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悲与大喜——战友情与夫妻情

　　无名高地等缓冲区争夺战刚告一段落，王扶之就经历了一场“大难不死”。

　　7月末，梨木洞一一五师师部来了几个文化人儿：随军记者西虹、画家罗工柳[]、人民日报记者刘鸣。人家这是真正的文化人，是来一线采访的。这可把王扶之和政委沈铁兵高兴坏了：咱这儿大把大把的英雄和英雄故事，咱得配合人家回去向祖国人民汇报，向全世界宣传啊！一五师党委还专门开了会，对前来采访同志的安全作出了安排，并要求做到万无一失。

　　结果会刚一开完，就出了大事儿。

　　8月2日上午9时25分，梨木洞一一五师挥所作战室坑道，被敌机炸塌了。

　　作战室防空洞是1951年下半年就挖好了的，洞上面的土层近20米厚，还有一棵大栗子树在上面覆盖，洞口有几畦小地，种着小白菜、蒜苗、葱苗。洞里开有窗户，很宽敞也很亮堂，一般说来白天不用点灯。两个大桌子分开摆着。还搭了两张单人床，开了一个窗户加了一扇门。王扶之平常在里面住，外面可以办公。

　　那天王扶之就坐在小窗户边一张木质八仙桌旁，跟作战科副科长苏盛轼[]、参谋陈志茂[]、张釜山以及《人民日报》记者刘鸣一起，准备无名高地作战的经验总结，测绘员小刘和书记员小梁在旁边处理日常事务。

　　王扶之谈了没几句，一颗B-26的重磅炸弹落在洞顶。

　　防空洞瞬间坍塌，王扶之等7人全压在了20多米深的地下。

　　沈铁兵政委立即赶到现场，命令工兵连赶到指挥所组织抢救，同时向军指挥所报告：“刚才9时25分师指挥所遭空袭，作战科被炸垮了。里面有王扶之同志、一个科长、人民日报记者刘鸣同志及参谋人员共7人。现在正在组织人挖，很严重，不能乐观。”

　　沈铁兵又起草电报，向志愿军司令部领导机关和三十九军首长报告。

　　程国璠参谋长当时正在工兵连筹划防洪事宜，听到师长被埋消息后便带着工兵连急速赶来，立即在现场指挥抢救，因场地狭小，工兵连分作3路昼夜轮流挖掘，为了防止敌人再次空袭，高炮连也被调来部署在师指挥所后山梁上。

　　为避免影响军心，沈铁兵政委要求各部首长在作好战斗准备的同时，严格保密。

　　吴信泉军长接到报告后非常着急：“要想尽一切办法，将埋在洞里的王扶之等人抢救出来。如果一一五师工兵不够，可迅速将军部工兵营派出一部分参加抢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彭德怀司令员闻讯后也直接打电话给吴信泉：“要想尽一切办法把王扶之等同志抢救出来，万一牺牲，你们也要将遗体挖出，送回祖国安葬。”

　　抢救工作很快展开，压在指挥所上面的树木、石块不断地被挖开运走。洞口越挖越大，但由于防空洞周边土质被炸得很疏松，边挖边塌方，给抢救带来不少困难。8月3日上午10时许，敌人又不断派出飞机盘旋侦查，还有4架飞机向犁木洞扫射投弹，好在沈政委提前部署的高炮连立即给敌机迎头痛击，击中敌机一架，当即坠毁在阵地附近，余下3敌机仓皇逃走。

　　为了早点把师长救出来，早点把被埋同志挖出来，参加抢救的同志们都不停地挖掘，轮换下来的人也不歇着，还帮助传送挖掘出来的土方。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家的心情也越来越悲凉：时间这么久了，师长还活着么？埋在下面的同志还活着么？……

　　彭总再次打电话询问情况，明确指示，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挖，无论生死都要挖出来。但他也知道，王扶之等生还的希望非常渺茫，故而心情非常沉重。旁边的志政组织部长任荣[]在志愿军师以上干部的花名册上用红蓝铅笔在“王扶之”一栏上作了“已牺牲”的标记，并叮嘱三十九军首长将王扶之尸体运回国内安葬。

　　心情同样很沉重的一一五师首长不得不考虑“王扶之同志的后事安排”。

　　后事安排无非两件：一、遗体处理；二、通知和安抚家属。

　　遗体处理相对好办，沈铁兵政委估计王扶之已很难是全尸，指示警卫连到朝鲜老百姓家里找一个罐子，先把遗体装进罐子里，然后送回安葬。程国璠含泪说还是给师长做付中等棺材吧，现在恐怕得通知师后勤休养所的曾毅同志了……

　　曾毅这会儿在师后勤休养所当指导员，离这儿有25公里。

　　沈政委想了又想，最后还是不得不提笔给曾毅写了一封实在难以下笔的信，告诉她王扶之同志已经为国牺牲，希望她明天来犁木洞师部一趟。沈政委是她和王扶之的红娘，深知这两位战火中的情侣虽然是已结婚一年多了，感情深厚却依然是“金风玉露难相逢”，各忙活各的工作，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十天，让她接受这个现实实在是太残酷了……

