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县林:熬糖记

2026-05-22
作者: 邹县林 来源: 红歌会网

  小铲子,叮当响,

  奶奶熬糖在厨房。

  糖浆像条金丝带,

  缠缠绕绕喷喷香。

  一进腊月,邹昶村到处弥漫着糖香,伸一伸舌头都能尝到甜。这味道的源头,多半在各家的灶房里。

  熬糖的第一桩事是浸米。奶奶将当年新收的糯米,在井边用饭盆淘洗干净,再倒入没过米一指节的清冽的井水,泡上整整一夜。待其吸饱了水份,变得珠圆玉润,捞在箩筐里沥水。上甑蒸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那种朴实的、温厚的米香,白蒙蒙的蒸汽涌出来,奶奶的身影也变得朦胧,仙气飘飘。

  麦芽是前几日就发好的,吐出寸把长的、嫩黄的芽儿,带着一股子青草的生气。奶奶将它们细细地切碎,拌进蒸好的、摊凉了的糯米里,用手反复地、均匀地揉搓着。我蹲在盆边也学着奶奶揉搓,手心麻麻酥酥。拌匀后,奶奶和我合力将这一大盆东西抬上灶,倒入尚有余温的大锅里,盖上锅盖,交给时间去发酵。间或奶奶会往灶里烧个毛柴把,以保持恒温。

  约莫一个上午,将鼻子贴着锅盖,会嗅到一股清香。奶奶便将那发酵好的米与麦芽的浆液,一瓢一瓢地舀入一个干净的布袋。我帮着奶奶在地上摆好饭盆,将豆腐架在饭盆上放好。奶奶踮着小脚从灶上提下布袋放在架上,招呼母亲一起用手竭力挤压布袋。我也攥着拳头学着大人的样子对着布袋又擂又挤。那微微泛着浊白的汁水源源不断淋入饭盆。满屋子只听见:哗哗哗,淅沥沥,叮咚叮。一会儿暴雨倾盆,一会儿细雨绵绵,最后如屋檐滴水归于寂静。奶奶放一块木板压上布袋,让我坐在上面,直到叮咚之声完全消失,才将布袋提到灶上,一股脑的倾入锅中。

  真正的熬炼,这才开始。

  母亲负责烧火,奶奶负责观察锅里的动静。烧火是个技术活,也是母亲的“拿手戏”。她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膝上堆着劈好的柴,神情专注得像一个守卫关隘的将军。火候,是顶顶关键的。太大了,糖会焦苦;太小了,水分迟迟不干,糖便失了那股子爽利的劲儿。母亲不言不语,只一双眼睛映着那跳跃的火光,时明时暗。她凭着一种天生的、或者说传承下来的直觉,添柴,退柴,将那一膛火,驯得温顺而有力。

  我总爱跟在奶奶身边,看那锅里的变化。起初是平静的,只冒着些微小的、无力的气泡。渐渐地,随着水汽的蒸发,那汁液变得浓稠起来,颜色也从浊白转为清澈的淡黄,继而转为一种厚重的、光润的黄褐色。锅中心的气泡,也变得大而迟缓,破裂时发出“咕嘟咕嘟”的、满足的声响,满屋子那焦甜的香气,便浓郁得化不开了。据说,许多年前,糖熬到这份上,奶奶扭头从窗台边拿木勺瞥见一只野猫张嘴吐舌趴在窗台上,吓得奶奶舀起一瓢滚烫的糖稀泼在野猫的嘴里。这倒霉蛋怪叫一声,落荒而逃。野猫可是循着糖香而来,怎回料到有这下场!这时,只见奶奶拿起一把长长的木勺,伸进那金褐色的浆里,高高地提起。那粘稠的糖稀便如一块柔韧的、透明的琥珀,从勺边垂落,拉成一道不断的丝线。她迅速地将这丝线浸入旁边备好的一碗冷水里,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嗤”,再捞起来时,那糖便成了一粒硬脆的、可以在齿间“嘎嘣”作响的糖珠了。

  熬呀熬,搅呀搅,

  糖浆稠,冒泡泡。

  快拿勺子挑一挑,

  水里一浸变硬了,

  小狗吃到嘴里了。

  奶奶一边教我唱着童谣,一边笑着将那粒温热的糖珠塞进我嘴里。一股纯粹的、带着烟火气的焦甜,瞬间便从舌尖滚落到心底里去——那是我尝过的人间,最初的、最踏实的美味。我听出奶奶戏称我是小狗,调皮地冲奶奶吐了吐舌头,还不忘旺旺两声。

  “好了,可以了。”奶奶一声令下,母亲便撤了灶膛里大部分的柴火,只留一点余温。奶奶会迅速舀出一部分糖稀,盛在一个铜盆里,端到堂屋。父亲早已候在一旁,将炒香的芝麻、爆米,还有碾碎的花生仁,一股脑儿地倒入锅中,操起一把更大的铲子,飞快地、用力地搅拌起来。糖稀与这些香物迅速地、缠绵地粘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当把它们盘成一团球时,父亲便双手托起它们,小心放入案板上一个抹了油的木框里,趁热用擀面杖压实。

