社会是否公义的标尺。
养老领域:新自由主义猛烈攻击养老金制度,主张个人储蓄账户。它忘记了,老年人今天领取的养老金,恰恰是年轻一代劳动者创造的社会财富。按照“个人负责”的逻辑,一个年轻时低工资的清洁工,怎么可能存够养老金?养老是代际契约,是社会在时间维度上的团结互助,而不是个人理财游戏。
四、后果:原子化与分裂
责任个人化的意识形态,使劳动者陷入相互孤立和自我怀疑。当每个人都相信“我的成败只靠自己”,便不会去思考阶级共同的命运。工人之间不再是战友,而是竞争者。谁失业了,是因为他“不行”;谁领救济金,是他在“偷懒”。这种思想拆散了工人阶级的组织基础,削弱了工会、合作社、互助社的力量。资本因此受益——一个分裂的、自责的劳动者,是最容易统治的劳动者。
马克思主义从来不否定个人努力,但坚持个人努力总是在一定社会条件下发挥作用。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明确写道:“劳动不是一切财富的源泉。自然界同劳动一样也是使用价值(而物质财富本来就是使用价值!)的源泉。”社会财富的创造,是代际积累、集体协作、自然馈赠和劳动者的共同成果。因此,社会财富的分配,也必须遵循社会共同责任的原则。
我们需要重建的,是这样一个社会:失业时,社会提供再培训和基本收入;生病时,社会提供免费的医疗;年老时,社会提供有尊严的养老;贫困时,社会提供托底的保障。这不是恩赐,而是劳动者自身创造的社会财富的应有用途。正如恩格斯所指出,一旦社会占有生产资料,生产将以满足全体成员的需要为目的,而不是以利润为目的。
结论:祛魅之后
“责任个人化”不是真理,它是资本为掩盖剥削、转嫁危机而制造的意识形态幻象。它的理论根基是原子化个人主义,它违背历史唯物主义,它服务于阶级统治。要彻底祛除这一根基,不能仅靠道德批判,而必须揭露其经济根源——资本主义私有制。只有消灭私有制,实现生产资料的共同占有,才有可能真正实现每个人的自由发展。那时,“责任”将不再是压垮个体的孤军奋战,而是社会全体成员对彼此福祉的自觉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