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否还能重建社会主义?

2026-09-03
作者: 图门 来源: 乌有之乡

AI摘要
  • 关于社会主义的讨论沦为考古学式历史审判,理论失去构想未来能力;核心问题应从"过去为何失败"转向"今天能建设什么"
  • 20世纪社会主义实践形成两种僵化叙事——奉为经典或等同于失败;这些实践发生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不应用来定义社会主义的全部可能性
  • 资本主义持续自我更新,从工厂纪律到消费主义、算法管理的意识形态内化;社会主义长期停留在解释过去而非构想未来的悖论中
  • 新技术条件下重建社会主义成为可能:教育普及降低政治参与门槛,人工智能和大数据解决传统计划经济的信息处理难题
  • 制度设计需探索多元方向:打破公有制/私有制二元对立,延伸民主至经济领域,研究随机抽选代表机制,推进去中心化治理
  • 社会主义重建不仅依赖制度变革,更需同步培育具有公共责任意识的新人与文化;意识和制度相互塑造,需在实践中持续探索
本摘要由AI辅助生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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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当“革命”成为一个历史学问题

  每隔一段时间,关于社会主义前途的讨论就会重新浮出水面。这些讨论往往遵循着某种近乎固定的节奏:先是追溯20世纪社会主义实践的成败得失,然后陷入“该不该”与“能不能”的反复争辩,最后在“条件尚不成熟”或“历史已经终结”的结论中草草收场。这样的讨论循环往复,结论却惊人地相似——仿佛社会主义的命运已经被某个终极的历史法庭审判完毕,剩下的工作只是不断地为那份判决书写注脚。

  这种状况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当一种指向未来的社会理论被反复拖回过去的法庭接受审判时,理论便不再是理论,而沦为了一种历史学。它失去了构想未来的能力,失去了在现实矛盾中识别新可能性的敏感,甚至失去了提出真正有新意的问题的勇气。于是,关于社会主义的讨论变得越来越像一场考古学工作——发掘遗迹、鉴定真伪、编制目录,却很少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社会主义在今天重新开始,我们究竟能建设什么?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社会主义革命真的再无可能了吗?》一文提出的问题切中要害,问题的核心并不在于“过去为什么失败”。历史经验固然重要,但如果我们对社会主义的思考永远停留在解释过去的成功或失败经验上,那么这种思考就只能解释过去,而无法面向未来。资本主义从未因为《资本论》揭示了它的内在矛盾就自动走向崩溃,它在每一个历史阶段都在更新自己的制度形式、调整自己的统治技术。社会主义理论为什么可以永远躺在为以前制度模式的辩护或批判上,而不去思考在今天的生产力、技术条件、教育水平和社会结构之下,我们究竟能够建立一种什么样的社会主义呢?

  二、历史经验的限度与误读

  20世纪的社会主义实践留下了极其复杂的历史遗产。一方面,它证明了在落后国家实现工业化和社会革命的可能性;另一方面,它也暴露了高度集中的行政权力结构所带来的隐患。官僚特权阶层的形成、“四大”式群众运动政治的脆弱、社会监督机制的虚化——这些问题并非只是制度缺陷,而是与特定条件下社会主义实践的历史局限密切相关。

  然而,问题还在于我们对这些历史经验的解读方式。长期以来,关于社会主义的讨论形成了两种相互对立却又同样僵化的叙事:一种叙事将20世纪的社会主义实践奉为不可更动的经典,认为任何偏离都是对传统的背叛;另一种叙事则将那些实践中的挫折等同于社会主义本身的失败,从而得出“社会主义不可能”的结论。这两种叙事看似对立,实则共享同一个前提——它们都把20世纪的社会主义实践当作了社会主义的唯一形态。

  这种思维方式本身是非历史的。20世纪的社会主义实践是在极其特殊的历史条件下展开的——落后的生产力水平、高度匮乏的教育资源、帝国主义包围下的生存压力、战争与革命的特殊环境。这些条件决定了当时的社会主义实践不得不采取高度集中的动员型模式,也决定了这种模式在完成特定历史任务的同时必然会积累起自身的矛盾,为修正主义及资本主义复辟提供了可乘之机。但尽管如此,正如不能用19世纪的资本主义来定义资本主义的全部可能性一样,我们同样没有理由用20世纪的苏联式或中国式社会主义实践来定义社会主义的全部可能性。

  三、资本主义的自我更新给社会主义带来了什么启示?

