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权读鲁迅《故乡》| 乡土中国的士绅变局

2026-03-11
作者: 熊权 来源: 保马

  原编者按 保马今日推送熊权老师的文章《乡土中国的士绅变局——鲁迅〈故乡〉的“失故乡”史》。在本文中,熊权老师首先通过详尽的史料考证与文本分析,揭示了鲁迅家族从繁华到凋零的变迁过程,以及这一变迁如何深刻影响了鲁迅的文学创作与思想轨迹。熊老师特别剖析了鲁迅对祖父周福清“避谈”现象,指出这既是鲁迅对家族历史的隐痛,也是其对科举制度批判的深刻体现。《故乡》一文作为一面映照中国社会变迁与士绅阶层命运的镜子,不仅体现了鲁迅对乡村落后的批判,而且呈现了鲁迅关于乡土重建的思考。
  本文刊于《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26年第1期,感谢各方对保马的大力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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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熊权

  《故乡》是鲁迅抒写乡愁的传世之作,其艺术性特别受到重视,被誉为“主观的抒情”[1]、《呐喊》的艺术压卷之作[2],作为白话文典范长期入选语文教材。但在诞生之初,它并不那么引人注目。胡适1922年写《五十年来之中国文学》,谈《呐喊》时只提《狂人日记》《阿Q正传》,茅盾1923年的《读〈呐喊〉》一文中也完全将之忽略。究其原因,《故乡》问世的1921年新文化运动还在延续,但小说大段追忆旧事,特别末尾“我”自述前路未明,明显不符合狂飙突进的时代主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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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小说过眼录》1945年7月初版

  鲁迅自述写成《呐喊》诸篇,因为“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已逝的寂寞的时光……而我偏苦于不能全忘却”[3],《故乡》当然包含难以忘却的“旧梦”。已有研究往往将“我”视为一个与故乡严重隔膜的、新式的知识分子,本文侧重“我”与故乡、故家的血脉相连。隋唐以降,中国读书人主要通过科举考试跻身士绅精英。取得高阶功名者,进入“在朝”官僚体系;取得秀才及以下功名的,往往“在野”发挥沟通官府与民间的功能。士大夫告老还乡以及常驻地方的乡绅群体,成为维护基层社会稳定的重要保证。[4]清末废除科举令士绅群体失去生存根基,流向城市谋职、谋生成为一种普遍趋势。鲁迅家族的众多子弟走读书应试之路,数代延绵为绍兴书香门第。沿着前辈科考轨辙,鲁迅也参加过县试,[5]但后来留洋求学、举家迁离乡土,堪称士绅阶层蜕变的典型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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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费孝通、吴晗等著《皇权与绅权》,上海观察社1948年初版

  鲁迅谈乡土文学,曾提出“侨寓文学”概念,强调写作者是“被故乡所放逐,生活驱逐他到异地去了”。[6]同样,《故乡》并非思乡回归,而落在流动、变迁的历史过程。它是跨越时空的抒情美文,同时是一篇讲述士绅阶层“失故乡”的历史叙事。在“说什么”的层面,小说主要描绘“我”返乡所见的闰土、杨二嫂等;在“怎么说”的层面,则通过人物沧桑隐射“我”经历的家变乃至士绅文人生活道路之变。在小说中,鲁迅将留白艺术、解构策略融入家史心史,铸成独具韵味的中国式乡愁。

  

  诗史之间的仕宦家族往事

  众所周知,《故乡》的主体情节源于鲁迅1919年12月的一次返乡,包括告假赴绍兴,售卖祖传老屋,带母亲、朱安等家眷迁居八道湾宅院。限于篇幅,《故乡》无法像《红楼梦》那样细腻展现社会历史风貌,但同样有“将真事隐去”的深奥。字里行间“泄露”的陈年旧迹,表明“我”生长于一个曾有繁华的仕宦家族,也掩藏着鲁迅的家事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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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与李大钊 八道湾胡同11号

