滠水农夫:农民养老金的账应该怎么算?

2026-03-25
作者: 滠水农夫 来源: 复制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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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来,农民养老金问题逐渐走出学术圈,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热点议题。每年全国两会期间,都有代表委员提交关于提高农民养老金水平的建议,经济学界、社会学界乃至普通网民也纷纷参与讨论。总体来看,主流舆论普遍认同应当提高农民养老金,但在提高的幅度和具体标准上,观点却出现了明显分歧:一部分人主张应大幅提升,力求缩小农民养老金与城镇职工养老金之间长期存在的巨大鸿沟,让农民共享改革发展成果;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当前政府逐步小幅提高的做法更为稳妥,既符合财政承受能力,也有助于政策平稳推进,避免引发新的社会矛盾。那么,在当前国情和发展阶段,究竟哪一种思路更为合理、合法、合情?要回答这个问题,必须跳出简单的经济账,站在更宏观、更综合的角度,算一笔“大账”——既算经济账,也要算政治账、历史账、社会账,乃至国际账,才能真正看清问题的本质,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

  一、经济账:农民养老金现状触目惊心,差距持续拉大

  经济账是最直观、最基础的账,也是最容易用数据说话的维度。2024年的最新数据显示,我国城乡居民养老金与城镇职工养老金之间的差距高达27倍:农村居民月均养老金仅为248元,而城镇职工月均养老金已达6654元。更令人痛心的是,农村老人的养老金水平甚至低于农村低保标准(月均约530元),这意味着,即便是在基本生活保障层面,农村老人也处于“倒挂”状态——他们领取的养老金,连低保线都够不上,遑论维持体面的晚年生活。

  人社部2023年基金年报进一步揭示了这一结构性失衡的深层问题:在全国基本养老保险支出5.8万亿元中,覆盖1.7亿城乡居民(其中90%为农民)的部分仅占3000亿元,占比仅为5.2%;而2200万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却领取了8000亿元,占比高达13.8%。这种资源分配的极度不均,反映出制度设计中的城乡二元结构依然根深蒂固,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在加剧。

  全国人大代表张学武在2025年两会期间指出,中央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标准虽然经过7次上调,但2025年仍仅为143元/月/人;全国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也仅为287元,远低于城镇职工3498元的月均待遇水平。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中西部农业大省,由于地方财政困难,基础养老金标准长期徘徊在每月100元至150元之间,仅能勉强覆盖粮油支出,根本无法满足农村老人基本生活需求,更谈不上应对疾病、失能等风险。以河南省某贫困县为例,当地农村老人每月领取的养老金仅够买30斤大米或20斤猪肉,一旦生病,要么硬扛,要么靠子女接济,而子女大多在外打工,自身也面临城市高生活成本的压力。

  这些数据无疑令人震惊。一方面,农民养老金的绝对水平长期处于低位,且提升缓慢,许多欠发达地区因地方财政困难,养老金几乎全靠中央财政转移支付维持,地方配套能力严重不足;另一方面,横向对比之下,农民养老金与城镇职工、机关事业单位退休人员之间的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在持续拉大。有人可能会说,这种差距是历史形成的,农民过去没有缴纳养老保险,现在能领到养老金已经是进步。但这种“存在即合理”的逻辑显然站不住脚。农民长期处于社会底层,缺乏话语权,习惯了“苦日子”,甚至对微薄的养老金心存感激,这恰恰说明他们长期被边缘化、被忽视,他们的沉默并不代表满意,而是无奈。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农民拥有土地和宅基地,可以“以地养老”,因此不需要高额养老金。这种说法同样经不起推敲。城镇职工退休后可以完全退出劳动,享受养老待遇,农民凭什么要“活到老干到老”?难道农民不是同等的国民?难道他们的晚年就不值得被保障?如果土地真的能解决养老问题,那为何不要求城镇职工也去种地养老?更何况,当前农村土地流转收益有限,多数老人无力耕种,土地的实际保障功能早已大打折扣。显然,这种论调背后隐藏的是对农民国民身份的否定,是对城乡二元结构的一种变相合理化。

  二、政治账:农民养老金是国民待遇的基本体现

  政治账的核心,是国民身份与公民权利的平等问题。著名三农问题专家李昌平曾一针见血地指出:“一个主权国家,发展经济的目的是为了满足本国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如果一个国家发展经济是为了满足外国人的需求,这个国家就是经济上的‘自我殖民化’。”他还进一步强调:“60岁以上的国民,都平等享受退休养老待遇,才是正常国家。如果一个国家绝大多数60岁以上的国民不能享受退休养老待遇,这个国家就不配自称主权国家,或者说,绝大多数人口虽然生活在国土上,却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国民。”

