滠水农夫 | 理想与现实之间:张雪峰现象的时代症候与阶层困境
滠水农夫:理想与现实之间:张雪峰现象的时代症候与阶层困境
近日,网红教育博主张雪峰在跑步机上猝然离世,消息传开后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激起了舆论场的巨大波澜。运动手表记录下他在高强度间歇训练中突发心梗的最后一刻,他生前最后一条朋友圈“真正的强者,从不浪费一分一秒”成了这个时代最荒诞也最真实的注脚。一个毕生教人“如何高效利用时间”“如何规避风险”的人生导师,自己却栽在最基础的生理规律上。这种结局,撕开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深的伤口: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中,我们究竟该如何安放自己的人生?
张雪峰之死引发的争论,远远超出了一个网红教育博主的生死范畴。批评者称他太现实、太功利,说他贩卖焦虑、误导大众,指责他标榜“寒门救星”却救不了自己,批判他引导人们走向另一种奴役。然而,在这些看似激烈的道德审判背后,我们是否真正读懂了张雪峰现象所折射出的时代症候?当我们在道德高地上对其指指点点时,是否想过:他不过是我们这个时代千万普通家庭在阶层跃升与焦虑自救中的一个精神坐标,一面照妖镜,照出的恰恰是我们自己无处安放的焦虑与困境?
一、“不谈理想”背后的阶层真相
“不要谈理想”——这是张雪峰最被诟病的言论之一。在理想主义者眼中,这是对教育本质的亵渎,是对人的异化。教育本该让人成为“人”,而不是成为一颗“螺丝钉”。这种批评听起来振振有词,却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前提: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从容地“谈理想”。
当我们站在北上广深的重点中学教室里,对那些衣食无忧、未来可期的学生说“追逐你的梦想”时,这句话充满力量;但当我们面对一个来自黑龙江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工人、高考分数刚过本科线的孩子时,“追逐梦想”这句话就显得苍白而残忍。张雪峰的价值恰恰在于,他面对的是后者,是那些被主流话语体系遗忘的、没有资本去“谈理想”的普通人。
张雪峰的“不谈理想、学会舔”,本质上是一种生存策略的极端化表达。他告诉普通人:你改变不了规则,但你可以学会在规则里“精算”,这样你就能“赢”。这种表述固然市侩,但其背后的逻辑链条却异常清晰:在一个阶层固化日益严重的社会里,对于没有资源、没有人脉、没有信息优势的普通人而言,最理性的选择不是在理想主义的天空中翱翔,而是在现实主义的泥泞中匍匐前进。
更值得我们深思的是,张雪峰所做的事情,本质上应该是教育系统承担的职责。为学生提供职业规划指导、提供真实的就业信息、帮助他们根据自身条件做出理性选择——这些本应是学校教育的应有之义。但现实是,我们的教育体系在这一点上几乎完全缺位。高中阶段,学生们被灌输的是“考上好大学就一切都有了”的单一叙事;大学阶段,就业指导中心提供的是千篇一律的简历模板和空洞的求职讲座。在这样一个信息不对称、资源配置失衡的教育生态中,张雪峰们填补的正是这个巨大的功能空缺。
批判张雪峰太现实的人,其实是在对他进行不合理的苛求。他们将一个本应由整个社会教育体系承担的责任,强加在一个生意人身上,然后以其未能完成这一使命为由,对其进行道德审判。这种批判,看似站在道德高地,实则暴露了批判者自身对普通人生存困境的无知与冷漠。
二、“贩卖焦虑”背后的供需逻辑
“贩卖焦虑”——这是张雪峰受到的第二个主要批评。批评者认为,他不过是一个精明的商人,不是解决焦虑,而是在利用焦虑为自己谋利。这种批评看似有理,却同样经不起推敲。
首先需要厘清的是:焦虑究竟是谁制造的?阶层固化的加剧、教育资源的分配不均、就业市场的残酷竞争、房价物价的持续上涨——这些才是焦虑的真正源头。张雪峰没有制造这些结构性矛盾,他只是在这样一个焦虑弥漫的时代,找到了一种回应焦虑的商业模式。如果说他在“贩卖焦虑”,那么这种“贩卖”的前提是焦虑已经存在,且人们迫切需要缓解焦虑的途径。