  当“我”为卖祖屋返乡,众多亲戚乡邻登门。杨二嫂、闰土作为主要人物,承担揭示家族昔日繁华的功能。杨二嫂一门心思占小便宜,她故作惊叹地恭维“我”飞黄腾达,不必吝惜屋里的东西:“迅哥儿,你阔了……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当时已进入民国数年,她还是满脑子清朝官制排场、认为“阔了”必定当官,也可见一种对“我”承荫家族的想当然。“我”终于见到童年好友闰土,他却恭敬地喊“我”一声“老爷”。这称谓阻隔长大后的两人,也体现现实中悬殊的社会地位。在传统中国,“老爷”并非普通称谓,而标志科举功名:“进了秀才以后,则大家便不肯直呼其名,皆以先生呼之,中了进士以后,则所有乡亲,都称他为进士老爷,不但不肯呼其名,且连姓也不说,都直呼其为进士,且仍必加老爷二字。”[7]

  在鲁迅笔下,有许多被科举赋能的“老爷”“大人”。《阿Q正传》就提到一个毋须称名道姓、百里闻名的“举人老爷”,又提到“父凭子贵”的赵老太爷、钱老太爷:“(他们)除了有钱之外,就因为都是文童的爹爹……夫文童者,将来可怕要变秀才者也”。凡参加科举考试的都是“文童”,通过县、府、院三级考试后才能晋升秀才。“文童”虽然只是科考起步,却足以让乡民们推重。遑论《离婚》里的慰老爷、七大人,简单几句话就让泼辣的爱姑胆怯退缩;《孔乙己》的丁举人私刑打残孔乙己,街坊邻里却一律认同;《祝福》的鲁四老爷是个说话不多的监生,只言片语间就颇有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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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照片摄于1912年。前排左起顺序依次为:羽太芳子、鲁迅母亲鲁瑞、羽太信子(怀抱周丰一)、后排左为周建人、右为周作人。

  杨二嫂、闰土对“我”二十余年的异地谋生一无所知,他们或恭维或恭敬,一方面不脱学而优则仕的老观念,一方面直指家族承传——“我”本出生仕宦之家,从曾经的“少爷”变成了现在的“老爷”。从“我”追忆初遇闰土,可以一窥这个家族的规模。那年家里操办“大祭祀的值年”,少年闰土登场:

  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他(家里帮工的“忙月”——引者注)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8]

  传统祭祀仪式只能由家族男性长者或其嫡子孙主持,“我”家三十多年才轮到一次,可见开枝散叶,至少已繁衍出三十多个支脉家庭。“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表明这个大家族注重仪式且操作流程熟练,具有浓厚的尊礼意识及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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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城周氏宗谱·序》

  隆重的祭祀仪式是鲁迅自小就熟悉的。周作人写《鲁迅的故家》设专章谈“祭祀的值年”。“会稽周家是一个大家族,大家族的维持依靠一种经济的关系。各房的祖宗常留有田产,叫作祭田,由派下的各房轮流收租,轮流办理上坟祭扫及做忌辰等事情。”[9]周建人解说“祭祀的值年”更具体,“祖宗留下田产,叫做祭田,由各方轮流收租,轮流办理上坟祭扫和做忌日等事情,这就叫做祭祀值年”。[10]按照他的说法,如果“值年”把祭祀办得既体面又节俭,田租盈余的部分还可作为他们的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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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以均编《越城周氏支谱》(即鲁迅所属周氏的家谱)

  鲁迅所属的新台门一脉有隆重的“佩公祭”,可支配田产达160亩,由其下智、仁、勇三房支轮值[11]。周氏兄弟初识童年伙伴章运水(闰土原型),正逢家里轮值“佩公祭”,他被父亲带来看门。孰料周氏曾祖母当年除夕去世、仓促办丧,运水又承担起看守祭器的任务:“我的哥哥们都和他在一起,听他讲海边的故事,帮他一起看守祭器。”[12]留在周氏兄弟印象里的祭祀,既是故乡的悠久习俗,也是一个大家族人丁兴旺、物资充盈的盛典。

  

  追溯家史的叙事“留白”

  既然老屋曾有“聚族而居”的盛况,为何落得人口凋零乃至卖绝房产?耐人寻味的是,《故乡》完全不提家族破落原因,对邻居杨二嫂、童年玩伴闰土细致观察,却极少说家族里的故人故事。这一“留白”呼应鲁迅笔下的“避谈祖父”现象,是值得剖析的言说策略。

  鲁迅“避谈祖父”是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即其笔下鲜少涉及祖父:“祖父在家族中的实际地位和作用,及其对鲁迅个人的重要影响,与他的缄默与回避之间,存在着近乎谜一般的反差。”[13]《故乡》说家族往事只寥寥几笔,惯例不提祖父:“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父亲还在世”和“家景也好”相提并论,似乎父亲去世才发生家景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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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祖父周福清与祖母孙氏、继祖母蒋氏彩绘像

