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漩涡中催生的毛派少年

2026-01-09
作者: 小梁 来源: 深耕纪

  题记:聚少离多的童年,支离破碎的家庭,猝不及防的童工经历,过早开始的社会生活——始终在矛盾漩涡中生活的少年,早早地开始思考人生和社会,自然地接受了马列毛思想。

  自述 | 小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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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乱的童年

  我小时候是跟着父母生活的,还有一个大弟弟跟着我爷爷奶奶生活。后来我父母又生了个小弟弟,我就和小弟弟跟着父母在湖南**生活,住在一个普通小区。直到有一天,我爸爸带我们去看房子,先是带我们去一个看上去比较高级的小区看房子,但过了几天,想象中的住大房子里的画面没出现,反而带我们住在一个没有装修、全是水泥地、地面尽是灰的房子里。然后我妈妈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带着我小弟弟走了,只有我和我爸爸在这住。没过几天,我爸爸就经常外出了,他让一个伯伯在家看我。当时我爸爸还给了我一个手机,我每天放学就是打游戏,甚至有一天玩了通宵。当时我才三四年级,这个伯伯也管不住我。后来我根本没有学习的兴趣,成绩变得非常差。在此之前我成绩还算可以,几乎每次考试都能拿八十分以上。

  后来我爸爸出事了。我爸爸在我们还住在那个普通小区时,他换了三辆车接我上下学,这是个伏笔。我当时问他,他说他有钱换车,我就没太在意。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在学校上课时突然有个老师叫我,对我说学校大门口有一群人找我,我往楼下看,看见了一辆面包车,更多的细节我就不记得了。后来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家庭情况是怎么回事,我就说了家里的情况,老师说了一句“怪不得成绩下降这么快”。后来我就辍学了。我爸爸在这段时间里就像消失了一样,我也没有记忆了。我爸爸之前带我去过一个阿姨家里,当时我不知道是谁,现在我知道那是他情人,他们还养了个小孩跟我爸爸姓。我当时问他为什么和我爸爸一个姓,那个阿姨说因为这是我爸爸生的小孩。我当时太无知了,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又过了一段时间,具体多久我也没记忆了,那是疫情期间,我妈妈带我和我两个弟弟在外面租了个房子,我也不记得她是怎么带过来的。总之我们四个人就在这个简陋的房子过了个年。我记得这个房子还有个佛像,我妈妈跟我们说是不能太吵,否则吵到佛会让我们生病,但我们三个小孩总是会吵的,有一次我们好像是都感冒了,然后我妈妈带我们去一个老人那里去看病,那人应该不是医生,类似风水师一样,说我们感冒是因为吵到佛了。

  在这里住的时候,有几件事让我印象深刻。一件是我妈妈带了个陌生男人回家,让我们叫他叔叔,他还给我们带了点吃的,但突然有一天就不来了;第二件是一天又来了个陌生男人,我妈妈让我们叫伯伯,这个男人和上一个男人一样也是给我们带吃的,和我们聊天,但是他有一天晚上在我家睡了,他居然和我妈妈还有我最小的弟弟睡一起,我和我大弟弟睡一张床,中间有个床帘挡着。我和我大弟弟当时没睡觉,我听见了我妈妈的床在晃,我小弟弟在旁边看小猪佩奇。这场景我现在还能记住。

  我和我大弟弟当时听见这动静就开始吵了,我妈妈不知道怎么突然很生气,把我们被子都扯掉放外面了,让我们冻着。这让我的记忆更深刻了。

  最后我爸爸居然来了,他当时给我们买了玩具,就站在我们家门口。当时天冷,他看见我们出来就有了笑容,聊了几句,我妈妈对他脸色不好。我爸爸把玩具给我们,说了一些话就走了。这是他进监狱前我见他的最后一面。据我所知他的罪名有重婚,有诈骗,前面提到的三辆车就是他租车转卖的。我爸爸平时也会在网上赌博,不知道这个有没有算进去。还有没有其他罪我就不知道了。

  在后来我妈妈带不了我们,把我们送去爷爷奶奶家,也就是我老家**。我爷爷奶奶是带我是最久的。过了一段时间,我亲叔叔这是个关键人物登场,他和我前婶婶生了两个小孩,一个我堂哥,我叔叔带在身边,住在**;一个我堂妹,被我前婶婶带走了。他二婚后又养了一个小男孩,现在也住在**。不过他这个二婚估计也会离,我看他们感情不是很好,我现在的婶婶也很少回来看她儿子。我叔叔在**城里买了个房子,我堂哥和奶奶后来都长时间住在那。我家三个小孩就和我爷爷住在老家,我叔叔二婚生的堂弟也是在那生的。我们每隔两星期放假就会去城里住两天。

  十四岁进厂

  24年放暑假时,我和爷爷奶奶大吵了一架,是因为我奶奶,具体什么原因我忘了。就是这一次,我奶奶给我当时在广东**打工的妈妈打电话,叫她把我带走,然后她和我妈妈也吵起来了。我当时就破防了,使劲骂了她一通,然后给我妈妈打电话,我妈妈叫我去找她,我当时也很气,就同意了。