  资本主义在过去一个多世纪里经历了深刻而持续的自我更新。从自由竞争资本主义到垄断资本主义,从工业资本主义到金融资本主义,再到今天的数字资本主义,资本主义的制度形式和统治技术始终在变化。

  这种变化的一个重要方面是意识形态统治方式的升级。早期的资本主义统治主要依赖于工厂纪律和法律强制,是一种外在的、可见的权力形式。而今天,消费主义、平台算法和文化工业已经能够将资本的逻辑内化为人的欲望结构和认知框架。数字资本主义构建的“数字全景监狱”不再需要通过物理监视来维持秩序,它通过预测欲望、迎合欲望、塑造欲望,使包括无产阶级在内的全体民众沦为资本秩序的自我看守者。统治不再表现为强制,而表现为自由选择;不再表现为外在约束,而表现为内在认同。

  与此同时,资本主义也在制度层面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矛盾调节经验。福利国家的建立、工会权利的承认、累进税制的实施——这些制度虽然不是对资本主义的根本否定,却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一些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在20世纪中叶曾经实行过高达70%至80%的遗产税率,这种制度的激进程度甚至超过了今天许多自称为社会主义的国家。在21世纪的今天,阶级矛盾和阶级斗争不是像修正主义者宣称的已经消失,而是呈现出新的形式,从而决定了重建社会主义也必然会产生出有别于20世纪社会主义实践的不同路径。

  资本主义能够自我更新,不仅因为它拥有强大的经济基础和意识形态机器,更因为它从来不把自己等同于某种神圣不可改变的教条。它总是在危机的压力下寻找新的制度形式,总是在旧模式失效时探索新的统治技术。这种实用主义和自我调适能力,恰恰是社会主义理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所缺乏的。

  当社会主义理论把注意力集中在批判资本主义的固有矛盾时,资本主义却在不断地消解和转移那些矛盾;当社会主义理论沉浸在“资本主义必然灭亡”的历史预言中时,资本主义却在不断地创造出新的统治形式和合法性叙事。于是出现了一种极具讽刺意味的局面:理论上应该早已走向崩溃的资本主义体系,在实际历史进程中却显示出了强大的适应能力和创新能力;而理论上应该代表着人类解放方向的社会主义,却在相当程度上陷入了解释过去而非构想未来的悖论。

  四、在技术条件与制度想象之间

  如果我们愿意暂时放下历史的包袱,重新审视“在今天能够建立什么样的社会主义”这个问题,我们会发现一些过去无法想象的可能性正在浮现。

  首先,生产力的发展和教育水平的提高为实行更广泛的社会主义民主创造了条件。列宁曾经设想过“任何一个粗工和厨娘都能参加国家管理”的民主理想,毛泽东在“窑洞对”中也曾提出过“人人起来负责和监督政府”,但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这一理想面临着巨大的现实障碍——文盲率居高不下、信息传递极为困难、社会分工高度碎片化。今天,全球大部分国家已经普及了基础教育,高等教育人口比例大幅上升,信息技术的普及使知识和信息的获取成本降至历史最低。这些变化意味着,大规模的社会参与和政治决策在技术上已经比一百年前现实得多。

  其次,信息技术的发展为复杂的社会协作提供了新的可能。传统计划经济面临的核心难题之一是信息处理能力的不足——中央计划机构无法及时、准确地掌握分散在数百万个生产单位中的信息,也无法根据瞬息万变的需求做出有效的资源配置决策。而在今天,计算机技术、大数据分析和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得大规模信息的采集、处理和协调在技术上成为可能。问题不再是“计划是否可能”,而是“我们能否设计出一种既不依赖于市场盲目力量、又不依赖于高度集权行政体系的新的协调机制”。

  然而,这些新的技术条件本身并不自动导向社会主义。它们同样可以被资本逻辑所吸纳和利用——平台经济、算法管理和数字监控恰恰证明了这一点。技术是工具,它可以服务于不同的社会目的。问题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我们是否有能力构想出一种能够利用这些技术条件来实现无产阶级和全人类的解放。

  五、制度设计的几个可能方向

  重建社会主义的讨论不能停留在抽象的原则层面,而必须进入具体的制度设计领域。以下几个方面或许值得认真思考:

  第一,重新定义所有制关系的复杂性。 传统社会主义将所有制问题简化为“公有还是私有”的二元选择,而历史经验表明,单一的所有制形式很难同时解决效率、平等和权力制衡等多重目标。未来的制度设计可以探索更加丰富的所有制光谱——国家所有、地方公有、劳动者合作所有、社会公共信托等多种形式的结合。皮凯蒂提出的“临时所有制”概念值得重视——通过累进税制使财富不断重新进入社会循环,避免任何形式的私有化和权力的固化。

  第二,将民主原则从政治领域延伸到经济领域。 经济民主不应只是一个口号,而应该落实为具体的制度安排。中国文革时期推广的“鞍钢宪法”和德国的共同决定制度提供了一个参考——工人和工会在企业管理和决策中拥有法定席位和实质影响力。当然,这种制度还远远不够,更进一步的制度设计可以探索:打破资本主导,限制大型企业中资本所有者的投票权上限,建立劳动者代表、消费者代表和社区代表共同参与的企业治理结构,以及通过公共投资和公共信贷引导企业的社会化和公有化方向。

  第三,重新思考政治代表机制。 传统的代议制民主越来越暴露出其局限性——职业政治家阶层的固化、资本对政治过程的渗透、选举政治与短期利益之间的绑定。一些理论家提出的随机抽选机制(Demarchy)值得认真研究,它可能在统计学意义上比传统选举更接近真实的人口结构,从而避免政治代表与社会大众之间的“代表性断裂”。当然,这种机制的有效运行需要较高的公民教育水平和信息对称性,而这恰恰指向了教育和公共文化建设的重要性。