  在鲁迅的自传文字中,将“父亲的病”与家变并置属于常见:“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14]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呐喊·自序》追忆“家道中落”:“我从一倍高的柜台外送上衣服或首饰去,在侮蔑里接了钱,再到一样高的柜台上给我久病的父亲去买药。……然而我的父亲终于日重一日的亡故了。”[15]追溯家事讲父亲生病,又细节描述遭受治病筹资之难,极易让人误解是父亲的病导致经济拮据、令家境“从小康坠入贫困”。

  实际上,“父亲的病”只是“家道中落”的次要一环,鲁迅祖父周福清陷入“贿考案”才是家族溃决之始,也是致命一击。在传统中国,大家族繁衍发展的关键不在于财富积累,而有赖历代子弟科考入仕,是谓“士绅继替常轨”[16]。鲁迅家族有悠久仕宦历史,祖上明代正德年间定居绍兴,自第一世祖以来共计出过一个进士、三个举人和数个秀才。六世祖周煌(韫山公)中举,令家族社会地位有了明显提高:“至乾隆年,分老七房、小七房。韫山公生七子。合有田万余亩,当铺十余所,称大大族焉。”[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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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故家的败落》作者: 周建人 周晔笔录福建教育出版社2001-08-01

  鲁迅祖父周福清,即周氏家史上唯一的进士。他1871年中进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不仅给一门一户带来荣耀,也成了整个家族振兴的节点。周氏值十一世(鲁迅曾祖辈)出现颓势:“十一世值太平军起义以后,遭受兵燹影响,损失甚巨,各房族多致一蹶不振,甚或流离失所。”[18]周福清登上功名顶峰,恰如给颓势家族注入一剂强心针。周氏族人常津津乐道周福清中进士、点翰林的往事。当时六个报子各持一面锣,狂敲到东昌坊口报喜:“厅堂里黑压压地跪着一群人,全是覆盆桥周家的房族。”[19]杨二嫂、闰土对“我”的恭维与恭敬,岂不积淀着周氏仕宦的风光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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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家族先祖科举功名情况,作者参考房兆楹《关于周福清的史料》整理

  然而,周福清成也科场败也科场。翰林院“散馆”后,他外放当知县被休职,后来终于返京任“中书阁”——一个以抄写为事的七品官。[20]官运不佳在其次,一桩“贿考案”让周福清跌入谷底。他眼见儿子周用吉屡考举人不中,冒险贿赂主考官。事情败露后,周福清钦定“斩监候”落狱,周用吉被褫夺秀才功名而且永不准参考。“贿考案”令周氏族人颜面扫地,最致命的是抽空了整个家族依赖的文化资本。

  对家声、家运而言,父亲的病和祖父贿考孰轻孰重?鲁迅当然知晓。他难以消化“贿考案”,以至“默杀”祖父。[21]因为“对祖父贿考案一事有一种痛定思痛的隐痛”,与祖父情感疏离[22]……《故乡》隐去老屋颓败的前因,却“不经意”提及父亲在世光景,亦是“避谈祖父”之一例,造成言有尽意无穷的留白艺术。

  

  因“爱”共情:从反思父祖到科举批判

  从父祖的科举荣衰,鲁迅深味惨痛与无常。他跳出归责子孙思路转向批判科举制度,反思士绅文人生存方式。然而冷峻批判之下是浓烈的爱,鲁迅对祖父情感疏离却不吝袒露“很爱父亲”。他以台门人物为原型描绘与父亲类似的科举失意者,对这些“失败者”“弱者”同情和共情,补充了《故乡》里讳莫如深的家族败落史。

  鲁迅虽然“避谈祖父”,但查《鲁迅全集》还是有两处直接提到祖父,均简述祖父科举事迹,仿佛触及一个“客观样本”。其一,见于1912年9月21日日记:“季市搜清殿试策,得先祖父卷,见归。”其二,见于1933年6月26日致王志之信:“《年谱》错处不少,有本来错的(如我的祖父只是翰林而已,而作者却说‘翰林院大学士’,就差得远了)。”1912年的鲁迅任职北京教育部,有意或无意看到了祖父的殿试卷,有所触动记下一笔。第二处书信,特意向友人辨析祖父入选翰林院的级别,可见对当年的科考情况了然于胸。