  就这样我到了我妈妈那里,当时我妈妈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他们估计结婚了,而且养了个小女孩还在哺乳。她带我去我外婆工作的一个小制衣厂,那里有一个翻裤子的岗位没人,就直接让我去干。这是我第一次进入社会工作。

  当时什么证件都没办,就让我去上班了,我在这个厂工作了三个月左右。开始时,有几天是因为工厂没有订单,工作量很少,这时候厂里会让我休息。我当时还天真的把工厂挂着五星红旗与这件事联想起来,心想挂着国旗的厂就是好。我后来才知道我有多幼稚。转折点是我在厂里工作的最后一个月,每天要从早上八点半干到12点半,居然要我每天干16小时!我当时才十四岁。我实在受不了,就跟我妈妈和外婆说,但她们一直劝我继续干,但我不可能接受。经过各种争吵后,她们给我两个选择:要么在这里继续工作,要么回**(老家)。我宁愿回去面对我爷爷奶奶,也不愿意在这干,我就回去了。

  因二千块辍学

  回去后继续上学,混完了最后一个学期。我受到了来招生的一些职校的影响,我有点想继续读书,即使是混也想再混一段时间。因为我觉得直接工作身体可能吃不消,再长三岁后出来工作会更好,并且那个职校老师说基于我的情况可以给补助,好像是一学期两千五左右。但我家里人居然说要我和我妈妈自己交学费,因为我在广东打工时存了两千多回来,我爷爷他们估计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到了真正毕业的时候,我两个狐朋狗友来了。这两个畜牲很关键,他们一直想让我和他们去城里玩。我最初不想去,但他们一直磨我,我后来想玩玩也没啥,并且他们中的一个帮我把微信支付开通了,我就跟他们进城去玩了。玩了几天,我两千多存款花得只剩一两百了。我也是真蠢,在还剩几百的时候我就提出不玩了,但他们说会还我钱,我就想着既然会还,那就继续玩吧,最后就只剩一二百了。这点钱不够我上职高了,我如果还上职高,家里人就会知道我花了很多钱。我前面说了,我上职高爷爷他们要我和我妈妈出钱,因为这件事我彻底放弃了上职高。那两个找我玩的畜牲直到今天也没还我钱,我把他们好友也删了。

  自此我就不上学了。

  拒绝当辅警

  我叔叔就说他能帮我安排工作。我叔叔是那种会搞人情世故、很会结交官员的人,所以他能在城里买套房子,也能安排我做事。一天,他让我打车到一个地方去找个人,那是一个类似招兵办的地方,门口有很多青年在写着什么,我要找的那个人就在那儿,他先是和我聊了会儿,并问我多大了。当他听说我才十五岁,有点吃惊,可能是因为我叔叔跟他说我十六岁甚至十八岁吧,但接着他就淡然了,说可以让我做辅警、让我当兵。我当时很疑惑,因为我爸爸坐牢政审应该过不了。但他就说这只是个规定,出了社会你都懂的,意思是他可以帮我过关。其实我也是有这种心理预期的,毕竟网上各种事我也没少见,但现实第一次经历,不可避免有点惊讶。随后他带我去了当地派出所,说是让我先从辅警做起,等到成年了就安排我当兵。但是他说办这事要一万块钱,让我和我叔叔说,给了钱就可以安排。我向我叔叔说了大概情况后,他也没立即给。然后那个人带我去了几个部门转了转就让我先回去了。

  回到家后,我总觉得当辅警是站在老百姓的对立面,我就成了帮凶,这样就背离了我的初心。虽然当时我没有阶级的概念,但还是出于某种信念,就跟我叔叔说我不想做这个。然后他就把我安排到现在工作的这个酒店了。

  十五岁进酒店

  我叔叔和酒店老板关系很好,这是个中高端酒店,据说是几千万的项目。我一开始被我叔叔带去老板办公室聊了一些客套话,很快就开始工作了。我刚工作没几天,一天回到宿舍时,我们部门的一个类似主管的人来我房间和我谈话,说什么不要觉得我有特权,给我扣各种各样的帽子,也不让我说完就打断我。实际上他才是那个真正有特权的,我工作的时候,根本没有因为我叔叔和老板关系很好就有什么特权,相反我干的活,不是最多也是第二多的,而其他人工作时跑去楼梯间玩手机他都不管,就管我。甚至在没有工作时,我在厨房看手机都被他威胁,说再看手机就罚款,说别人都在干活,但我回头一看,没一个干活的。

  我在这个酒店是当厨师学徒,具体工作就是厨师炒菜我准备对应的菜碟,有些食料也需要我去处理,调味料、酱料没有了就去加,等等,主要是打杂。上午9:00上班,14:00下班,下午17:00上班,21:00下班,每天工作九小时。另外还需要值班,值班是每个学徒轮流,按周轮换。像我这样的学徒每月只能休四天,工资四千,这还是因为我有关系,不然新学徒工资比这更低。住的地方是老板租的房子,三居室隔成五个房间,八个人住。我不需要交住宿费,但要扣水电费。我的社保肯定是没有的,也没人跟我谈过这事。

