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这个世界有点太冷

　　这个世界有点太冷。冷到一条关于几块钱炸土豆的差评，就足以把一个三十三岁的母亲推向河水中；冷到她走后，最响亮的一种声音仍然是指着她说：“心理素质太差。”

　　胡二妹不是死于脆弱，她死于一个对弱者毫无缓冲的世界。2026年10月6日，四川宜宾高县夜市，胡二妹的摊前来了一个顾客。10元自选炸菜，菜在篮子里冒了尖，再加土豆就装不下了。胡二妹没有加。顾客当面没说太多，转头在多平台发了“避雷帖”：老板娘玩不起，嫌菜堆高了就不给加土豆。随后几天，跟风差评涌来，私信辱骂涌来。

　　她在评论区一条一条解释、道歉，没有用。10月9日，她留下一句“永别了，这个黑暗的世界”，跳进了南广河。

　　她每天中午出摊，凌晨一点以后才睡，早上七点起来给孩子做饭、送孩子上学、买菜进货，头发大把大把地掉。那个小摊是她一家全部的生计。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她太脆弱了，几条差评就受不了。这种说法之所以冷，是因为它拒绝去看一个基本事实：人对否定的承受力，从来不取决于性格，而取决于手里还剩多少东西可以证明自己。一个正常运转的公司被差评，有客服、有法务、有舆情应对，最差也能冷处理。

　　一个摊主什么都没有。差评可以一键发出，解释要一条一条回，收摊之后还在回，还得去找人沟通。他们没有能力影响舆论，没有能力去要求删帖，更没有法务部。资源越少的人，越经不起一次公开的否定。因为那个被否定的东西，就是她仅有的东西。更冷的一层在于，逼死她的不是某一个人的恶意，而是许多“不觉得自己有恶意”的人。始作俑者说，自己只是发了“真实消费体验”。跟帖的人可能真的只是随手一评。更有理直气壮的，摊贩就不需要舆论监督吗？单独看每一条差评，杀伤力都不算强。但几百条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人扛不住的东西。

　　网络暴力的结构恰恰如此：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无辜，可压在当事人身上的，是全部的重量。

　　我说从这件事情感到这个世界很冷，当然不仅仅是因为这一件事情。在最近这几年，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逻辑在舆论场中弥漫，甚至变得越来越理直气壮。大到在国际政治中奚落抗击侵略的弱者，小到面对一个灵活就业者吐槽工作累收入少，随口就是一句：“嫌少你干别的去啊”。

　　说到这里，我想起一句老话，口下留德。不错，嘴是用来说话的，遇到事情评论几句是人之常情。但我们一定要知道这样一个道理，有的时候你谬赞了别人或某件事情一句，即便是说错了，后果可能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如果随意伤人，落在资源本就稀薄的人身上，后果可能是不可逆的。

　　在最近这些年，随着网络的发达，随着自媒体的涌现，随着发言的方便，似乎一种风气也在越来越浓，出口伤人，随意攻击。有时看起来是正义满满，实际上是自身恶的攻击性的发泄。

　　有两句话，可以给我们经常做个提醒：开枪时枪口抬高一寸，开口时不妨多停三秒。尤其是对弱者。

　　这不是说弱者没有毛病，他们就有免于挑剔和批评的特权。他们当然有毛病，有时或许比你的毛病还多。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也不完全否认。但一定要知道，哪怕有时是一个正常的吐槽，一个也许并不离谱的差评，他们可能就扛不住。分寸是重要的。

　　有时候，外卖的饭菜送来了，有的外卖员为了节省时间，给放在电梯间里。老实说，我也不太高兴，毕竟是入口的东西，有时也会说一句，下次不要放在电梯里。但有一条，绝不给差评，因为你不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罚款，扣分？其实，不就是这么点事嘛。

　　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尽管这个社会越来越理性，越来越事本主义，越来越奚落傻白甜，越来越崇拜强者，越来越批白左，我们总还是要保留点温情，保留点宽容，保留点同情，保留点善意，保留点恻隐之心。

　　据说，胡二妹走后，她摊位的评分从1.8分涨到了2.0分，而且涌入了一些五星好评。我想，这也许是善意的表达，也许还夹带着内心的某种歉疚之情。可惜的是，她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