  鲁迅将祖父视如“科举样本”,实有理智上的不以为然。家变发生后,周福清认定祸根是子孙不孝。1896年周用吉病亡时,尚关押在狱的周福清写下挽联:“世间最苦孤儿,谁料你遽抛妻孥顿成大觉;地下若逢尔母,为道我不能教养深负遗言。”白发人送黑发人本是大悲恸,但挽联的谴责远胜哀悼。上联责备儿子无担当,抛下孤儿寡妻。下联自责不能好好教养、辜负亡妻,还是直指周用吉不成器。也正在这一年,周福清写下垂示子孙的《恒训》:“爰将生平所闻见者,可法可鉴持身保家之道,备述此编。”[23]在内容、写法上参照《朱子家训》一类旧式教化文,布满教诲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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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福清狱中著《恒训》,鲁迅手抄

  无论是写挽联谴责儿子还是写《恒训》教诲后辈,周福清俨然长者姿态。即便“贿考”,那是为了延续家族荣光,他毫无愧怍。周建人目睹祖父出牢后的言行:“我们全家发觉,这八年的监狱生活没有使他有丝毫的改变。如果说有什么改变的话,他变得更锋利尖刻,更肆无忌惮,更愤世嫉俗了。”每逢家里进祠堂、拜忌日等,祖父都郑重其事地穿上补服顶戴,表示虽被革职还有诰命在身。[24]据周作人回忆,祖父回家后常常斥骂祖母、刁难儿媳,闹得不安宁。对他也极为严苛,即便上街买菜也坚决不允许脱去长衫。祖父从监狱才返回两个月,他就起了“脱逃”念头,终于赴南京求学。[25]

  与周福清的自以为是截然不同,周用吉是一个有愧的失语者。世家子弟举仕,主要发扬孝道:“中了举人、进士,即刻就荣宗耀祖,这就是《孝经》上说的‘显亲扬名’,才是大孝。”[26]周用吉屡考举人不中,已背负“不孝”之名。“贿考案”发,他承受更多谴责且过不了自责这一关。他临死时一边喃喃自语“呆子孙,呆子孙”,一边用手拍打自己。这一幕烙印在幼年周建人心中:“我父亲好像已经看透了人生,憎恶这世间,但他不责备任何人,似乎只怨恨自己。”[27]

  祖父归责子辈,父亲自承有罪,鲁迅都不认同。他从不说祖父“造衅开端”,但讲家史从父亲开始,就是有意将他抬为一家之长。那么置祖父于何地?他未曾顾及。鲁迅行文向来节制,却不吝袒露对父亲的“爱”。《呐喊·自序》说起“旧梦”,追溯到“父亲的病”。他把自己决心学医也归因于“救治像父亲似的被误的病人的疾苦”,动情诉说那是年轻时一个美满的“梦”。[28]他最不能忘记父亲临死之际的痛苦,深悔听信衍太太在父亲咽气当口大喊,直言“我很爱我的父亲”,即使成年后也没有改变。[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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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鲁迅父亲周伯宜像

  在苛刻暴躁的祖父面前,父亲是遭受斥责的子辈;相对于科考发达者,父亲是一个沉默的失败者。鲁迅站在作为弱者的父亲一边,以“爱”之名冒犯家族伦理。他将难以争辩的事理融入笔下科举世相,批判社会的森严等级。鲁迅塑造的科举人物蕴含父亲以及众多家族人物的失败史,从具体个人揭示群体性,将原型人物升华为具有广泛辐射度的典型人物。[30]

  《白光》中的陈士成屡考不中精神失常、最终落水身亡,是以周福清族弟周子京为原型的。周子京原名“致祁”,因羡慕周福清中进士、入翰林院,遂改名“福畴”。然而他数年出入考场,直到侄辈周用吉中秀才,还是一无所获。陈士成因屡次落榜精神失常,深夜从床底挖出一个骷髅头,这阴森场景的“本事”就是周子京发疯。周子京听信祖先在新台门里埋了宝藏,曾在房中挖掘一无所获。遭受科考、挖宝等失败,他逐渐变得疯癫:“他在房里自怨自艾,随后又自己大批巴掌,用前额磕着,并且大声责骂:‘不孝子孙,不孝子孙……’。”[31]有一次疯病发作,周子京先点火自焚接着投水,被捞上来还是断了气。