更值得玩味的是,张雪峰提供的东西,对很多人而言,恰恰是一种“确定性”。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普通家庭的孩子在填报志愿时,面对的是成百上千个专业、数以千计的高校、数以万计的可能性。他们的父母没有上过大学,他们的亲戚中没有“懂行”的人,他们所在的县城中学没有人能给他们提供有价值的信息。在这种情况下,张雪峰提供的“学计算机好就业”“学医稳定”“文科要选师范”等看似粗暴的判断,反而成为他们在迷雾中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很多人羡慕张雪峰这样的超级网红赚钱多,却忽略了一个事实:他们也被困在一个必须持续运转的机器里。直播行业的高强度、高压力、高损耗,是外界难以想象的。张雪峰在跑步机上的猝死,某种程度上正是这种“超级网红困境”的极端体现。当一个从黑龙江县城走出的普通人,为了在极短时间内跨越阶层,他唯一能加的杠杆,就是自己的命。这种代价值不值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但我们至少应该承认:这不是一条轻松的路,不是一条“贩卖焦虑”就能躺赚的路。
三、“寒门救星”背后的现实悖论
张雪峰被一些人标榜为“寒门救星”,但他的猝死却让这个标签变得格外讽刺。一个毕生教人“如何规避健康风险”的人生导师,自己却猝死在跑步机上;一个把“高效利用时间”奉为圭臬的成功学布道者,自己却倒在了“不浪费一分一秒”的执念中。这种荒诞结局,撕开了“成功学”的最后伪装。
当张雪峰们鼓吹“自律改变命运”时,他们刻意回避了一个事实:人类永远无法完全掌控命运。那些被他包装成“人生算法”的成功案例,不过是幸存者偏差的产物。他算出了别人的命,却没算出自己的死。这种悖论,不仅仅是张雪峰个人的悲剧,更是我们这个时代“成功学叙事”的集体困境。
然而,我们是否应该因此否定张雪峰的全部价值?恐怕不能。草根逆袭的路,注定是极其惨烈的。从黑龙江县城走出的张雪峰,用自己的方式实现了阶层跨越,他的成功本身就是对这种路径可能性的证明。在这个过程中,他为无数普通家庭提供了真实的帮助,这是不争的事实。很多人在他的指导下,避开了择校选专业的“坑”,找到了相对更好的出路。这种帮助是具体的、可验证的,而不是空泛的、理想化的。
“寒门救星”这个标签,与其说是张雪峰自己标榜的,不如说是社会赋予他的。在一个缺乏系统性教育指导的社会里,当一个能够提供这种指导的人出现时,人们自然而然地将“救星”的期待投射到他身上。这种投射本身,恰恰反映了普通家庭在教育选择上的无助与焦虑。
四、“误导大众”背后的知识论困境
张雪峰最受争议的言论之一,是“把新闻学一棍子打死”“把文科归结为服务业和舔”。批评者认为,他没有引导人们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而是在洞穴之外,用另一道锁链把人们绑在了“就业率”和“起薪”的柱子上。他告诉人们:你可以挣脱家庭的锁链、学历的锁链,但你永远逃不脱市场的锁链。这不是解放,而是从一种奴役转向另一种奴役。
这种批评有其深刻之处。张雪峰的“成功学”,确实不是引导学生去质疑不公的招聘制度、批判资本的贪婪,而是教学生适应这种不公。他把对制度的批判,消解为对个人选择的“技术性优化”。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并没有引导学生成为自由的人,而是教他们如何成为更高效的“奴隶”。
然而,这种批评同样面临一个困境:在一个短期内无法改变制度环境的前提下,个体究竟应该怎么办?是坚持理想主义的姿态,宁可“饿死”也不“舔”,还是在现实的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对于已经站在悬崖边上的普通家庭而言,这个问题不是一个理论问题,而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实践问题。
张雪峰最厉害的地方,是他让很多人都接受了他的逻辑,并且感激涕零。他把“人变成奴隶”这件事,包装成了一门“职业规划”的学问。但问题在于,在一个确实存在“奴隶”身份的社会里,教人如何成为一个“高价奴隶”,是否就一定比教人如何保持“自由人”姿态却最终沦为“廉价奴隶”更糟糕?
