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胖东来到雪峰书屋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超市,相传叫作胖东来。现在早已被顾客挤满了,连购物车都不够用,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整洁的货架,明亮的灯光,穿着统一工装的阿姨们脸上总带着笑;也不必说生鲜区的水雾袅袅地升起,熟食的香气远远地飘来。单是那收银台旁边的一张小告示,就够我回味许久了。那告示上写着:“员工每天工作七小时,每周二闭店休息,每年带薪休假四十天。” 我当时看了,只觉得奇怪 —— 大人开店,怎么不盼着多赚钱,倒盼着歇工呢?我问母亲,母亲说:“人家的老板,是个好人。” 我便在心里记下了:好人,原来是可以这样当老板的。
胖东来的员工,见了顾客便笑,那笑不是挤出来的,是从心底里淌出来的。有一次,一位老奶奶买米拿不动,一个年轻的店员背了米,一直送到老奶奶家门口,回来时满头大汗,却还是笑着。我那时想,等我长大了,也要到这样的地方去上班。可母亲又说:“全中国,也就这一家。”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也就这一家”,仿佛好东西总该是稀少的,仿佛大家都默认,那样开店,是要亏本的,是要被人笑傻的,仿佛大家都不愿意学他似的。
后来我长大了,家里人要给我填志愿,便领我去见一位先生。先生的铺子,叫作 “雪峰书屋”。
这书屋不在热闹的街上,在一座写字楼的十二层。电梯里挤满了家长和孩子,个个面色凝重,仿佛不是去咨询,倒像是去看病。先生的办公室不大,书倒是不少,但多半是《志愿填报指南》《考研胜经》之类的册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
先生本人坐在一张大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一台笔记本电脑。他说话很快,像是生怕耽误了时间。
“文科,别碰。” 他第一句话就斩钉截铁,“新闻、哲学、历史,家里有矿的可以读,你们普通人家孩子,读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听了心里一惊。我原先是喜欢历史的,想将来研究那些兴亡成败的道理。可先生说,那些道理换不来饭吃。
“计算机、电气、临床医学,” 他掰着手指,“这些专业,能让你从一个十八线小县城,杀到一二线城市,买得起房、结得起婚、养得起老。别的都是虚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愧疚,倒像是一个医生在给病人下诊断 —— 冷冰冰的,但似乎又带着某种不得已的认真。
我问他:“先生,难道人活着,就只是为了吃饭、买房、结婚吗?”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我后来才读懂的东西 —— 不是嘲笑,不是厌烦,是心疼,是心疼之后又不得不硬起心肠的疲惫。
“孩子,” 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问过这种问题。后来我毕业了,找不着工作,租着地下室,吃泡面吃到反胃,我妈生病住院我掏不出押金。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 人得先活成‘人样’,才有资格谈‘人活着的意义’。”
我沉默了。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不快,却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里。
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书架。那些整整齐齐的册子旁边,压着一本封皮磨白的薄书,书脊上的字只剩半个「喊」,落了些薄灰。我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时间读那本书,也不知道他年轻时读那本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从雪峰书屋出来,天已经黑了。城市的霓虹灯亮得刺眼,街上的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像在赶赴一个不得不到的终点。我忽然想起胖东来,想起那些笑着的员工,想起那张写着 “每周二闭店休息” 的告示。那个世界和这个世界,明明只隔着一座城、几站路,却像隔了一个时代。
我不怪先生。他也是从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他比谁都懂得泥泞的冷。他只是不敢再回头看那泥泞了,更不敢伸手去拉后来的人 —— 他怕自己也会再陷进去。他选择站在岸上,大声告诉每一个还在泥泞边徘徊的人:“哪条路好走,哪条路不会摔死。”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尽头是花园还是悬崖,他不敢想,也不让听他话的人想。
胖东来和雪峰书屋之间,隔着的不是几站路,是一种东西,叫作 “敢不敢”。
敢不敢在所有人都拼命捞钱的时候,少赚一点,让大家活得像个人。敢不敢在所有人都教人 “适应规则” 的时候,站起来说一句:“这规则不对,我们换一种活法。”
我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胖东来看到的那张告示。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样的告示,在全国还是没有多出几张。而雪峰书屋,倒是越开越多了。
我不知道这是谁的错,也许是没有人错。只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两个地方 —— 一个亮着温柔的灯,一个亮着冰冷的灯;一个教你 “可以不用那么拼”,一个教你 “不拼就会死”。
你问我更愿意待在哪一盏灯下?
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我睡醒了,却没有力气起来。只偶尔在梦里,还能看见胖东来亮着的暖灯,和那张写着告示:周二歇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