  鲁迅笔下著名的人物,孔乙己的悲剧众所周知。孔乙己形象关联着周氏兄弟的家族记忆,是他们儿时常见的、出入台门的孟夫子:

  街坊有一个绰号孟夫子的,也常常到大书房来,他是一个很穷的读书人,衣服十分破旧,但还是一副文绉绉的样子。他有时看他们下棋,有时看他们读书,有时也顺手拿一部书出去,被玉田公公碰见,问他为什么偷书,他总是回答:“窃书不算偷。”[32]

  孔、孟皆落魄,形成文本内外有意味的对照。鲁迅把孟夫子的话挪为孔乙己的自辩,既讽刺也怜悯。他们的失败反衬丁举人之类的得势者,反映科举制度的“一体两面”。上位者作威作福滥用私刑,下位者颜面丧尽无以谋生。当不合理的制度戕害人性,入局者无一幸免。

  失意潦倒成为科举牺牲品的,何止周子京、孟夫子?从父亲辐射开去,周氏兄弟还目睹众多家族长辈的考场失意。姨父阮士升、郦拜卿,小姑父金雨辰,舅父鲁怡堂、鲁寄湘等都是多年“考友”,各自拎了考篮考了二三十年,都没有能够脱落蓝衫换紫袍。大姨父阮士升发疯死掉,特别类似陈士成、孔乙己的悲剧:

  有一年大姨父赶考回来,神色异常。他说,在考试时,突然发台风,把考棚顶吹掉,把他的考卷也吹得无影无踪,他很伤心,因为这次考试是他生平最得意的,是肯定会中的。虽然大家劝慰他,但他的呆病越来越严重,终于死了。[33]

  

  “留白”解构传奇:士绅子弟一代的流徙

  既然看透科举弊恶,在鲁迅心目中,倚靠这种制度的家族繁华也变得虚无。《故乡》明写闰土、杨二嫂的沧桑,暗线慨叹家族荣光不可追,明暗交织构成双重解构。一方面,小说解构“英雄美人”的古典传奇——讲述“藏碗碟”的留白尤其增添了浓重一笔;另一方面,解构以故家为象征的乡土中国传统,正视士绅子弟一代必然的“失故乡”命运。

  《故乡》末尾,杨二嫂、闰土再次登场,形成首尾呼应的文本结构。这次,杨二嫂跑得飞快地拿走“狗气杀”,老实木讷的闰土却被揭发“藏碗碟”。如果说“西施”老去、跌落世俗是巨大落差,“小英雄”背上窃贼的嫌疑更加令人感慨。闰土是否藏碗碟?这个问题一度引发争议。严家炎认为藏碗碟的是杨二嫂,误认闰土反映了“区域视角”的局限。[34]但也有不少研究者认为小说隐晦指认了闰土藏碗碟,日本学者藤井省三以此为触发点还写出了一部洋洋大著。[35]

  《故乡》讲述藏碗碟事件的“留白”,是引发争议的重要原因。登船离乡之际,“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然而文本只记录母亲转述杨二嫂的话:“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的话是否可信?“我”的想法付之阙如,只写内心感受:

  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为何此时此境,小英雄形象“忽地模糊了”?“我”初见中年闰土产生隔阂,但少年闰土的光彩毫不消退。直到听母亲谈“藏碗碟”,小英雄形象“忽地”变得模糊。接着,小说闪回海边图景:“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对比“我”的第一次想象,景物无改,唯独缺席了刺猹小英雄。

  继隐去家族没落史,《故乡》讲述“藏碗碟”再次制造“留白”。文本的连续省略,将“藏碗碟”设置为一个“开放性结构”——真假难以分辨、答案并不确定。与其追问究竟谁“藏碗碟”,不如关注小说为何写“藏碗碟”事件。小英雄“忽地模糊”以至“缺席”,仍然无法求证是否闰土“藏碗碟”,但“解构英雄”的意图呼之欲出。少年闰土为防守祭器被偷而登场,在故事末尾却背上小偷嫌疑,反转之遽出人意料。讲述“我”的返乡故事,鲁迅会想起自己的家事吧?功名盛极的祖父沦为科场舞弊的囚犯,也是那么出人意料。诗史互动之间,明暗有对照,虚实有羼杂,小说家精心结构文本内的张力。鲁迅确实说过,对旧事“偏苦于不能全忘却”,但欲说还休,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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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福清手书翰林匾,现悬挂于绍兴鲁迅祖居