　　文化水平相当高的沈政委这封信写得非常吃力，字斟句酌，还得不断抹眼泪。

　　他写道：“如果师长——你的亲人不在了，你要坚强，来的时候不要哭，在那么多的干部战士面前哭会影响其他同志的。我们是在战场，要的是一份坚强，但人是有感情的，实在想哭我们两个人另找一个时间、地点一块哭。”

　　8月3日早饭后，曾毅连夜爬着山路赶来的，这一路上肯定是不断地抹着眼泪。但当她带一裤脚血和泥水到了师指挥部后，还是像沈政委嘱咐的那样把眼泪咽回了肚子里。沈政委缓慢而沉痛的说：“昨天早饭后，扶之去作战室接待记者，总结战斗经验，敌机来了以后碰巧一颗炸弹把洞子炸塌了，20多米的土层下埋了已经一天多了，估计已经牺牲了。现在部队正在抓紧时间抢救。”

　　但一见到王扶之的住所——她也是第一次来，看见了爱人的“遗物”，闻见了爱人的气息，她还是没忍住眼泪，惹得沈政委的眼泪也没忍住。沈政委跟其他人说，你们不要哭，让她把眼泪流出来要好些。

　　曾毅没有大声哭，她对大家说：“谢谢你们大家，辛苦了！”

　　沈政委带着她去看了被炸现场时，她终于无法平静了，浑身打颤站立不稳，瘫倒在地。

　　人们把她搀扶着回到坑道，师里安排侦察参谋李际均[]来照顾她。多年后李际均还记得，午饭时伙房专门为她炸了油条，端上来后她却跟大家一起呆呆地坐着，说是午饭，其实谁也没动一口……

　　师里把师长的遗物向她作交接，曾毅还记得其中有一个照相机、两个笔记本。

　　她对沈政委说，照相机是公物，我不能拿走；笔记本如果涉及机密，我也不能拿走。李际均回忆，曾毅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流泪，但可以看出是在硬撑着。他当时年纪还小，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位大姐姐——这位小参谋李际均后来进步很快，担任过三十八集团军军长、军事科学院副院长，1988年授衔中将。

　　曾毅是一位坚强的女战士，悲恸之际的她对沈政委和程参谋长说：“我不能在这里，等扶之的遗体挖出来后告诉我再来。我绝不闹情绪，我要坚守战斗岗位，战争嘛总会有伤亡。虽遭不幸，难以预料，我要为死难者报仇，为王扶之同志报仇。”

　　人们散去后，她一头趴在王扶之的床上，痛哭失声。

　　当天下午，她赶回了师后勤休养所。

　　她没有料到，就在她离开几个小时后，事情又发生惊天大逆转。

　　——她的爱人，还活着！

　　坑道坍塌的瞬间，坐在凳子的王扶之感到被一股凶猛的力量一推，只记得还看了看自己手表上的亮光，知道还是白天，有几块木头落在自己的周围，随后便失去了知觉。当他醒来的时候，四周已是一片漆黑，耳朵还嗡嗡作响，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绑压着。伸手摸了摸，摸到自己身边的苏科长和陈参谋的手……

　　他嘶哑的声音呼唤道：“苏科长，陈参谋，刘记者，小刘，小梁呢？……

　　然而，除了听到苏盛轼和陈志茂有低弱的“不知道”外，其他同志怎么呼喊都没有回声。再用打火机一照，仍然没看到他们的身影。他意识到：靠在窗户前办公桌边的刘鸣记者、张釜山参谋、测绘员小刘、书记员小梁、4位同志可能都牺牲了……

　　一片悲痛，顿时袭上心头。

　　“师长你怎么样？”这是苏盛轼的声音。

　　“首长你还好吗？”这是陈志茂在呼唤。

　　王扶之这才弄清三个人的具体位置和伤情：苏盛轼伤势最重，3根筋骨被炸断，胸内部受伤，全身不能动了；陈参谋一条腿夹在木头缝里好久不能拔出；自己右腿也夹在石头缝里受了伤。经验使他懂得如果不尽快从挤压的石头缝里解救出来，就很难坚持。

　　三个人顾不得浑身伤痛、呼吸困难和肚子的饥饿，互相鼓励着，各自奋力扒开压在身上的木头和石块、土块，扒掉压着双腿的木料泥沙等物。王扶之最先从石块和泥土中抽出腿出来，又帮助陈参谋脱身，然后他们两人一起去刨苏盛轼……

　　折腾半天时间，累得筋疲力尽，终于把苏盛轼也刨了出来。

　　但他们仍然与外边联系不上，也没有食物和水。情急之下，王扶之让大家把尿液放在水缸里，积攒了半缸尿。尿不多，还得省着喝，王扶之让伤情最重的苏盛轼喝，苏盛轼坚持不喝：“首长你和陈参谋喝吧，我不喝了，我伤势重，你们一定要坚持出去，去指挥部队战斗。”

