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可敬”与“可恶”——纪念鲁迅逝世九十周年
- 鲁迅在《可恶罪》中指出,许多人的"罪"是先因被认定为"可恶",才被罗织罪名,而非先有恶迹
- 鲁迅因不肯装睡、揭穿礼教假面和"正人君子"面具,被旧时代视为"可恶的人",其"罪"往往只是不沉默、不附和
- "可恶"常是情绪判决而非事实判决:冒犯圈层默契、戳破皇帝新衣、拒绝随声附和,都可能招来"可恶"标签
- 刘继明因动了文坛某些势力奶酪、选择不同立场而遭攻击,印证了这套"可恶-可敬"标签魔术的运作机制
- 应警惕二元速判:区分一个人是因真有恶行还是因说真话、持异见而被认为"可恶",避免被标签牵着走
鲁迅写过一篇很短的杂文,名叫《可恶罪》:“我先前总以为人是有罪,所以才可恶。现在才知道其中的许多,是先因为被人认为‘可恶’,这才终于犯了罪”。
短短几句话,戳破了一种流传极广、直到今天还时时发作的舆论逻辑:不需要确凿的恶迹,只要你不合时宜、不肯附和、不肯顺着现成的调子起舞,就先给你盖上一个“可恶”的戳;而后种种指责、罗织、口诛笔伐,便都显得理所当然。
鲁迅自己,就是旧时代许多人眼中那个“可恶的人”。
他揭穿礼教的假面,于是卫道士骂他败坏世风;他为惨案里死去的青年发声,于是当局把他视作危险;他撕下“正人君子”温情脉脉的外衣,于是文人圈子视他为刺头。他并没有什么滔天大罪,他的“罪”,很多时候就仅仅是不肯装睡,不肯沉默,不肯把圆滑当作智慧,把妥协当作通达。到临终,他还是那句话:“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这份不肯收剑、不肯认输的执拗,在敌人看来是可憎,在后来者看来,恰恰是可敬。
历史常常这样吊诡:同一个人,一部分人看见“可恶”,另一部分人看见“可敬”。标签翻转的背后,往往不是这个人一夜之间变了品性,而是观察者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信奉着两套不一样的是非标尺。
相隔近一百年后,作家刘继明也经历了与鲁迅相似被骂为“恶人”的境遇,仅仅因为他动了文坛某些势力的奶酪,破坏了名利场的游戏规则,选择了一条和许多名流不一样的立场和道路,于是乎割席者有之,落井下石者也不乏其人。在攻击者眼中,他偏执、好斗、不识时务;在认同他的读者眼里,则是一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战士的坚守。这种境遇,恰好可以拿来做一面镜子,照见世态的炎凉以及“可恶‑可敬”这套魔术是怎样运转的。
“可恶”很多时候是一个情绪判决,不是事实判决。
它不需要证据链,不需要耐心求证,只需要冒犯了某个圈层的默契、破坏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平衡。谁戳破了皇帝的新衣,谁就容易立刻变得“可恶”;谁不肯加入集体的喝彩,谁就有“问题”;谁坚持另外一套价值,就被定性为存心捣乱。舆论场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把复杂的思想分歧,简化成道德问题:你和我不一样=你人品坏=你可恶。
反过来,“可敬”也并不等于要把谁塑造成毫无瑕疵的圣人。可敬,敬的往往不是完美无缺,而是那种即便知道要招来怨恨,仍然要说真话、持立场的勇气。鲁迅也有偏激,也有判断失准;刘继明的许多观点同样充满争议,未必句句都对。真正值得我们思索的,不是要无条件崇拜哪一个,而是警惕这种机制:不要仅仅因为一个人“可恶”于某些人,就匆匆把他打入永世不得翻身的地狱;也不要仅仅因为他“可敬”于我们,就无视他身上值得商榷之处。
我们这个世界,太习惯于二元速判:要么是完美英雄,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坏人。但真实的思想者常常卡在中间:他们是有温度也有锋芒的活人,有洞见也有局限,有勇气也有执拗。他们不会讨所有人喜欢,必然会在一部分人那里显得“可恶”,又在另一部分人那里赢得“可敬”。
所以我们不妨常常自问:我说这个人“可恶”,是因为他确有伤害他人的恶行,还是仅仅因为他说出了我不喜欢听的话或不愿意示人的真相?我称这个人“可敬”,是敬重他独立思考的风骨,还是仅仅因为他和我站在一边?
看清“可恶罪”的幻术,才不至于被标签牵着鼻子走;学会在争议之中保持审慎,才算是没有白白读过鲁迅。
谨以此文纪念鲁迅逝世九十周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