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 保守主义与电影:《军官与绅士》(1982)
- 1982年上映的《军官与绅士》由泰勒·海克福德执导,理查德·基尔、黛博拉·温格、小路易斯·格赛特主演,是里根时代代表性的军旅爱情剧情片。
- 影片讲述青年扎克·梅奥在海军飞行军官候补学校接受严苛训练,在残酷选拔、爱情考验与战友悲剧中克服叛逆与脆弱,最终成长为海军少尉。
- 影片上映正值美国社会从民权运动、反越战运动、青年反文化浪潮及经济滞胀等动荡中转向,纪律、责任、传统价值与国家尊严重新受到重视。
- 影片以伯克式保守主义为骨架,将弗利的严酷训练视为德性教化,并以扎克最终接纳婚姻、家庭责任和军队秩序、完成人格蜕变来肯定约束与责任。
- 影片否定人性本善、自由万能和激进改造,主张个人只有接受纪律与传统伦理的约束,在共同体中承担责任,才能获得自由、荣誉和人格尊严;这与《壮志凌云》强调个人天赋和英雄主义形成对比。
“自由主义相信‘解放人使人高贵’;这部伯克式保守主义电影则力图使观众相信 ‘约束人使人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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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届金鸡奖把“评委会特别奖”颁给《给阿嬷的情书》,有一点安抚、打发的意思:蛋糕都派完了,怎么办呢?嗯,给你一块饼干吧,也很好吃。
评委大约也很为难,实在有点瞧不上,但票房那么高、口碑那么好、方方面面的压力那么大,硬扛也不明智。

根本原因,还是价值观不同。
今天中国的社会思潮,大致分野是:民间保守主义;精英自由主义。有点像美国的八十年代。
“阿嬷”受到民间追捧,但有投票权的评委,总体上属于精英。
所以,“评委会特别奖”应该是某种博弈、折衷的结果。
需要解释一下的是,在“平民/精英”的范畴上,“精英”指的是处于更高社会位阶、拥有更多权利、资源、话语权的阶层,并非指素质、道德。
从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到角度看,精英与平民在价值观上出现这种分野,说到底与利益有关。
以“女权主义”为例。
在计划经济与公有制条件下,由于大部分社会成员在经济上高度平等,所以,妇女解放、女性权利的增加,其社会效益总体上是正面的——无论男女,都更自由了,也更幸福了。

但是,在私有制和贫富悬殊的条件下,“女权主义”的狂飙突进——无论出发点多么善良、美好——在客观上,其社会效果是使那些底层、贫困的男性,更难以获得爱情与婚姻。
无疑,如果社会风气保守一些,底层男性相对更容易组建家庭,婚姻也会比较稳定。
而对社会中上层的精英来说,这样的问题并不明显,在“开放”的社会风气中,男性精英反而更容易获得性资源。
这种差别,全世界都一样。
在美国,虽然东北部沿海地区,如纽约这样的大城市,精英总体偏向自由主义,但中西部内地的乡村,或蓝领工人聚集的小城镇,则更偏向保守主义。
由于保守主义有广泛社会基础,所以,很多好莱坞电影,其核心价值观都体现了保守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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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上映的《军官与绅士》,由泰勒・海克福德执导,理查德・基尔、黛博拉・温格、小路易斯・格赛特主演,是里根时代极具代表性的军旅爱情剧情片。
影片讲述出身破碎家庭的青年扎克・梅奥,进入海军飞行军官候补学校,在严苛的士官弗利磨砺之下,对抗自身的叛逆与脆弱,在残酷的选拔、爱情考验与战友悲剧中完成蜕变,最终成长为一名合格海军少尉的故事。

影片上映的1982年,正值里根执政初期,美国社会刚刚结束一段剧烈动荡的岁月。
60年代民权运动、反越战运动、青年反文化浪潮冲击了传统权威,旧有的家庭伦理、军队荣誉、国家共同体观念受到广泛质疑;
70年代的经济滞胀、石油危机、伊朗人质危机,叠加越战失败留下的心理创伤,更使许多美国人陷入自我怀疑,社会撕裂感加剧。
在这样的背景下,以里根为代表的“新保守主义”兴起,社会思潮开始出现转向:一部分民众厌倦激进解放话语,重新向往纪律、责任、传统价值与国家尊严,渴望重建被撼动的社会秩序。

