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死神来了》与《闪灵》：关于斩杀线的电影寓言
“杰克出现在1921年的照片里，暴露了一个真相：你从未逃离。
01
2000年上映的《死神来了》，早已是全球影迷心中的惊悚片经典。
在中国，它同样拥有现象级的口碑与影响力，是无数恐怖片影迷的必选。
影片讲述一群美国高中生，准备搭乘航班前往巴黎度暑假。
17岁的亚历克斯登机前突然产生了可怕预感：飞机起飞后不久就会爆炸，所有人无一生还。
他疯狂地大喊大叫，航班上的乘务人员还以为他发神经，把他赶下了飞机。一位女老师和几位同学为了照顾他，也下了飞机。
令他们毛骨悚然的是，正当他们在候机厅里激烈争吵，为亚力克斯的反常行为争论不休的时候，那架刚刚升空的飞机就在他们眼前凌空解体。
侥幸活下来的人，本以为捡回了一条命，却很快坠入更深的绝望——死神并不想放过他们。
就像一个老练而又执著的连环杀手，死神按照早已定好的顺序，利用生活里最不起眼的细节，布下连环陷阱，把这些“漏网”的幸存者一个个拖回死亡。
无论他们怎么分析、怎么躲避、怎么抱团反抗，最终都逃不过一死。
记得初看这部电影，心底油然产生了一个疑问：这种令人寒入骨髓的宿命感、无常感，究竟是怎么来的？导演究竟是如何捕捉到这种感觉，并将其在银幕上真切地展示出来？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一部电影，哪怕看起来荒诞不经，但归根结底，都是现实社会关系、阶级结构与集体焦虑的曲折反映。
绝没有凭空而来的幻想。
《死神来了》这套超自然的设定，并不是什么凭空编造的噱头，它是当代美国社会的内在矛盾，具体来说，就是“斩杀线”阴影在社会心理层面的一种投射。
斩杀线，不是法律，不是明面上的阶级鸿沟。
它是美国中产阶级维持体面生活的一道极其脆弱的平衡线。
在高度市场化、弱保障、资本至上的美国，无数家庭靠一份工作、一套房贷、一堆信用卡维持光鲜。
可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抗风险能力。
一场病、一次裁员、一轮通胀、一个意外，就能瞬间击穿全部生活。
这道斩杀线冰冷、霸道、不讲道理、不容反抗。
它不问善恶、不问努力，只按资本规则无情清算。
不理解这道斩杀线，就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些令人窒息的影片，偏偏诞生于美国，又能风靡美国。
《死神来了》是一个非常热门的IP，新世纪以来，已经拍了7部续集。
影片中的死神，不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它是一套冰冷、精密、不容置疑的系统性暴力。
它不惩罚罪恶，不分辨好坏。
它唯一的任务，就是修正“命运漏洞”，把偏离程序的人拉回死亡轨道。
片中的幸存者，都是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对未来充满希望，也努力反抗。
可一滴水、一颗松螺丝、一段漏电电线、一台失控机器，都能成为索命工具。
这正是美国中产阶级最真实的生存写照。
他们循规蹈矩、拼命奋斗，小心翼翼维持稳定，却永远提心吊胆。
他们的安稳，不是来自社会保障，只是暂时侥幸。
头顶的斩杀线随时落下，一个微小意外，就能引发人生全面崩塌。
《死神来了》也无情撕碎了美式个人主义全部光环。
这套个人主义叙事，是美国的主流意识形态，基本话术是鼓吹自由意志、自我掌控，无论成功还是失败，都只能由个人负责。
刻意掩盖的，是背后的结构性压迫与制度性暴力。
《死神来了》则用严酷的宿命告诉人们：在资本系统面前，个人的努力、抗争、智慧，通通一文不值。
中产阶级越努力维持生活，越被资本系统牢牢绑架。
越想掌控命运，越能体会到命运的不可抗拒。
《死神来了》最让人不寒而栗的，从来不是血腥离奇的死法。
而是无处可逃的无力感、如影随形的焦虑感。
这种感受，不是编剧虚构，而是美国社会最真实的集体心理创伤。
银幕上的死神无法反抗，现实中的斩杀线无法逾越。
《死神来了》点破也释放了中产阶级内心深处隐秘的焦虑，这是其受到追捧的根本原因。
02
“斩杀线说”的提出，很触怒了一些人，他们异口同声，否认斩杀线的存在。
其实，好莱坞的很多大师，都用自己的作品，隐喻了斩杀线的存在。
比如，库布里克的恐怖电影经典《闪灵》（1980）。
在《闪灵》中，男主杰克原本是教师，由于某种原因失去教职后，只能靠写作为生。
这时，他已经非常靠近斩杀线了，随时有被“斩杀”的可能。
杰克本想借在冬季带着妻子、儿子看管远望宾馆的机会，一方面挣一笔钱，缓解当下的经济危机，另一方面，完成一部长篇小说，如果能够一举成名，就会根本改变命运。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被恐惧折磨着的杰克，根本就没有创作灵感。
杰克在空无一人的酒店大堂写作，打字机的“嗒嗒”声，敲出的无法难以摆脱的焦虑。
就这样，杰克陷入一种恶性循环——
因为焦虑，所以灵感枯竭，因为灵感枯竭，于是更加焦虑……
他向妻子咆哮，难道让我去铲雪吗？去洗衣店打工吗？
他终于发了疯。
驱使他向妻子和儿子举起消防斧的，并非酒店里无处不在的鬼魂与恶灵，亦非酒店地基下埋葬的印第安人尸骨，而是对斩杀线的恐惧。
中产身份一旦失守，便万劫不复。
影片的结尾，杰克出现在1921年酒店宴会厅的老照片里。
这一幕不是简单的灵异轮回。
它真正的寓意是：
美国中产阶级的挣扎与奋斗，从一开始就是历史的重复。
资本构筑的秩序如同这座永恒的酒店。
它吞噬一代又一代试图向上攀爬、又害怕跌落的普通人。
杰克没有赢，也没有逃。
他只是被这套系统同化、收编、定格。
成为资本主义历史上，又一个被“斩杀线”彻底吞没的牺牲品。
这张照片，就是无数中产者最终的宿命：你以为你在追求成功，其实你早已是系统的祭品。
无论《死神来了》还是《闪灵》，都没有给出任何希望。
但希望是有的，只是不在好莱坞电影中，而在《共产党宣言》里，并且极为简洁，极为直截了当——
消灭私有制！
谨以本文，祝阅读本公众号的各位师友春节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