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这可能是趋势，但真的是进步吗？

　　根据前一段时间发布的一份报告，2025年，闲鱼平台副业板块的服务卖家达到1962万人，同比增长27%。其中00后占比41%，35岁以下青年从业者超过七成。

　　看到这组数字，很多人会简单化地将其理解成一件好事：年轻人挣脱企业束缚，不再困在固定工位，靠自己的技能自主接单，个体劳动的时代来了。

　　这不只是劳动或工作方式的形式化改变，实际上是对工业社会逐步建立起来的有关劳动契约、风险分担、社会保护这套体系的系统性拆解和重组。

　　不久前，我曾讨论过现代雇佣制的问题。18世纪中叶开始的工业革命，催生了大规模工厂或企业，现代雇佣关系由此成为主流。在工业革命时期的英国，被雇佣的上班族比例大约为就业人口的70%。在1930年，美国雇员的比例已占可就业人口的约80%。到2020年，我国这一比例也达到约69%。

　　现代雇佣制，看着是对人的约束，其实是上百年劳资博弈磨合出来的一种对等安排。劳动者交出一部分自主空间，接受人格、组织、经济上的从属，纳入企业组织；作为交换，雇主承担社保、工伤保护、最低工资等责任。

　　一句话：个人承担一部分自由的损失，换取制度提供的确定性。这也是现代社会能够形成稳定中产阶层的基础。

　　而平台灵活就业，把这套对价关系拆开了。平台在法律上将劳动者定义为独立合作方，借此卸掉雇佣关系附带的各项法定责任。

　　然后出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图景呢？下面是那份报告给我们提供的：

　　在1962万服务卖家里，大约1400万是35岁以下青年，大多受过良好教育，但并非是在校学生挣点外快。

　　从劳动时间看，47.75%的人每周投入不足10小时，属于零散兼职，这部分不再我们的分析之列；接近三成从业者每周工作30小时以上，实质上已经已经接近全职状态。也就是说，这是他们谋生的基本手段。

　　从收入的角度看，这一群体的人均年收入为4317元。其中，有16.49% 的受访者称，其副业收入占比超过月收入的70%，这意味着所谓的副业已成为这部分人的主要经济支柱。但总起来说，收入的图景还较为模糊。

　　从劳动或服务的类型看，和外卖、网约车这类任务型零工不一样，闲鱼上的平台就业者大多是设计、家教、摄影、陪诊、情绪服务这类知识技能型工作，对专业能力有一定要求。

　　闲鱼上这些出售的服务或劳动算什么？

　　有人称之为平台创业，有人称之为新就业形态。我的看法是，如果仅仅是作为一种兼职，作为生活的一种补充，我觉得这当然天经地义；作为少数有特长的人的一种自由职业，也是一种合理的选择。但如果将其与社会中正规就业机会越来越少的现象联系起来看，将其作为一种未来趋势性的就业形态，我觉得，这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美化，是一种误导。确切地说，这实际上是劳动或工作的一种碎片化。

　　在我能够理解的范围内，我不得不承认，这可能是大势所趋；但这真的是一种进步吗？真的应该是我们努力争取的方向吗？

　　我年龄大了，思想跟不上了，有点分不清进步和倒退了，恍恍惚惚中能想到的，是西北的麦客和现在很多城市中都有的天蒙蒙亮时存在的那种零工市场。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但我现在有一个越来越固执的想法，不是技术含量高的就一定意味着进步，进步与否，要看是否真的能给人类增添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