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我国离真正法治社会还有很远？孙玉良：遇事第一反应是找关系

　　与一位网友聊天，谈及构建法治社会这个话题，我的结论是：我国看似法律条文健全，但离真正的法治社会还有很远。因为一个社会离法治有多远，不看它立了多少部法律，而要看普通人在遇到麻烦的那一瞬间，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我的判断很直白：很多人遇事的第一反应不是找律师、不是查法条、不是走程序，而是“找关系”。这一动作比任何抽象的法理讨论都更能说明问题。因为“第一反应”是最诚实的，它不经过修饰，不经过权衡，它是一个人在长期社会生活中被反复训练出来的本能。当这种本能指向“关系”而不是“法律”时，法治就还停留在纸面上。

　　“找关系”之所以成为本能，恰恰因为它在现实中屡屡管用。孩子上学想进好学校，先打听有没有熟人；看病想挂专家号，先想想谁认识医院的人；打官司之前，先琢磨能不能“沟通沟通”；甚至办一个本应按规定流程走完的证照，也有人习惯性地问一句“有没有关系能快一点”。这些场景如此日常，以至于很多人已经不觉得它有什么问题。但问题恰恰藏在这种“不觉得有问题”里：每一次成功的“找关系”，都是对规则的一次无声否定。当一个人靠关系办成了本应按规则办成的事，他得到的暗示是“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而当另一个人因为没有关系而按规则排队、按规则等待、按规则被卡住时，他得到的暗示是“规则只对没关系的人有效”。久而久之，规则在人们心里的权威性就被一点一点蛀空了。

　　关系社会的核心危害，不是腐败，而是不平等。腐败是显性的、可追责的，而关系是隐性的、难以界定的。两个人面对同一条法律、同一套程序，一个有资源打通关节，一个只能老老实实排队，结果往往不同。这种不同不需要达到违法的程度，哪怕只是在“效率”上差了一点点、在“态度”上差了一点点、在“信息”上差了一点点，累积起来就是实质上的不平等。而法治最根本的承诺，恰恰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因贫富、不因地位、不因你认识谁而有所区别。当“找关系”能够系统性地改变结果时，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就成了一句空话。人们不是不相信法律，而是不相信法律会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这种不信任一旦扎根，法治的社会基础就动摇了。

　　更值得警惕的是，关系社会会形成一种逆向淘汰。在一个靠关系才能顺畅办事的环境里，守规矩的人反而吃亏：你不找关系，别人找，机会就是别人的；你不打招呼，别人打，流程就是先走别人的。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被迫加入“找关系”的行列，不是因为他们认同这套逻辑，而是因为不加入就要承受代价。这就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关系越管用，规则越被轻视；规则越被轻视，关系就越管用。我所说的“法治社会氛围还没有培养出来”，指的正是这种循环还没有被打破。法治社会需要的氛围，是人们在遇到问题时首先想到规则、信任规则、愿意用规则解决问题，而不是把规则当作需要“绕过”或“润滑”的障碍。

　　这种氛围为什么难以培养？一个重要原因是，规则的确定性还不够。如果按规则办事的结果是可预期的，人们自然愿意按规则来；但如果按规则办事的结果常常取决于经办人是谁、你认不认识他、他心情好不好，那么人们就会理性地选择“找关系”来增加确定性。法治的本质，不只是有法可依，更是有法必依、执法必严、违法必究，是让每一个人都能预期到：我按规则走，结果就是确定的；别人不按规则走，就要付出代价。当这种确定性足够强时，“找关系”的成本就会上升，收益就会下降，本能才会慢慢改变。

　　当然，改变本能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需要的不只是立法，更是每一个具体场景中规则被认真对待：招生不看条子看分数，招标不看过硬的关系看标书，办案不看打招呼看证据，办事不看熟人看流程。每一次规则被认真执行，都是在给社会注入一点“可以不找关系”的信心；每一次关系被规则挡回去，都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条路正在变窄。法治社会的氛围，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它不靠口号，靠的是无数个“这次真的按规矩来”的累积。

　　“遇事第一反应是找关系”这句话之所以刺人，是因为它太真实。但真实不等于不可改变。一个社会离法治有多远，衡量的标尺就握在每个人手里：当有一天，人们遇事的第一反应从“找谁”变成“查法”，从“托人”变成“走程序”，法治才算真正落了地。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离真正的法治社会还任重道远，不是法律不够多，而是规则还没有成为人们心里那个最可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