  稍事冷却,一旁被请来多时的大叔、二叔、大婶、二婶来到案板前,抓起从自家带的磨得贼快的切糖刀忙开了。大叔飞快地将木框里的糖块用刀拉成长条。其他人一手按着长条,一手握刀。叮叮当当,那些长条在快刀下驯服而快速地变成一片片均匀的薄糖片。这清脆的声响简直是交响曲,热闹了整个腊月。

  此时的堂屋,爷爷早已架好了家伙什——一架木梯,横着绑了一根光滑的木棍。那糖稀在盆里渐渐地冷下去,待到尚存一丝人体的余温,摸上去只是温润的时候,爷爷便洗淨了手,将那团硕大的、琥珀色的糖团,套上木棍,开始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拉扯。

  这真是我童年见过最神奇的景象。那原本笨重的一团,在爷爷的手里,一次次地被拉长,对折,再拉长。有时竟从梯下拉到堂前吃饭的八仙桌边,少说也有两三米。渐渐地,糖的颜色,竟从半透明的黄褐色,被牵拉得越来越白。它被越拉越长,如匹练,如素绢,在堂前清冷的冬日天光下,闪烁着一种绸缎般的光泽。爷爷的身影,在堂前来回移动,那不像是在劳作,倒像在进行一种沉默的、优美的舞蹈。切糖的叮当声渐渐稀疏,母亲直起腰,拍了拍围裙上的糖屑,脸上带着满足的红晕。她转身走进里屋,拎出那把祖传的铜壶,沏上一壶酽酽的粗茶。茶叶在滚水里舒展开来,茶香混着糖香,在堂屋里氤氲成一种独特的年味。

  叔婶们围着八仙桌坐下,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碗。茶是自家后山采的,带着些微的苦,正好解了嘴里的甜腻。他们说着今年的收成,明年的打算,谁家的媳妇快生了,谁家的后生要娶亲。笑声和茶水的热气一起,在冬日的午后袅袅升起。母亲不时起身续水,光影透过木格窗棂,在她温婉的侧脸上跳跃。

  奶奶则拿着小笤帚,极仔细地将案板上、木框边散落的糖屑扫到一起,连缝隙里的也不放过。那些金黄的、雪白的碎末,被她小心翼翼地归拢到一口上了青釉的陶坛,肚大口小,专为储糖而备。一摞摞切好的糖片被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金砖玉砖,一层层地铺进去,坛口用亮纸(方言,塑料薄膜)封好最后盖上圆木盖。

  爷爷的活儿还没完。他将已拉扯得雪白晶莹的打糖一条条地摆放在宽大的案板上,操起刀,用那厚实的刀背,“梆、梆、梆”地,极有分寸地敲击下去。那糖便应声碎裂,裂成一节节,寸把长短,有许多蜂眼的的打糖。爷爷把它们和那些早就备好的、炒得喷香的爆米混合在一起,哗啦啦地倒入另一个小些的坛子里。然后交给奶奶封好坛口。

  切糖块,咔咔响,

  一块一块方又方。

  装进罐里密封藏,

  只等新年客来尝。

  年,就在这糖的甜香里,热热闹闹地来了,又悄无声息地走了。坛子里的切糖,被我们这些馋嘴的孩子,被来来拜年的客人,一片片地取食,渐渐见了底。最后剩下的,便是那些细碎的糖边角,和坛底一层薄薄的糖粉。这却是我们孩子更爱的宝贝。用手指蘸一点,放在舌尖,那甜味细细的,沙沙的,能在嘴里盘桓许久。或是抓一小把,偷偷放进粥里,那清早的白粥,立刻便成了无上的美味。

  要说最甜是哪天?

  全家熬糖在年前。

  妹妹馋得偷一块,

  粘住牙齿喊爹娘。

  哈哈笑,满屋堂,

  日子甜得像蜜糖!

  待到屋前的柳树冒出毛茸茸的芽苞,田畈里的泥土被犁铧翻开,散发出腥甜的气息,春耕便开始了。父亲和母亲总是在天蒙蒙亮时就下田去了。这时候,奶奶便会搬出那个装着打糖和爆米的坛子。她用搪瓷缸(碗),舀上大半缸爆米,再从坛底掏出几节雪白的打糖,放在爆米上。提起灶上永远温着的开水壶,滚水冲下去,“嗤”的一声,一股更浓郁的、混合着米焦香与糖甜的蒸汽便扑面而来。她递给我一个小竹篮,搪瓷缸就放在篮子里。

  “去,给你爹爹送点心去。”

  我拎着篮子,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我的布鞋。父亲远远看见我,便按住手中的犁,卸下轭头,把那头老水牛牵到草坡上吃草。然后坐在草坡上,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点心,大口地吃起来。爆米被水一泡,软了下去,却仍有些韧劲;那打糖则化得软软糯糯,丝丝缕缕。父亲吃得额头冒汗,他用粗糙的手掌抹一把脸,对我憨厚地笑笑,那笑容里,有着和糖一样的、踏实满足的味道。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个画面:父亲蹲在初春的田野里,捧着搪瓷缸吃着爆米打糖,远处是正在苏醒的群山。那时不懂,现在才明白——奶奶熬的不只是糖,是整个邹昶村甜蜜的底色。而春天,就是从那一碗糖水爆米开始,在父亲的犁铧下,缓缓铺展开来。

  【文/邹县林,作者原创投稿,授权红歌会网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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