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夏夜
- 孩子从七八岁起每年夏天都想睡在外面,母亲始终坚决拒绝,父亲、姐姐说情均无果
- 母亲告诉孩子必须等到12岁才能睡外面,但孩子的生日在农历七月十六,距立夏较远
- 孩子熬到12岁生日当晚,母亲终于允许他睡在外面,母亲解释原因:三岁梦到孩子被狼叼走,算命先生说12岁前晚上不能让孩子睡外面
- 母亲为保护孩子,多年夏天陪孩子一起忍受屋内闷热,从未单独睡在外面
- 孩子12岁生日后理解了母爱的深沉,心怀感激
夏日晚上,月华似水,清风习习。
我对母亲说:妈,我想到外面睡。
不行!母亲语气坚定,没任何商量余地。
为啥不行?我质问母亲。
不行就是不行,没有为啥?母亲显然有点生气。
吃罢晚饭有些时候了,一家人坐在门前大槐树下。本来谈笑风生,一片祥和。因了我与母亲的争执,气氛瞬间陷入沉闷。
姐姐同情我,忍不住劝说妈:妈,咋不让他睡外面呀?其他人不都睡在外面吗?
妈很不满意,瞪了姐姐一眼,厉声斥责:多嘴,关你啥事?
父亲见状,闷着头把嘴里噙着的烟袋哨轻轻抽了几下,吐出一股股暗灰色白雾。然后,缓缓从嘴里拽出烟袋哨,攥在左手里拧了拧上面沾的口水,用商量口气对母亲说:他都七八岁了,别人家比他小的孩子都睡在外头,他睡了有啥妨碍?
母亲睖了父亲一眼,没好气说道:为啥你不知道?也来瞎凑热闹!
父亲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满怀同情地瞅了我一眼,再次把烟袋哨噙进嘴里,吧嗒吧嗒吸了起来。树影遮蔽下,父亲烟袋锅里暗红的火光时明时暗,象是虚幻的梦。
哎,外面多爽亮啊!夜空如洗,星月交辉,凉风轻拂,身心舒服。
望着母亲冰冷的面孔,想起每天晚上睡在家里的憋闷燥热,一种说不出的怨恨与委屈登时袭上心头。我恨恨地斜看着母亲,眼泪无声流淌下来,双颊麻酥酥的,说不清舒贴还是难受。我不愿用手抹拉一下,听凭它留到下颌,滴在胸前,将麻酥感觉一直往下延伸。
夜深了,凉风不紧不慢刮着。其他人熬不住,先后躺在在大树下的地铺上睡着了。大小不一的酣睡声里,透出难以言说的安逸自在。
这时,母亲站起身,拉住我的手,温声说:走,回屋里去。
大家都睡着了。此刻,我不敢违拗母亲。我知道,如果我再固执下去,母亲不但会生气,说不定还会动手打我。
打记事时起,全家大人小孩只有母亲和我大夏天晚上一直睡在家里,天天遭受着燥热带来的困扰。
母亲高兴时,我曾试探着问她:他们都睡在外头,为啥不许我睡外头?
母亲神秘一笑,对我说:等长大了,再告诉你。
我追问:多大算长大?
母亲说:不远了,十二岁吧。
我一听,心里既充满希望,又感到时长难熬。母亲说这话时,我刚过完八个生。就是说,我还要再等四年,夏天夜晚才能像其他人一样睡在外面,充分享受夏夜带给的凉爽与迷幻。
由于年年夏日晚上不能睡在外面,慢慢地我对夏天产生了莫名的厌恶,甚至还夹杂一种难以说得清的惧怕。
好不容易到熬了十二岁。刚过罢春节,我喜不自禁地对母亲说:妈,我十二岁了。今年夏天,可让我睡外面了?
母亲犹豫了一下,对我说:噢,那也等你开完锁子后才能睡外面。
我很意外,忍不住埋怨母亲:啊,咋恁认真?反正我都十二岁了,一到夏天,我非睡外面不行。
母亲倒没生气,笑着说:人家跟我说过,必须等你过完十二个生,才能睡外面。真些年都坚持了,不急那一会儿。
我一听,顿感失望。这不是要等到农历七月十六啊?一时间,我不由得恨起自己的生日来,咋会靠后恁狠,就不能提前几个月吗?我们这里一到立夏,就有不少人晚上睡外面了。
朝思暮盼中,十二岁生日终于在我千呼万盼中飘然来临了。生日当天,天气晴朗。晚上,朗月高悬,凉风阵阵。我高兴极了,没吃晚饭,便对母亲说:妈,我今黑能睡外面了吧?
母亲慈祥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那一刻,我高兴得连蹦带跳,冲出屋门,在门前大树下连喊带叫绕了好几个圈子。
晚上,我睡在母亲身边。仰望着大树阔大的树冠,沐浴着树叶缝隙洒下的碎银般月光,舒惬的晚风轻抚着身子。我快活极了,觉得这是一个最美夜晚。
趁一家人都没睡,母亲终于说出了这些年不让我睡外面的原因:你三岁那年,我夜里做了个凶梦,梦见你被一只大狼叼走了。我哭呀,喊呀,追呀,魂都吓没了。不知追了多久,哭喊了多久,两腿跑没劲儿了,也哭喊不出来了。终于,追上了狼。不顾一切扑上去,拼了命把你抢了回来。打那儿以后,我害怕极了,真怕哪一天不小心,你真让狼叼走了。后来,我去东乡找了个算命先生,让他给我圆圆梦。他微闭着眼,掐着指头算了一下,对我说:没事儿,你娃儿没事儿。不过,你要记着,十二岁前,不管啥时候,晚上不能让他睡外面。
说罢,母亲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就为这啊,我才紧紧傍住你,真些年死活不让你睡外面。
一家人听了,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那一夜,我好久没睡着。母亲已经发出轻微呼噜声,我仍然睡不着。那一刻,我心里满是感激。母亲为了我,为了她的儿子,宁可八、九年大夏天睡在屋里,陪着她的儿子,遭受着闷热折磨。
那一夜,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只狼张着血盆大口扑向母亲。情急之下,我猛冲过去,不顾一切护住母亲,嘴里发出响雷般吼声:滚开!不许伤害我妈!
哪知,这一喊竟出了声,把一家人全惊醒了。母亲轻声问我:咋,做噩梦了?
我失神地瞪着双眼,两手摁住咚咚跳着的心口窝,对母亲说:噢。不知咋就喊出了声。
母亲安慰我:睡吧,我在你身边呢。
2026.6.29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