　　王扶之又让又让陈参谋喝，他也不喝。

　　王扶之急了眼，拿出了首长派头：“喝，必须喝！我是你们的上级，让你喝你就喝，人几天不喝水是要死的。现在我命令你们把尿喝了。”这一来两个人就只好喝，说是喝其实就是抿了抿——两人的想法还是“多剩点给首长喝！”

　　30多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就这么着扛着。

　　外边的同志们也在心急火燎地刨土挖掘，军、师首长也一遍一遍地催问。

　　3日下午，工兵连副连长刘文才率部挖掘和扩大洞口时，发现在土石缝隙中飞出了两只苍蝇。这让他大喜过望：这是有生命存在的征兆，有苍蝇飞出，就证明有空气，有空气。里面同志就有生存的可能。刘文才报告师首长，沈政委和程参谋长精神也为之一振，立即决定再增派部队加快挖掘速度。

　　挖挖挖，重生了希望的人们又接着挖。太阳下山时，终于挖出一位牺牲者——刘鸣。

　　紧接着，里面有声音了——是陈志茂很微弱的声音：

　　“3号……还活着……还有……苏科长……”

　　3号是王扶之的代号。在场所有人都拍手跳起来。沈铁兵转身就跑回指挥所向军首长报告，可接电话的人不相信王扶之还活着，总是反复盘诘情况是否确实，还一再询问现场情况。喜出望外的沈政委斩钉截铁告诉他们：“王扶之活着是肯定的，是否负伤不清楚。”

　　沈铁兵又打电话给曾毅，打不通，就让值班同志通知曾毅。

　　洞里的人又在喊，赶紧给我们送水喝。大家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将一壶水传送进去——还有两米多深，得用长杆子把水往里送。程参谋长说：“今晚不用睡了，一定要看到王扶之出来。”

　　19时许，工兵连又报告，发现一个较大的斜缝。程国璠赶去看了看斜缝又附耳听了听，马上就升起了更大的希望：里面有哼哼声。他赶紧和沈铁兵与工兵连同志一起研究了挖掘方案：扩大斜缝，挖进一点加固一点，严防塌方，把斜缝扩大到80厘米；选一个身材瘦小的战士，带着绳索慢慢的爬进去。这个战士钻进洞后，将绳索拴在被压同志的腿和腰上。

　　洞终于挖开了——这已是深夜23时30分。第一个出来的是作战参谋陈志茂，他上来说：“王师长和苏盛轼科长还在里面”。接着苏盛轼也被拉了出来，由于胸部被压着伤势严重，他一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师……师长还……在……里面，他让……我们……先出来。”

　　最后，大家小心翼翼把王扶之拖出来。

　　王扶之热泪盈眶，紧紧握住程国璠的手：

　　“这是一生最难忘的时候，也是一生最愉快的一件事。”

　　大难不死后的王扶之和罗工柳、西虹合影

　　沈政委赶紧让卫生员给他注射葡萄糖，王扶之说我不喜欢打针，拿过来就喝了半瓶。

　　吴信泉军长、贺大增副政委高兴坏了——他们可是看着这位红小鬼成长成一名成熟的指挥员的。王扶之被送到军部后，吴信泉一天就要来看他几次，很多战友也纷纷绕路到军部看望他，送来了关心和温暖。彭德怀司令员得到消息后也说：王扶之九死一生，真是奇迹啊！

　　闻讯赶到军部来的曾毅当然更是悲喜交加，喜极而泣。

　　照顾了王扶之几天后，看到军首长和战友们这么关心自己的爱人，事业心和责任心很强的曾毅对王扶之说：“休养院中还有100多名伤员，我是指导员，我总想着他们，我准备回到岗位上，为那些伤员服务”。

　　这个王扶之当然支持，但吴信泉和贺大增却坚决不同意。王扶之又帮曾毅说情，好不容易才说服两位首长的勉强应允。王扶之在军部住了几天也急于回前线去，但这回遇上的阻力更大更难逾越——军卫生部长说你神经末梢受压迫还陷入麻痹状态，还需要拄着拐杖走路，你还上什么前线？还是老老实实回国去就医吧！

　　卫生部长是现管，他说不允许比军长政委还管用。

　　数十年后，重写这个故事的笔者胸中热浪难抑：这对战火中的情侣，多么令人景仰！

　　无大爱，何以言割舍？王扶之、曾毅，就是有着人间大爱的老战士。

　　王扶之后被送回国住了半个来月，又心急火燎地返回了一一五师前指。

　　在驿谷川待渡时，迎面划来一个木筏，上面放着一口小棺材，王扶之问这是干什么的？战士们回答说：“师长，这为你准备的”。王扶之笑道：“全师同志哪个不知道我王扶之是个大个子，这样的小棺材怎么能装得进去呢！”

　　战士们则更风趣：“沈政委还让我们找朝鲜老乡弄个咸菜坛子，把你装进去呢！”

　　回到师里，王扶之见到了伤愈归队的苏盛轼与陈志茂。

　　两人见到王扶之就说：“首长，你以后千万甭再命令我们喝尿了。”

　　伤愈后回到师指的王扶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