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文学评论》:刘继明创建左翼文化阵地的艰难探索(二)
- 《左翼文学评论》由刘继明与孔庆东联合主编,2023年7月创刊,仅出版四期即停刊
- 孔庆东提供学术合法性和体制内资源,刘继明保证左翼立场的纯粹性,形成"学术+左翼"的双重合法性结构
- 创刊号设置郭沫若纪念专辑、《问苍茫》专题、底层文学研究等栏目,呈现"古典左翼+当代批评"的双轨结构
- 发刊词强调左翼文学需要"反潮流精神",批判将其"博物馆化"的学院体制
- 刊物定位为"学术刊物"是一种策略性转向,以学术形式在压制性环境中延续左翼话语生产和传播
我在《从作家到“游击队员”——刘继明创建左翼文化阵地的艰难探索》一文中写了刘继明创办《天下》和《中流丛刊》的过程。本文谈谈《左翼文学评论》。
《左翼文学评论》(大型集刊)由刘继明与孔庆东联合主编,虽然只出版了四期,却为当代中国左翼文学批评留下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如果说《天下》是“公共平台”的实验,《中流丛刊》是“阵地”的建设,那么《左翼文学评论》则标志着刘继明从“游击战”到“阵地战”的深化——以学术刊物的形态,进行左翼文学理论的体系化建构。
2023年7月,《左翼文学评论》创刊号面世。这份刊物的诞生并非偶然,而是刘继明左翼文化实践逻辑的自然延伸。
在《中流丛刊》被迫停刊后,刘继明面临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如何在压制性环境中延续左翼文化的生产和传播?《中流丛刊》的“阵地”模式虽然立场鲜明,但也因其战斗性而容易被识别和取缔。《左翼文学评论》的“学术刊物”定位,在形式上更接近主流学术生产模式,从而获得了相对隐蔽的生存空间。。
2023年第1期(创刊号)重点推出了“郭沫若逝世45周年纪念专辑”“作品专题:《问苍茫》”“底层文学研究”“二十世纪中国的文化与革命”等栏目,其中“批评现场”刊发了唐利群、水根对路遥《平凡的世界》的批评,“今日批评家”刊发郭松民的一组文章。这些栏目的共同特征是:以学术研究的姿态出现,但切入的是具有强烈现实关怀的左翼议题。
与《天下》的“大型思想人文杂志”定位、《中流丛刊》的“阵地”宣言相比,《左翼文学评论》选择了一种更学术化的方式。
孔庆东、刘继明联名撰写的《发刊词》,是理解《左翼文学评论》思想内核的关键文本。这篇发刊词以“左翼文学的现实力量”为核心主题,系统阐述了刊物的立场与使命。
发刊词开篇即指出,“左翼文学”对许多读者而言是一个“陌生的概念,只存在于图书馆的档案、大学中文系教材以及学人们的论文和研究课题中”。这种表述本身就包含了一种批判:左翼文学被学院体制“博物馆化”了,成了一种仅供研究的“化石”,而非活生生的实践力量。
但发刊词随即强调,左翼文学“从其诞生的年代开始,就具有强烈的现实力量和斗争品格,同底层、穷人、劳苦大众有着天然的血缘关系”。这一定位将《左翼文学评论》与主流学术刊物清晰地区分开来:它不以“客观中立”的学术研究为旨归,而是以“基于现实立场的思想探索”为方法。
发刊词引用鲁迅为白莽《孩儿塔》作序时的话:“这是东方的微光,是林中的响箭,是冬末的萌芽,是进军的第一步,是对于前驱者的爱的大纛,也是对于摧残者的憎的丰碑。”这一引述具有双重功能:一方面,借用鲁迅的权威为左翼文学正名;另一方面,将《左翼文学评论》定位为左翼文学传统的“接续者”——这正是刘继明一贯的编辑方法论:通过命名和引述,完成代际之间的思想接力。
发刊词的核心理论命题,是对左翼文学“学术化”的反思。它明确声明:“诚然,这不是那种以资产阶级学院派的学术性见长的集刊,或者说,它所注重的学术性不是当下学界那种伪装客观公正的考古式研究,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立场的思想探索。”这一表述揭示了《左翼文学评论》的编辑哲学:学术只是形式,立场才是实质。
发刊词特别强调左翼文学需要一种“反潮流精神”,并引用郭松民的观点:“在人类历史上,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少数人统治多数人。这些占统治地位的少数剥削阶级,自封为主流社会,他们习惯于把自己的特殊利益,说成是全社会的利益,甚至是全人类的利益,而这种欺骗性的说法,只要用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略加分析,就会现出原形。这种情况下,要坚持马克思主义的原则,就必须要有反潮流精神。”
“反潮流”成为《左翼文学评论》的精神旗帜。这延续了刘继明从《中流丛刊》时期形成的“游击队员”心态,但又有新的发展——“游击战”强调的是灵活的斗争策略,而“反潮流”强调的是在“主流”之外的另类价值坚持。发刊词指出,在“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俘获的主流学术圈”,稀缺的正是这种“反潮流精神”,而“在网络为主的民间文化界”情况稍好一些,但“由于传播的限制,其影响不仅有限,而且受到各种非文学力量的干扰”。因此,《左翼文学评论》试图“增强学院和民间的对话交流,为左翼文学的生长开辟一片健康而具有生机与活力的天地”。
发刊词最后以一种近乎弥赛亚主义的语调宣告:“左翼文学不仅是过去式,也不仅是现在式,可能更是一种未来式。”这一表述将左翼文学从“历史遗产”升华为“未来愿景”,其隐含的政治哲学意涵不言而喻。
