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明答俄左翼作家:巴以冲突、反犹运动与“阶级空场”


  “刘老师,您好! 很抱歉打扰您,我想问一下——您如何看待巴以冲突? 如何解决,不是用言语,而是用行动?我想将您的答案翻译成俄语并将其发表在社交媒体上。”

  上面这段话,是几个月前俄罗斯左翼作家伊利亚•法里科夫斯基向我提出的问题,当时我曾回复:“伊利亚同志,我对巴以问题还缺少深入思考,很难回答你的问题,很是抱歉。谢谢。”但现在,随着巴以冲突不断激化,特别是由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学生针对以色列屠杀巴勒斯坦人的抗议运动,以及在全世界引发的更大规模“反犹”声浪以来,我对这一事件的观察与思考也渐渐清晰起來。

  下面是我对法里科夫斯基问题的回答:

  “巴以冲突”的实质并非像许多人认为的那样,只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间的民族仇杀,或者是强势国家对弱势民族生存权利的侵害与剥夺,而是美帝国主义及其附庸的一次疯狂表演,正如希特勒德国在二战时期所作的疯狂表演一样。所不同的是,犹太人在二战中是最为惨痛、令人同情的受害者,而这一次,他们成了令人憎恨的可耻的加害者。这种身份角色的颠倒,表征了二战结束半个多世纪以来国际政治所发生的剧变。从这个意义上说,以色列现领导人内塔尼亚胡应该获得跟希特勒同等待遇,以战争罪和反人类罪被送上审判席。但现实的状况告诉我们,这是不可能的。

  迄今为止,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对以色列的屠杀行径不仅没有谴责,而且持一种暖昧和支持的态度。这与二战时期德意日法西斯作为“邪恶轴心”受到全世界的一致反对并最终覆灭,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当时,在资本主义体系之外,世界上毕竟还存在一个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共产主义运动方兴未艾,对英美等资本主义国家构成了强有力的遏制和挑战,而在社会主义阵营早已成为明日黄花,资本主义横扫全世界每一个角落的今天,美帝国主义不仅拥有了军事和经济上的绝对优势,也掌控了文化上的解释权和裁决权,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等原本泾渭分明、十分清淅的价值准则变得复杂难辨,世界业已进入一个不确定、无真相、无真理的中间政治时代。

  尽管如此,由哥伦比亚大学学生们发动的抗议活动,还是撕破了帝国主义和强权政治的铁幕,开始在全球蔓延。面对大学生们的抗议,美当局迅速出动警察进行镇压,一幕幕充满血腥的暴力场面令许多视美国为民主自由天堂的民众膛目结舌,并遭到舆论的猛烈抨击。但即使这样,恐怕也难以改变巴以冲突的现状,更不可能撼动冷战后形成的国际政治新格局,须知,犹太人正是内在于这个政治格局之中,反犹太人或反以色列本身就是对这一格局的挑战,同时也意味着对美帝国主义霸权的一种挑战,因此,美当局对抗议运动的镇压丝毫也不令人意外。

  对美国来说,支持以色列和犹太人,不只是利益驱动,而且是对其代表的精英主义政治和价值观的捍卫,对大学生抗议运动的镇压也是这样。于是,在美国的一些知名大学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校方一方面宣扬所谓激进政治理念,将其视为自由主义价值观的体现,经常纪念包括“反越战”和“ 1968年抗议运动”等在内的一系列游进主义传统,以此作为招徕学生报考该校的卖点,一方面却支持警察进入校园大肆抓捕抗议的学生,表现出十足的虚伪嘴脸。(参见《哈珀谈美国学运清场|美国高校正在自食其果?》一文)