  工作感悟

  工友之间也不是很团结,总有人喜欢压别人一头,精致利己。比如工作的时候,有两个厨师在炒菜,我一个人给他们打下手,三个人在后面聊天。搞卫生的时候我搞一大堆,他们搞一点,他们玩手机就理所应当,也没人说,但我玩手机就总被说。

  厨房里和我关系好点的是一个阿姨,她也是学徒,跟我一样打杂的。有段时间这个阿姨劝我上班不要摸鱼,我回应他,那群厨师主管为什么就可以随便摸鱼?为什么他们就可以随便看手机?她说我和他们不能比,他们是大哥。我这些工友就是喜欢管那些来的早、权力高的人叫大哥,大哥们喜欢享受压迫别人、高人一等的感觉,自以为比别人更高级。我就很不服,就说他们算个屌,这个阿姨也是被旧思想毒害着,觉得人生来不平等就是天道,是正常的,相反人人平等是不可能的,是不正常的,有这想法是幼稚的。我就想,是我不是人,还是他们不是人,凭什么他们可以我不可以?另外我和洗碗的几个阿姨,还有端菜的几个阿姨关系也不错,有一次我在洗碗房搬菜碟,其中一个洗碗的阿姨说:“累吧?累也没关系,有钱就行了。”我听了很不爽:“不要这样说,不要觉得有钱这么累就可以了。”后来的对话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她表达了一种老板赚钱就是因为他们有能力、他们比我们累的思想,老板赚钱就是天道、就是应该的,我们赚不到钱就是没能力的思想,我们能拿这点工资就不错了的思想。

  我当时因为没时间和她说太多,就反驳道,凭什么他们能躺着赚那么多钱?他们什么事都没干,你们每天累死累活就拿三千,说句心里话你们不想要更多工资吗?她就沉默了,我最后说了句老板就是群吸血鬼,就端着菜碟走了,也没注意她们说什么。总之,现实告诉我,大部分工人思想被剥削者的意识形态入侵了,不自觉地替老板们做巩固他们的工具。

  我现实中比较内向,我很难和别人很好的相处。我不喜欢被压迫,前段时间我和一个比我大两岁小伙玩过一段时间,但他总喜欢压迫我,压着我做事,后来我就有意远离他了。有一次我们搞卫生的时候,我在洗抹布,他丢过来一块自己洗的抹布要我给他洗,而他以前就这么做过。我说了我不洗,你现在还丢给我洗,我就给他丢开了。他就骂我,我就反骂他了,那时候我骂的很脏,算是把我压抑的心情也释放了。我记得他和我互骂的时候说要我打他,看我不打他就说我废物。骂完之后我就觉得,这些欺负人的真的都是纸老虎,他不仅不敢打我,反而要让我打他,估计想讹钱。

  我的阶级观

  我根本没想过用任何特权凌驾于任何人之上,我还主动在工作时在其他工人需要帮助时帮他们一把,因为这时候我已经接触了马列毛思想,我认为无产阶级应该互帮互助,应该团结起来反抗剥削者。有一天,我叔叔来这里吃饭,是和一群官员或老板在一起,我叔叔叫我去包间找他。在找他的过程中,我问一个四五十岁的服务员,问他们的房间号在哪。那个服务员先是告诉我怎么走,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叫我一声“老板”。我当时没在意,因为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叫我,也因为我叔叔在催。事后回想起来,我感觉很心疼,因为这些劳动者、这些被剥削者管剥削者叫老板,并且把老板当做一个尊敬的、向他们示弱的词汇,他们默认剥削者就是比他们高一等,他们现在所受的苦难是正常的,符合天道。这都是剥削者的意识形态入侵了啊!到了他们房间,我叔叔让我和那些官员和老板们打招呼,和他们握手,学习他们的人情世故,试图让我习惯这样的场景和秩序。这里面有这个酒店最大的老板,也有其他各种各样的牛鬼蛇神,我走的时候还听到一句“不要怕,有老板们罩着你”。真讽刺啊!

  我叔叔也得依靠这些人。因为我爸爸坐牢,每个月还要给他打生活费,好像是一千五。妈妈在**外嫁了,经济也很困难,我爷爷每个月两千左右退休金,我奶奶没收入,我婶婶几乎不管我家里。在种情况下,我叔叔如果只是打工的话,是不可能让我们能像个人一样的活着的。

  但是,我又不得不依靠我叔叔这种人。在这个关系至上、资本为王的社会,没有关系我也找不到现在的工作。正是因为这群所谓的老板,我才能有这个工作;但又是因为这群所谓的老板,我才不得不在15岁的年纪就出来工作,被他们剥削。因为了解过马列毛思想,我清醒地认识到,正是因为他们占有了生产资料、他们占有了社会财富,我们这样的劳动者的生存才这么艰难,一个15岁的男孩才被迫出来工作。

  我向往那种没有弱肉强食的社会,只有在这种社会下,像我这样的人才不会依赖这种需要讨好官员老板才能生存的关系,不会有人因为我年纪小、当学徒就欺负我,也不会有四五十岁的人叫我“老板”。我知道现在谈这些有点远,但这是我的真心向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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