《左翼文学评论》由孔庆东、刘继明联合主编——这一结构本身就是一种策略性的安排。
孔庆东是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在学术界拥有正统的学术身份和资源。“曹征路-刘继明研究中心”成立时,孔庆东担任主任。孔庆东的学术身份为《左翼文学评论》提供了学术合法性的“保护伞”。在当代中国学术体制中,一份刊物的“学术含量”往往与其主编的学术身份直接挂钩。孔庆东的参与,使得《左翼文学评论》可以以“学术集刊”的名义存在,从而规避可能面临的风险。
作为当代左翼文化实践的核心人物之一。刘继明从《天下》到《中流丛刊》,再到写作研修班,积累了丰富的左翼文化组织经验和人脉资源。刘继明的参与,保证了刊物的左翼立场纯粹性和战斗性——他不会让这份刊物真的变成“客观中立”的学术刊物。
这种“学术+左翼”的双主编结构,是一种精妙的策略组合:孔庆东提供学术掩护和体制内资源,刘继明提供左翼灵魂和体制外网络。两人各有所长,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了《左翼文学评论》的双重合法性——学术合法性与左翼政治合法性。
值得注意的是,刘继明在《左翼文学评论》中的角色与他此前的编辑实践一脉相承。在《天下》中,他是主编;在《中流丛刊》,他是实际主持者;在《左翼文学评论》中,他是联合主编。这种延续性表明,编辑工作始终是刘继明左翼文化实践的核心环节,而非创作的“副业”。
从创刊号的内容来看,《左翼文学评论》的栏目设置呈现出“古典左翼+当代批评”的双轨结构。
“郭沫若逝世45周年纪念专辑”属于“古典左翼”维度。郭沫若作为中国左翼文学的重要开创者,其遗产在当代左翼话语中具有象征意义。纪念专辑的推出,不仅是对左翼文学“祖师爷”的致敬,更是一种谱系学的建构——通过重新激活郭沫若,为当代左翼文学寻找血统和根源。
“作品专题:《问苍茫》”和“底层文学研究”则属于“当代批评”维度。《问苍茫》是曹征路的作品,曹征路与刘继明被并称为“新时期的人民作家”,被视为左翼文学传统的接续者。对《问苍茫》的专题讨论,既是文学批评,也是左翼阵营内部的思想交流。
“底层文学研究”栏目尤为重要。刘继明本人曾是底层文学的重要推动者和实践者,但他很早就对底层文学的局限性发出了深刻警惕。他指出,底层叙述可能将“底层”抽空,“变为中性的、祛除了意识形态和历史内涵的‘弱势群体’等词语,化为人道主义修辞”,而“作为文化、社会、历史、政治的同特定的现实语境的复杂纠结和粘连却被连根斩断了”。“底层”这个词用道德话语代替了阶级表述,“底层出场的同时,阶级退场了”。《左翼文学评论》对底层文学的持续关注和研究,可以视为对刘继明这一批判性思考的深化——如何在承认底层文学历史贡献的同时,超越其局限性,走向更彻底的左翼文学。
“今日批评家”栏目刊发郭松民的文章,强调左翼文艺批评需要“反潮流精神”。郭松民是左翼文化评论界的重要批评家,他的参与为刊物增添了战斗性。
“批评现场”栏目刊发对路遥《平凡的世界》的批评。路遥的作品在主流文学史中被高度经典化,但《左翼文学评论》从“左翼”立场对其提出批评,这本身就是一种“反潮流”的姿态——敢于挑战主流文学评价体系,是左翼批评的应有之义。
这些栏目的共同特征是:它们不是“为学术而学术”的纯粹研究,而是“基于现实立场的思想探索”。用发刊词的话说,这种学术“不是当下学界那种伪装客观公正的考古式研究,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立场的思想探索,它对文学史的追溯,也基于对一些严峻和紧迫的现实问题的回应,以期发掘和召唤出直面现实的批判力量和斗争品格”。
将《左翼文学评论》置于刘继明左翼文化实践的序列中考察,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其独特性。
《天下》(2011-2012)的定位是“公共平台”,试图在左右之间搭建对话的桥梁。其策略是“包容”——让不同立场的知识分子同席而坐。《中流丛刊》(2020)的定位是“左翼阵地”,放弃与自由派对话,专注于左翼内部的集结。其策略是“凝聚”——将分散的左翼力量组织起来。
《左翼文学评论》(2023-)的定位则是“学术刊物”,但这不是“学术化”的倒退,而是一种策略性的深化。其策略是“深耕”——在左翼理论层面进行系统建构,为左翼文化实践提供学理支撑。
从策略角度看,《左翼文学评论》的“学术化”转向并非退却,而是一种调整。在《中流丛刊》被勒令停刊后,刘继明需要一种更可持续的左翼文化生产方式。“学术刊物”的形式,既可以为左翼批评提供制度化的发表空间,又可以避免直接的政治打压。这是一种典型的“游击战”思维——在压力下寻找缝隙,在被围剿时开辟新的文化战场。
与此同时,《左翼文学评论》的存在也为刘继明此前的左翼文化实践提供了理论支撑。从《人境》到《黑 与 白》,刘继明的文学创作始终伴随着理论讨论——“新社会主义文学”“人民现实主义”等概念的提出,都是左翼批评界对刘继明作品的回应。《左翼文学评论》为这类理论探讨提供了一个制度化的平台,使得刘继明的文学实践不再是个体的、孤立的创作,而是可以被纳入左翼文学谱系中进行系统性讨论的对象。
《左翼文学评论》的编辑实践,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理论问题:在压制性环境中,左翼批评如何可能?