  英雄美人是传统故事里光彩夺目的主角,《故乡》却制造“美人”老去、“英雄”消失的巨大落差,彻底解构古典传奇。现实中,鲁迅的举家搬迁也颇有“解构”意味。1919年年底回绍兴卖出老屋前,他与家人一起烧掉了许多东西,连祖父从江西任上带回的万民伞,皇帝赐予祖父和曾祖母、祖母的两个诰命都付之一炬。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鲁迅不顾家人疑惑,决定烧掉祖父的日记——足足有桌子那么高的两大叠。或许,这是他认为的象征仪式,诀别士绅文人为官、为臣的生活模式。

  “新的生路”得以显现,不仅在于勘破家族伦理、科举制度,还需遇到大变动的时势。科举制度的选拔与赋能,让那些居庙堂之高的士大夫尊荣无上,处江湖之远的乡绅也能备受推崇、衣食无忧。自1905年废科举,士绅群体唯有改习新教育才能获取适应社会的技能。他们不再限定于“官—绅”的单一流动,而是流向教育、文化、法政、行政、实业等现代职能行业。新式教育兴起之后,大学多在通都大邑,中学也多设在省会一级城市,绝大部分谋职、谋生机会出现在交通和信息的枢纽之地,读书人的生活场所、活动空间势必向城市转移。周氏兄弟举家搬迁至北京,正是士绅子弟一代改弦易辙、向“现代知识分子”转型的写照。卖出老屋之后,鲁迅继续任职教育部,同时在北京各学校兼职。周作人担任专职或兼职教师,广泛参加社会活动,也成为新文化运动中的知名人物。经兄长们的引导,周建人先在北京大学等高校旁听,后来进入商务印书馆做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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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6年,鲁迅逝世10周年纪念,上海,中国美术馆藏(周海婴 摄影)

  士绅离散引发的乡村“空心”症候,在《故乡》中已然显现。“我”行近故乡,触眼所及一片荒凉景象。与之呼应,梁漱溟1920年代末着手乡村改造运动时,最感困难的就是村中无人、村中无钱。他考察江苏昆山、河北定县以及山西太原等地乡村,发出感慨:“像今天这世界,还有什么人在村里呢?……稍微有钱的人,都避到城市都邑,或者租界……有能力的人亦不在乡间了。因为乡村内养不住他,他亦不甘心埋没在沙漠一般的乡村,早出来了。”[36]在士绅群体从乡村到城市的流徙大势下,《故乡》追忆的“聚族而居”“祭祀的值年”,尽成遗迹。

  余论:

      难以忘却“旧梦”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小说家言真假掺杂有无相生。诚然,历史并不外在于文本:“作品中最终表现出来的是历史,不是作为作品的背景,也不是作为它的原因,而是像意识形态和虚构一样,是作为作品存在的条件。”[37]发掘《故乡》掩藏的鲁迅家史、心史,不是将文学等同于历史,而是从文史互动处打开文本,从个人传记、家族历史寻踪士绅阶层的蜕变。从概念史而言,“知识分子”属于舶来品,中国基于悠久的科举制度盛产“士绅文人”。《故乡》萦绕“怀旧”气息,因为“鲁迅的思想与艺术的个性之‘根’,正是深扎在他所深恶的‘绅士阶级’的传统文化土壤之中”。[38]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生成深受西方个性主义思潮影响,但不可忽视其植根本土语境形成的独特性。在趋新/怀旧、归来/离去、诀别/回顾等矛盾张力中,《故乡》激荡着中国式乡愁的丰富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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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0年,《乡景》,浙江绍兴(周海婴 摄影)

  《故乡》作为现代乡土文学的标杆,既抒发批判乡村落后的启蒙之声,同时留下重建乡土的思考。随着士绅及子弟一代的大规模流出,原先在乡村中发挥积极作用的“绅权”劣质化,引爆一场自下而上、决定现代中国走向的革命运动已是后话。“我”弃绝父祖辈的生活模式却斩不断士绅文化血脉,“旧梦”沉淀下来,在后来的文学叙事中时有复现。以“新历史小说”为例,乡绅家族及其命运引发热议。在继承转化士绅文化的意义上,《白鹿原》等追忆绅民共处之和谐、激烈追问批判士绅,当属《故乡》的回响。白、鹿两家的子弟终究跪倒祠堂,既抒写返乡情结也强调重燃士绅文化之光对建设乡土的意义。在中国社会现代化进程的“长时段”视野中,文学世界里从永别故乡到回归家族,并非二元反复而是“人在历史中成长”,体现了士绅传统转型漫长、仍处在“未完成”的历史建构中。

