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鞍华：我眼中的戴锦华老师

　　非常荣幸能在这里写几句话。想来想去，我很难从学术角度去讲戴老师，因为她讲的东西太多、难度太高。我想以一个特殊的身份来谈谈她——虽然比她大12岁，我却是她的忠实粉丝。这确实是一件特别的事。

　　作为影评人的戴锦华

　　我大概是在20世纪90年代读到戴老师写的文章，这些文章后来收在《雾中风景》那本书里。那个时候，我们（中国香港导演们）都很迷恋“第五代导演”，迷恋《黄土地》这样的作品。而戴老师从我们都不是很熟悉的“第四代导演”开始写起，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野，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好的介绍。

　　戴锦华《雾中风景》

　　《黄土地》电影海报

　　她的文字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她在《斜塔：重读第四代》中形容第四代导演要离开当时的文化环境，写道：“一次行色匆匆却又迟迟不去的徘徊。”这句话如诗一般。

　　再比如她评论《城南旧事》时写道，影片的创作者“自如地构造出一种无往不复、周而复始的死魔环舞式的悲剧氛围：淡淡地，而又无所不在。黑沉沉、雾蒙蒙的城楼下，缓缓前行的驼队；单调而复杂的街口的井窝子，幽静而蝉声如雨的小巷。在悲剧氛围中弥散着纤美的忧伤与诗意”。这就是真正富有电影感的电影批评。她的语言和情感表达都是我以前从未见过的，让我非常佩服，也很想多读。

　　关于女性主义研究

　　这次为了更好地了解戴老师的女性主义理论，我向学生要了一些材料，也上网看了她的讲座。我觉得都很精彩，但总结起来有些困难。后来借助人工智能帮我梳理，得出一个较为准确的概括：女性主义是一套强有力的社会分析工具，它不提供简单的答案或者心灵鸡汤，而是要求我们撕破温情脉脉的想象，去直面性别问题背后复杂的、相互纠缠的、具体的权力结构。

　　我们一起做过很多论坛，每次都深受启发。戴老师对我们始终非常尊重，她从来不会因为自己是专家或权威就居高临下，而是始终保持一种开放的态度。我觉得这是一个学者最崇高的美德。

　　与戴锦华的相遇

　　2006年台北电影节

　　我第一次见到戴老师是在2006年台北电影节，我们一起担任评委。我早就听说过她的名字，读过 《雾中风景》，所以对她印象很深。

　　那年有两部令我印象深刻的电影，一部是郑有杰导演的《一年之初》，另一部是我很喜欢的导演钟孟宏的第一部作品——纪录片《医生》，讲述了一位医生的孩子无缘无故自杀的真实而恐怖的故事。

　　中国台湾电影导演郑有杰

　　中国台湾电影导演钟孟宏

　　评奖时，大家都在讨论影片的好坏。戴老师突然说：“ 《一年之初》好啊。”就这么简单直接。我当时想，这就是大影评家的表达方式！最后，郑有杰的《一年之初》确实拿了大奖。

　　《一年之初》电影海报

　　纪录片《医生》的宣传海报

　　评审结束后，我突然有个冲动，像她的学生一样提出：“我们去喝茶吧。”她答应了。喝茶时，我问的第一句话是：“戴老师，你觉得我该不该继续拍戏？”她当时回应说：“好，去拍戏！”

　　2018年许鞍华电影周

　　2018年，毛尖老师邀请我去参加一个活动，是在上海师范大学人文大讲堂举办的许鞍华电影周。在这个活动中，戴老师专门讲我的电影。我觉得这很矛盾。虽然这样说显得有些矫情，但确实是真实的感受。我一直是学者文字上的粉丝，结果他们却来讨论我。那场活动中，戴老师也说了很多真诚的话。

　　2018年10月，戴锦华与本文作者在上海师范大学举办的许鞍华电影周活动中

　　我的总结

　　戴老师的文字非常含情脉脉，此外她口才流利，表达能力极强，你会感觉和她很亲近，但有些时候她又是极具神秘感的，因此也有一种领袖魅力。她的反应常常出人意料，她不是人们想象中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学问家或“大神”，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各种各样让人意想不到的反应。

　　2026年1月，戴锦华与本文作者合影

　　这是我认识戴老师这么多年的总结。希望戴老师能继续启发更多做研究的人，鼓励他们做自己的事，并且做得更好。

　　本文刊载于《传记文学》2026年第6期

　　“封面专题  ·  戴锦华：在边界未定处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