  这段话发人深省。农民能否享有公平的养老金,绝不仅仅是一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是衡量农民是否被真正纳入国民体系的重要标尺。如果一个国家的“主人”——工农劳动者——连基本的养老保障都难以企及,那所谓的“主人翁地位”又从何谈起?如果农民连普通国民待遇都享受不到,那这个国家又如何称得上是一个主权独立、人民平等的现代国家?从法理上讲,养老金是公民年老后从国家获得的基本生活保障,是宪法赋予的权利。我国宪法第四十五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年老、疾病或者丧失劳动能力的情况下,有从国家和社会获得物质帮助的权利。”农民作为公民,当然享有这一权利。

  因此,提高农民养老金,不是“施舍”,而是“还账”,是国家对农民长期贡献的制度性回馈,是实现国民待遇均等化的必要步骤。只有在制度上承认农民的国民身份,才能真正体现国家的公正与尊严。从政治伦理的角度看,一个国家的合法性不仅来源于经济增长,更来源于社会各阶层对制度的认同。如果占人口相当比例的农民长期被排斥在养老保障体系之外,这种认同就会受到侵蚀,社会稳定也会面临潜在风险。近年来一些农村地区出现的“老人自杀潮”就是最极端的例证——当老人感到自己被家庭和社会抛弃时,他们选择以极端方式结束生命,这不仅是个人悲剧,更是社会治理的失败。

  三、历史账:农民为国家工业化、城市化付出了巨大代价

  历史账不能不算,也不该被遗忘。新中国成立初期,为快速实现国家工业化,国家采取了“剪刀差”政策,通过压低农产品价格、抬高工业品价格,从农业中汲取剩余[01] 产品,支撑工业发展。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研究表明,1952年至1978年间,通过价格剪刀差从农业转移的资金累计达7494亿元,相当于同期国家工业固定资产投资的69.8%。这意味着,农民在国家最艰难的时期,以隐性方式为国家工业化“缴纳”了巨额资金。这笔钱如果按今天的物价折算,至少是数万亿甚至数十万亿元。

  除了剪刀差,农民还承担了沉重的农业税费和劳役。1949年至2005年,全国农民累计缴纳农业税4200多亿元,加上“三提五统”、集资、罚款等,总额至少是农业税的两倍以上。此外,农民还以义务工形式参与水利、交通等基础设施建设,仅1950年至1978年,累计出工达300亿个工作日。若按当时劳动力价格折算,这部分贡献也高达数千亿元。

  那些靠肩挑背扛修起来的水库、堤坝、公路,哪一项没有农民的汗水和牺牲?而这些基础设施,至今仍在为全社会服务。

  改革开放后,土地财政成为地方发展的重要支撑。据统计,1999年至2025年,全国土地出让收入累计约83万亿元,其中约90%来自农村土地征用。这些资金中,约40%用于城市建设和行政支出,相当于约33万亿元的农村土地收益被用于城市发展。农民以土地为载体,继续为国家现代化提供支撑。此外,农民工群体为城市建设付出了青春和健康,他们干最累的活,拿最低的工资,老了却只能回到农村,靠微薄的养老金度日。这种“取之于农、用之于城”的模式,持续了几十年。

  由此可见,农民虽然没有以“社保缴费”的形式参与养老保险制度,但他们通过剪刀差、税费、劳役、土地等方式,早已为国家做出了超额的、隐性的贡献。这些贡献,理应转化为他们晚年生活的保障。有人可能会说,这些都是历史,过去的事不该再提。但历史是现实的根源,没有历史就没有现在。如果否认历史贡献,就等于否认农民作为国家建设者的身份,这既不公正,也不道德。

  四、社会账:低养老金引发严重社会问题,农村老人处境堪忧

  农民养老金过低,不仅是个经济问题,更是一个社会问题,直接影响到农村社会的稳定与和谐。武汉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刘燕舞的田野调查揭示了令人震惊的现实[02] :农村老人自杀现象严重,且呈现出持续上升的趋势。他通过对江汉平原、洞庭湖平原等地的长期跟踪调查发现,农村老人自杀率自1990年代以来大幅上升,而同期全国自杀率却在下降,这意味着农村老人已成为自杀的主要群体。