  注释

  [1]许杰:《鲁迅的故乡》,《现代小说过眼录》,立达书店1945年版,第187页。

  [2]天用(朱湘):《〈呐喊〉——桌话之六》,《文学周报》第145期,1924年10月27日。

  [3]鲁迅:《呐喊·自序》,《鲁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37页。版本后同不缀。

  [4]关于士绅研究的论著已有很多,存在“士绅”“绅士”“缙绅”“绅”等多种称谓混用现象,本文取“士绅”以区别于西语“绅士”(gentleman),指称有科举功名的中国传统知识群体。参考费孝通、吴晗等《皇权与绅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余英时《士与中国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张仲礼《中国绅士——关于其在19世纪中国社会中作用的研究》(李荣昌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1年版)、王先明《近代绅士——一个封建阶层的历史命运》(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等。

  [5]高浦棠:《鲁迅参加科举考试史事考述》,《青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4年第2期。

  [6]鲁迅:《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序》,《鲁迅全集》第6卷,第255页。

  [7]齐如山:《中国的科名》,辽宁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第1页。

  [8]鲁迅:《故乡》,《鲁迅全集》第1卷,第502页。

  [9]周作人:《鲁迅的故家》,江苏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157页。

  [10][11]周建人口述、周晔编写:《鲁迅故家的败落》,福建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63、67页。

  [12]田刚:《鲁迅与中国士人传统》,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74页。

  [13]王培元:《家族哀史与鲁迅小说的骨骼和血肉》,《文学评论》2023年第1期。

  [14]鲁迅:《俄文译本〈阿Q正传〉序及著者自叙传略》,《鲁迅全集》第7卷,第85页。

  [15]鲁迅:《呐喊·自序》,《鲁迅全集》第1卷,第437页。

  [16]史靖:《绅权的继替》,费孝通、吴晗等著《皇权与绅权》,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

  [17]周福清:《恒训》,赵淑英整理标点,北京鲁迅博物馆鲁迅研究室编:《鲁迅研究资料》第9册,天津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22页。

  [18]观鱼(周冠五):《周氏的崛起与衰落》,《回忆鲁迅房族和社会环境35年间(1902—1936)的演变》,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年版,第1页。

  [19]周建人口述、周晔编写:《鲁迅故家的败落》,第29页。

  [20]姚锡佩:《坎坷的仕途——鲁迅祖父周福清史料补略》,《鲁迅研究资料》第7册,天津人民出版社1980年版。

  [21]董炳月:《鲁迅与周福清之关系再认识——兼论周氏家族的诗文系谱》,《文艺研究》2024年第1期。

  [22]曹振华:《从〈恒训〉看鲁迅故家的败落——兼析鲁迅与祖父周福清的关系》,《齐鲁学刊》2011年第1期。

  [23]周福清:《恒训》,赵淑英整理标点,《鲁迅研究资料》第9册,第28页。

  [24]周建人口述、周晔编写:《鲁迅故家的败落》,第157~160页。

  [25]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上册,止庵校订,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3年版,第88页。

  [26][27][31]周建人口述、周晔编写:《鲁迅故家的败落》,第31、104、23页。

  [28]鲁迅:《呐喊·自序》,《鲁迅全集》第1卷,第438页。

  [29]鲁迅:《父亲的病》,《鲁迅全集》第2卷,第298~299页。

  [30]丁文:《原型与本事:〈白光〉的历史语境与文本演绎》,《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学报》2022年第2期。

  [32][33]周建人口述、周晔编写:《鲁迅故家的败落》,第20、83页。

  [34]严家炎:《区域视角与鲁迅研究——从〈故乡〉的歧解说起》,《鲁迅研究月刊》2003年第8期。

  [35]藤井省三:《鲁迅〈故乡〉阅读史——近代中国的文学空间》,董炳月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

  [36]梁漱溟:《北游所见记略》,《梁漱溟全集》第4卷,山东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896页。

  [37]凯瑟琳·贝尔西:《批评的实践》,胡亚敏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第167页。

  [38]田刚:《鲁迅与中国士人传统》,第6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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