  如同巴以冲突持续半个多世纪仍无法得到合理解决一样,美国大学生的抗议运动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死结”,他们的抗议也许会暂时缓解巴以的紧张局势,但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巴以冲突背后的深层矛盾。美国的精英政客们也不会允许他们把抗议和批判的矛头转向这些矛盾,而是千方百计地转移矛盾,甚至进行污名化,比如西方甚至中国某些主流媒体把抗议运动称为“反犹”“反以”“亲巴勒斯坦”,试图将其解读为一种单纯的地缘政治冲突驱动的结果,但事实上显然并非如此,据报道,无论在西方国家还是以色列本土,“反以”者中间不乏犹太人或以色列人,而且是犹太人或以色列人中间的穷人。这显然暴露出抗议运动被刻意遮蔽的另一面向:穷人反对富人、大众反对精英、无产阶级反对资产阶级。这使我不由对近年来流行的“美西方”概念产生了疑虑(尽管有时我也使用这个概念),即是否存在一个绝对意义的“美西方”?这种整体主义的概念是否忽略和掩盖了民族国家内部的阶级矛盾和冲突?

  由此,我们可以做出一个明确的判断:以色列对巴勒斯坦人的屠杀以及引发的大学生抗议运动,不仅是持续多年的巴以冲突的延续,而且是上世纪六十年席卷全球的反殖民主义、反种族主义、反体制和第三世界民族解放运动的一种延续。正如我在《七十岁知青,或人民的修辞》一文中所说:“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反殖民主义”与反体制、反对霸权、反对帝国主义和种族主义等一起,掀起了“国家要独立,民族要解放,人民要革命”的世界大潮,成为第三世界人民追求民主自由和平等的一面猎猎飘扬的旗帜。但随着“短二十世纪”的结束,中国和世界很快被卷进了现代化和发展主义的浪潮,马列毛理论成了过气的破烂,福山的历史终结论、詹明信的后殖民文化理论和亨廷顿的文明冲突论成了学术界的抢手货,新自由主义更是成了主流知识界所向披靡的超级理论武器。“殖民主义”摇身一变,开始对广大第三世界国家和“非资本主义国家”展开新一轮的经济入侵和文化入侵——这一招比二十世纪前半期和十九世纪以前的“坚船利炮”更奏效,而且冠冕堂皇,因为它有一个很漂亮、也很拉风的名号——全球化。”

  是的,资本主义全球化,乃是帝国主义称霸世界的最大推手,也是贫富悬殊、种族歧视乃至战争仇杀,以及一切罪恶的渊薮。它把世界上一切差异和冲突简化为经济落后的结果,而将背后的阶级压迫和剥削隐藏在资产阶级的大氅之下,也将曾经燃遍全球的轰轰烈烈的共产主义革命和民族解放运动全部逐离人们的视线,制造出阶级和解或消亡的幻觉,从而形成了一个“阶级空场”近半个世纪的残缺世界。包括一些前社会主义国家,也争先恐后地向美帝谄媚示好,迫不及待加入到这个行列,企图在资本盛宴中分一杯羹,成为国际政治精英俱乐部的一员。为达此目的,他们甚至以牺牲本国人民的根本利益为代价也在所不惜。

  戴锦华教授曾说,历史是胜利者的清单。的确,我们现在从这份清单上已看不到任何被压迫民族和被压迫阶级的身影,媒体上晃动的都是精英们傲慢的步态和把酒言欢的笑脸。一枝独秀的资本主义没有任何可以制衡它的对手之后,比马克思恩格斯的时代更加肆无忌惮了,这正是以色列在加沙屠戮巴人而不用担心受到惩罚的底气,也是世界越来越法西斯化的重要原因。

  以上,是我对巴以冲突所能做出的唯一解释,不这样解释,就天法理解“犹太人反对犹太人”或“以色列人反对以色列人”的现象。尽管我无法预测,目前正在蔓延的反犹学生运动是否能够发展成一场反对资本主义和种族主义的新的人民革命和民族解放运动,但我相信,在现时代,一切关于正义与邪恶,光明与黑暗的辩识,必须在空场的阶级政治重新回到我们的视野之后加以审视,最终解决巴以冲突的不应该寄望于现存国际政治秩序,而是包括巴以和“美西方”在内的长期被压抑的各国无产阶级的觉醒和反抗。惟其如此,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个不公正的世界。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2024年5月7日

  【文/刘继明,红歌会网专栏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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