  刘燕舞将这种现象归因于“代际剥削”和市场经济的挤压。在经济压力下,中年人要参与激烈竞争,老人往往被视为“包袱”。而许多老人为了不拖累子女,主动选择自杀,甚至流传着“药儿子、绳儿子、水儿子更可靠”的说法。所谓“药儿子”就是喝农药,“绳儿子”就是上吊,“水儿子”就是投水。这种“自杀合理化”的现象,折射出农村养老保障的严重缺失和社会伦理的崩塌。

  刘燕舞的调查还显示,农村老人自杀的直接原因中,生存困难和疾病痛苦合计占60%。而新农保推行之初,每月55元的养老金就让许多老人打消了自杀念头,有人甚至说“终于有人管我们了”。这充分说明,养老金不仅是经济保障,更是心理慰藉,是老年人活下去的希望。一个每月55元的政策就能救人命,可见农村老人的生存状况已经脆弱到了何种程度。

  此外,低养老金还导致了代际关系的紧张。在许多农村地区,子女外出打工,老人独自留守,生病无人照料,孤独感与日俱增。一旦失去劳动能力,他们就成了家庭的“累赘”。这种状态下,老人往往选择隐忍甚至自残,以免拖累子女。这种“隐性自杀”虽然不被统计,但同样令人痛心。

  五、国际账:中国农民养老金水平远低于同类国家

  从国际比较的视角看,中国农民养老金水平不仅远低于发达国家,也低于许多发展中国家。以巴西为例,作为一个同样拥有庞大农村人口的国家,其国民年金型养老金覆盖面高达90%,2015年时月均养老金就已达到330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2000元。而中国农民养老金至今仍在200元至300元之间徘徊,差距之大令人咋舌。

  再看我们的近邻日本和韩国。日本国民年金制度覆盖所有公民,农民与城市居民享受同等的基础养老金待遇,加上各种补充保险,农村老人晚年生活基本无忧。韩国自1988年建立国民养老金制度后,逐步将农民纳入保障体系,目前农村老人每月可领取约30万至40万韩元(约合人民币1600元至2200元),相当于中国农民养老金的6到8倍。

  当然,简单地与发达国家比较并不公平,但与发展中大国相比,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完全有能力也有责任为农民提供更高水平的养老保障。印度、越南等国的农民养老金虽然也不高,但他们的经济发展水平远低于中国。以中国的经济实力,完全可以通过制度调整,逐步缩小这一差距。国际经验表明,养老金制度的设计不仅关乎经济效率,更关乎社会公正与国家认同。一个国家在走向现代化的过程中,必须同步推进社会保障的均等化,否则就会积累社会矛盾。

  六、资金从哪里来?可行路径与现实挑战

  有人会问,大幅提高农民养老金,钱从何来?这确实是必须回答的现实问题。全国人大代表张学武在提案中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可行的筹资路径:从2026年起,全国统一从土地出让金中提取5%、从烟草税中划拨20%作为农村养老专项税源;对互联网、金融行业按营业收入征收1%的临时性养老补充税(有效期五年);对土地财政依赖度超40%的省份,中央财政补足其专项税缺口的50%。同时,设立“全国农村养老专项账户”,实行收支两条线管理,确保资金专款专用。此外,2028年起,可将国有资源有偿使用收入、生态补偿收入的10%纳入专项税范围,形成稳定的资金来源。

  这些建议具有较高的专业性和可操作性,关键在于能否突破既得利益格局,真正落地实施。大幅提升农民养老金,本质上是利益再分配的过程,必然会遇到阻力。比如,土地出让金中已有相当部分用于城市建设,要从中切出一块给农村养老,必然面临地方政府的抵触;对互联网、金融行业征税,也会遭遇企业游说。但正因为如此,更需要国家层面的坚定决心和农民群体的积极参与[03] 。梦想依靠施舍和恩赐是靠不住的,只有通过制度化的博弈与争取,才能真正实现公平正义。

  七、算大账,才能算清农民养老这笔账

  农民养老金问题,表面上看是一个经济问题,实则是涉及历史正义、社会公平、政治认同的系统性工程。只有算大账——把经济账、政治账、历史账、社会账、国际账都算清楚,才能看清问题的全貌,找到正确的解决方案。

  最后,需要强调的是,专家学者要为农民发声,人大代表要真正代表农民利益。如果只替权力说话、只为既得利益站台,那就辜负了“代表”与“专家”的名号。农民养老金的提升,不仅是一项惠民政策,更是一场关于公平、正义与国家认同的深刻社会变革。我们期待,在不远的将来,每一位农村老人都能体面、尊严地安度晚年,真正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到那时,我们的社会才算真正迈入了现代化的大门,我们的国家才算真正实现了全民共享的发展成果。

  2026-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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