两种价值观念的碰撞,构成这部电影走红的时代土壤。
这部影片,在人物成长、制度逻辑、叙事结局中,非常完整地体现了伯克古典保守主义的思想。
伯克(1729—1797),英国政治家、演说家与政治哲学家,后世公认的现代保守主义奠基人,长期担任英国下议院辉格党议员。

伯克主张,个体的自由,不是不受约束的随心所欲,而是在既定秩序、责任、义务框架内获得的尊严。
人本身有固有弱点,需要经过纪律、传统与共同体的教化,才能克制私欲,塑造德性。
这套观念,构成整部影片的骨架。
影片的核心冲突,正是叛逆青年扎克与这套制度化传统秩序的相遇。
扎克自幼在混乱环境长大,父亲酗酒嫖娼,他不信任权威,把训练当作获取军官身份、逃离原生家庭困境的跳板,内心并不真正认同“军官与绅士”背后的责任伦理。
而黑人士官弗利,则是这套规训秩序的化身。
影片的编导刻意将弗利设置为黑人,大有深意: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白人精英军官,而是从底层历练、被这套制度锻造出来的“秩序守护者”。
这一设定,跳出了简单种族叙事,意在说明这套德性体系,不是某个种族专属,只要接受规训、践行责任,任何人都可以在共同体中找到位置。

扎克带着叛逆青年的玩世不恭的底色走进飞行军官预备训练营。
他习惯用嬉皮式的个人主义、市井小聪明对抗规则,而黑人士官弗利则通过粗暴的羞辱、几乎无休无止的超强度训练乃至惩罚,不断击碎扎克自以为是的个体骄傲,迫使他理解:进入精英体制的前提,必须用自律规训自我,成为秩序的一份子。
扎克多次在极度疲惫及忍无可忍的羞辱中萌生退意,但他没有选择彻底决裂逃离,而是选择扛下压力,调整自身,咬牙跟上训练节奏。

这里体现了伯克的观点:苦难与秩序约束,不是压迫,而是德性的训练场。个体的成长,不是推翻已经存在的固有体系,而是在体系划定的边界之内,锤炼意志,习得责任。
影片的结尾,有一组今天已经被影迷视为经典的浪漫镜头:扎克在结束训练、完成内在蜕变,并获得少尉军衔之后,身穿白色海军礼服,来到女友宝拉工作的车间,一把抱起她。
这一幕的象征意义至关重要。

在此之前,扎克和宝拉的关系,是随性、漂浮的私人情欲关系,他被宝拉的美貌吸引,但逃避做出稳定承诺,害怕被家庭责任捆绑。
经过规训,他不再是那个只顾眼前快活、逃避责任的嬉皮士青年。
像古典时代的绅士结婚时抱起新娘那样抱起宝拉,代表他主动接纳传统两性伦理、家庭责任。
扎克的成长是双重的:既在军事建制内习得军人的公共责任,也在私人生活领域承担家庭责任,二者都是伯克所说传统德性的组成部分。

与之呈鲜明对照的是,扎克的同学、好友西德,无法承受这套规训带来的道德与心理压力,无力承担传统家庭责任,最终走向毁灭。
两条人物线共同证明伯克式保守主义的逻辑:秩序本身不会主动拯救人;唯有愿意接受秩序约束、锤炼自身德性的人,才能在体制阶梯之中,获得向上的出路。

概括来说,本片可谓教科书级的伯克保守主义。
一是,否定了人性本善:主角扎克天生自私,经过训练营严格规训才脱胎换骨;
二是,否定了自由万能:认为自由只会让底层青年沉沦,必须有纪律约束才不会堕落;
三是,肯定了权威存在的必要性:类似弗利那样严酷的权威是德性的唯一来源;
四是,肯定了传统伦理:强调婚姻、责任、忠诚、克制;
五是,肯定了建制秩序:军队是文明救赎阶梯,而非压迫工具;
六是,拒绝激进改造:个人命运的改变,不靠反叛与革命,而靠接受规训;
简言之,自由主义相信“解放人使人高贵”;这部伯克式保守主义电影则力图使观众相信“约束人使人高贵”。

将本片和同期另一部经典《壮志凌云》对比,更能看清其保守主义的特质:
《壮志凌云》的内核是浪漫个人英雄,天才飞行员依靠个人天赋突破极限;
而《军官与绅士》的伯克底色,则强调个体需要被传统、纪律、共同体打磨,驯服内心的自私与浮躁,在承担责任的过程中获得人格尊严。

它不否定个体追求幸福,但坚持认为,真正的荣誉与自由,永远离不开责任、纪律与历史延续下来的共同体秩序。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