一种经典的左翼立场认为,学术化就是去政治化,就是妥协和背叛。左翼批评应该保持战斗性,不应该披上“学术”的外衣。但《左翼文学评论》的实践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用发刊词的话说,它所追求的“不是当下学界那种伪装客观公正的考古式研究”,而是“基于现实立场的思想探索”。
这种探索与葛兰西的“阵地战”概念高度吻合。葛兰西认为,在西方资本主义社会,革命力量不可能通过一次性的“运动战”(如武装起义)夺取政权,而需要在市民社会中展开漫长的“阵地战”,逐步夺取文化领导权。《左翼文学评论》的“学术化”策略,可以视为在文化领导权争夺中的一种“阵地战”实践——以学术为阵地,进行左翼话语的生产和传播。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学术化”策略并非刘继明的发明,而是中国左翼文化史上反复出现的现象。在中国现代史上,编辑工作从来不只是技术性的“编务”,而是思想斗争的重要战场。从陈独秀创办《新青年》、鲁迅主编《语丝》,到胡风的“七月”丛书、丁玲主编《北斗》,编辑的“阵地”意识有着深厚的传统。左翼知识分子常常以“学术”为名进行政治表达。《左翼文学评论》延续了这一传统,但又有其时代特征——在数字时代,纸质“学术刊物”与网络自媒体形成互补,前者提供建制化、持续性的理论生产,后者提供灵活、即时的舆论介入。
刘继明对这一传统的自觉接续,体现在他对“两种文学史”的论述中:“一直就存在两种文学史,一种高据庙堂之上,一种写在读者心里,而后者往往会更持久。”这段话同样可以用来说明他的编辑理念:主流刊物的评价标准是一回事,阵地的价值判断是另一回事;前者的权力是一时的,后者的影响可能更为持久。
《左翼文学评论》创刊时,发刊词宣称左翼文学“不仅是过去式,也不仅是现在式,可能更是一种未来式”。这一表述既是宣告,也是期许。
作为“未来式”的左翼批评,面临着一系列挑战。首先是如何避免被“学术化”话语收编——当左翼批评以学术刊物的形式存在时,它如何保持批判锋芒,而不沦为学院体制内的一种“专业”?
其次是如何连接理论与实践。发刊词强调要“增强学院和民间的对话交流”,但“学院”和“民间”之间的鸿沟不是轻易可以跨越的。《左翼文学评论》的主要作者和读者群体,仍然是学院派知识分子,而非刘继明在写作研修班中培养的“红色写手”。如何真正打通这两个领域,仍是未解的问题。
再次是如何应对数字化传播的冲击。在纸质刊物整体衰落的时代,《左翼文学评论》以“学术集刊”的形式存在,其传播范围和影响力必然受限。刘继明通过网络平台,形成线上线下并行的传播策略,但这种“双轨制”能否持续有效,仍然是个未解之谜。
《左翼文学评论》跟此前的《中流丛刊》一样,只出了四期便停刊了。尽管如此,《左翼文学评论》仍然是刘继明左翼文化实践版图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它标志着从《天下》到《中流丛刊》再到《左翼文学评论》的完整演进:从对话到阵地,从阵地到深耕,直至停刊,折射了当代中国左翼文化的生存方式与困境。
参考文献
[1] 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信息:《左翼文学评论》2024年第2期
[2] 中国现代文学馆馆藏信息:《左翼文学评论》2023年第1期(创刊号)
[3] 孔庆东、刘继明:《大型集刊〈左翼文学评论〉发刊词》,2023年7月2日
[4] 滠水农夫:《“曹征路-刘继明研究中心”成立 孔庆东担任主任:意义何在?》,2023年2月11日
[5] 刘继明:《〈黑 与 白〉之后,我再写一个字的小说都是多余的——答〈火星〉编辑部》,2023年9月26日
从作家到“游击队员”——刘继明创建左翼文化阵地的艰难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