  第四,重构国家与社会的权力关系。 国家机器和社会治理的去中心化可能是一个重要的方向。地方共同体承担更多公共事务,中央机构主要负责宏观协调和跨区域公共产品供给。信息技术的发展使得这种去中心化治理在技术上成为可能。更重要的是,去中心化本身是对官僚主义的一种制度性约束——权力越是分散,任何单一集团垄断权力的可能性就越低,社会监督的成本也就越低。

  这些制度设想还远未成熟,它们充其量只是一些需要进一步讨论和检验的方向。但它们至少指向了一种可能性:在新技术和生产力条件下,社会主义可以成为一个开放的、实验性的社会工程——在不同的国家和文化中,探索多种多样的制度形式,并通过实践来检验这些形式。这意味着重建社会主义在破除资本垄断同时,还要破除国家-民族主义,在一种国际主义的共同体内进行,换言之,未来的社会主义必须在一个开放、民主,而不是在封闭、极权化的社会结构中进行。正如刘继明老师所说:“政治不能成为少数人的特权,更不能成为多数人的禁区。”相对于资本主义民主,社会主义民主应该具有更加广泛的群众性。惟有如此,深受权力、资本和精英剥压的无产阶级才可能作为一种独立的政治力量重新走上历史舞台,参与到社会主义重建中去。这需要左翼将政治民主的建设优先或并置于社会主义的重建方案。正是在这点上,未来的社会主义同20世纪社会主义传统相比,呈现出新的时代特征,这也符合马克思在《共产党宣言》中关于“自由人联合体”的描述。社会主义是人类社会迈向共产主义的必由之路,理应在它的肌体上植入共产主义的因子。

  六、社会主义需要什么样的人?

  任何社会制度的建立和运行都离不开人的因素。关于社会主义的讨论往往聚焦于经济制度和政治制度的变革,却相对忽视了一个同样重要的问题:社会主义需要什么样的人?它如何培养出这样的人?

  马克思和毛泽东都曾经强调过人的全面发展的理想,但人的发展水平受到历史条件的限制。在生产力落后、教育匮乏、社会分工极度碎片化的条件下,人的发展必然是片面的、受限的。20世纪社会主义实践特别是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在很大程度上不得不接受这种限制——它能够改变生产关系和旧的社会结构,却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几千年形成的思想观念和习惯。

  今天的情形已经发生了显著变化。生产力的发展使得越来越多的人从维持基本生存的繁重劳动中解脱出来,教育的普及使得越来越多的人具备了理解和参与公共事务的知识基础,信息技术的发展使得人们能够获得过去难以想象的信息量和知识面。这些变化为培养一种新型的、具有公共责任意识和政治参与能力的公民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条件。

  但问题也有另一面。消费主义文化和数字资本主义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塑造着人的欲望结构和价值取向。它将“成功”简化为财富积累,将“自由”简化为消费选择,将“幸福”简化为物质满足。在这样一种文化氛围中,很难塑造出毛泽东曾经十分憧憬的“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新人”,即使具备了相应的物质条件和教育水平,人们也可能缺乏参与公共事务的内在动力——他们可能更愿意把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个人消费和职业竞争之中,而不是投入到那些耗时费力、收益不确定的公共参与之中。

  因此,社会主义的制度建设必须与文化建设和价值观建设同步进行。如果人们仍然把财富占有视为人生意义的唯一尺度,如果人们仍然把市场竞争中的成功视为个人价值的唯一证明,如果人们仍然习惯于把公共事务交给“专业人士”去处理而自己则满足于私人领域的生活,那么任何一种新的制度设计都会面临被资本逻辑所吞噬的危险。

  但这并不意味着要等到人的意识“成熟”之后再开始制度建设——意识和制度是相互塑造的。社会主义的构想不能仅仅停留在制度设计层面,它必须同时思考:如何在社会层面培育出一种与社会主义制度相匹配的公共文化和人格类型?

  七、回到起点:我们是否还能重建社会主义?

  “我们是否还能重建社会主义”,这是问号,而不是句号。

  如果我们不再问这个问题,那么答案就一定会是否定的。如果我们放弃了对另一种可能性的想象和探索,如果我们把人类未来的命运完全交给资本的逻辑去塑造,如果我们接受了“没有替代方案”的断言,那么我们就已经在事实上否定了社会主义的可能性。

  对于今天的左翼来说,如果把社会主义理解为一种对无产阶级和全人类解放持续探索的过程,换句话说,如果我们不是将从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那儿寻找现成答案作为解决现实问题的唯一途径,而是“如果马列毛活在今天,他们会怎么做”?那么这个问题就不再是“社会主义是否可能”,而是“我们是否愿意继续探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取决于理论家的预言,而取决于无产阶级和每一个普通人的实践。左翼应该为实现这一目标进行不懈的斗争,这种斗争形式可能不是20世纪那样大规模的暴力革命,但却是一场广泛持久的社会革命,其内核是对科学社会主义的继承与探索——我们不是,也不可能回到马克思、列宁和毛泽东,却能够而且必须从马列毛停止思考的终点重新出发。

  而重建社会主义,就蕴藏在这种持续不断的探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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