这背后涉及的,是知识论层面的困境:在信息不对称、资源不平等的社会结构中,所谓的“客观知识”本身就是权力运作的产物。张雪峰提供的那套“就业导向”的知识体系,固然有其局限性,但它至少是透明的、可验证的、对普通人可用的。相比之下,那些批评他的理想主义者们,除了提供道德审判之外,又能为普通家庭提供什么具体的、可操作的帮助呢?
五、张雪峰的时代坐标:一个精明的商人,不是救世主
归根结底,张雪峰既不是魔鬼,也不是天使,而是一个利用自己的知识和手段最大限度赚钱的精明商人和网红。他从来没有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拯救者、一个救世主,而是一个能够为普通家庭解决具体教育问题的人。让他成为一个政治家、思想家,是勉为其难,也是一厢情愿。
比起那些不接地气的、嘴里高大上却不能为普通人解决具体问题的人,张雪峰是不错的;比起那些一心钻进钱眼、用坑蒙拐骗不择手段赚钱的人,他至少给别人解决问题,算是一个有信用的商人;比起那些做“爱国生意”、无本生利的人,他更强得多。他是很现实、很实际,将时代的疮疤一把扯开,但他没有给出根治的办法,最多只是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掩盖和延误病情。但这是他的错吗?这难道不是产生这个疮疤的时代的错吗?
张雪峰现象的本质,是教育系统功能缺位与普通人教育需求之间巨大落差的产物。当我们的教育体系无法为普通家庭提供有效的职业规划指导时,市场就会填补这个空白;当学校教育无法回应普通人的生存焦虑时,“成功学”就会应运而生。张雪峰的“火”与他的“死”,恰恰是这种结构性困境的两种表现形式。
最后,从张雪峰现象看时代症候
张雪峰的去世,引发了一场关于理想与现实、生存与尊严、个体与制度的激烈讨论。在这场讨论中,各方观点尖锐对立,但很少有人真正触及问题的核心:在一个阶层固化日益加剧、教育资源配置严重不公、就业市场残酷竞争的社会里,普通人究竟应该如何自处?
张雪峰给出的答案未必正确,但他至少提出了问题,至少让那些被主流话语体系遗忘的普通人看到了某种可能性。他的“不谈理想”,不是对理想的否定,而是对“谈理想”的资格门槛的清醒认识;他的“贩卖焦虑”,不是焦虑的制造者,而是焦虑的回应者;他的“寒门救星”标签,不是他个人的追求,而是社会赋予他的角色;他的“误导大众”,不是他有意为之,而是知识论困境的必然产物。
读懂了张雪峰的“火”与他的“死”,就读懂了当下中国社会的底层逻辑与生命困境。在这个意义上,张雪峰确实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症候,一面照妖镜,照出了教育体系的缺位、阶层固化的现实、普通人的生存焦虑,以及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永恒张力。
张雪峰的悲剧在于,他用自己的方式回应了这些问题,却也成为了这些问题的一部分。他帮助普通人应对现实,却也强化了现实的不公;他提供了具体的信息,却也限制了想象的空间;他教会了人们如何在夹缝中生存,却也让他们安于夹缝。这种悖论,不是张雪峰个人的问题,而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困境。
或许,对张雪峰最公正的评价,不是简单的赞美或批判,而是将其视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一面镜子——从中看到我们自己的焦虑与困境,看到教育体系的缺失与错位,看到阶层流动的艰难与代价,看到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永恒张力。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超越对张雪峰个人的褒贬,真正直面这个时代向我们提出的问题:在一个不完美的世界里,我们如何才能既不失理想,又能脚踏实地;既不放弃尊严,又能求得生存;既不盲从现实,又能应对现实?
张雪峰走了,但他提出的问题还在,他折射的时代症候还在。这些问题和症候,不会因为他的离去而消失,只会随着时代的发展而不断演变。留给我们的,不是对他个人的盖棺定论,而是对我们这个时代的深刻反思,以及对未来出路的艰难探寻。
2026-3-25
【本文为作者向红歌会网原创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