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富全：荒唐的“贷款上班”

　　2026年10月20日某大国北方，霜冻黄色预警，最低气温跌破0℃。54岁的某安大学教师白保国把银行卡轻轻放在午睡妻子的枕边，独自打车去了万花山，走进湖里。11月4日校方确认离世，当晚省教育厅通报成立联合调查组。调查组来得很快——快得让人忍不住想问一句：要是那封绝笔信没传开，它还会来吗?

　　白老师不是抑郁症或家庭变故，而是被“横向课题到账额度”这个玩意儿逼到湖里去的。高校“横向课题”到了考核表里变成“到账金额论英雄”。学校给学院下指标，学院按职称往老师头上摊：教授一年7.6万，副教授5.5万，讲师4.7万，完不成按任务额5%扣津贴。于是他得自己掏钱、借钱、垫钱，把一笔“科研经费”打到学校账上，再想办法报销回来。一个教钢琴的老师，上哪儿找企业掏十几万请他“横向”应用钢琴教学?该国某份面向117名高校教师的问卷显示，82.05%的人知道“贷款上班”怎么玩，近九成感知身边有人这么干，17.95%承认自己亲身参与过。

　　但要是只把板子打在高校身上，那就太低估该国市场主体的“创新力”了。保险业早就玩过“自保件”：2021年8月某安人寿重庆分公司入职11年的老员工许英琼实名举报，为完成考核，被迫给自己买保险，有人买了19件、保费273万元，其中110万元来自银行贷款，每月利息8000元;还有被称作“重庆一姐”的段前碧自曝买了1480万元。主管在群里轻飘飘一句“签单率不到30%，那你们就自己出吧”，就是说公司招的不是代理人，是客户。

　　医院也不甘落后，早在2013年湖南永州市中心医院新进医护人员先交1万元，名目从“见习培训费”改叫“医疗风险承担金”;后来又有陕西山阳县医院让50名新护士每人交5万元“风险押金和建院基金”，农村孩子东挪西凑换来一张入职登记表。之前的该县在2006年卫计局就发过文，调入县医院须一次性缴纳8万元，中专以下学历须缴10万元。

　　求职市场更绝，“培训贷”一条龙：先拿高薪岗位引流，面试时痛心疾首说你能力不足，再体贴地推荐分期培训，“培训费入职后从工资里扣”。该国五个部门不得不联合发风险提示——需要五个部门联手提醒找工作可能倒贴，这行情已经黑到可以进年度段子合集了。

　　还有山西太原一所小学招“跟岗教师”，要求本科以上、有教师资格证、备课磨课管班级搞课后服务，但无薪酬、食宿自理，校方说这是“师资储备”，未来有岗位可能签劳务派遣。听听，期货、期房之后又来了“期岗”，还是劳务派遣的期岗。后来迫于舆论压力，该校说取消了这个霸道条款。

　　海航那边也不甘示弱，2026年5月海航某鹏顺心会员权益卡上线，66666元一张的会员卡层层摊派，每人3张，完不成扣工资影响晋升，员工只好自掏腰包返现求人开卡，最高贴4500元。

　　日本便利店把这类操作叫“自毁式销售”，该国这边叫“贷款上班”，异曲同工，都很行为艺术。

　　一、日子紧，AI还来抢饭碗的大背景

　　要说清楚这事儿，得先看看该国当下的大气候。市场经济持续低迷，你看看周围就明白了：商场里导购比顾客多，写字楼里空置率比入住率高，年轻人投简历投到手抽筋，中年人等裁员等得心惊肉跳。企业忙着降本增效，降谁的本人家的本，增谁的效人家的效，消费降级已经从“要不要买”降到了“要不要吃”。 偏偏这时候，AI还加速发展，跑得比兔子还快。写文案的、画图的、做表格的、翻译的、客服的、甚至写代码的，一个接一个被“模型”替了。老板们眼睛都亮了：AI不交社保、不闹情绪、不要求涨薪、不会举报加班，还24小时连轴转。于是劳动者不仅要跟人卷，还得跟机器卷。卷赢了，说明你比AI便宜;卷输了，说明你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了。

　　正是在这种“工作越来越少、要求越来越高、饭碗越来越脆”的大背景下，“贷款上班”才显得格外刺眼。经济好的时候，垫点钱好歹还能指望项目回款、奖金回补;经济紧的时候，垫进去的钱就是肉包子打狗——狗还嫌包子不够热乎。AI加速发展又让岗位本身变得朝不保夕，你今天贷款上了班，明天岗位被模型“优化”了，贷款可不会跟着被“优化”。

　　二、谁垫钱，谁数钱?

　　白保国老师出卖的是教学和科研的劳动;保险代理人许英琼，出卖的是销售和服务的劳动;山阳县医院那50名护士，出卖的是护理的劳动;太原那所小学的“跟岗教师”，出卖的是备课管班的劳动;海航那些被摊派66666元会员卡的员工，出卖的是销售渠道的劳动。他们有一个共同身份：雇佣劳动者，共同处境是：想干活，先掏钱。

　　那谁在收钱?掌握考核权的学校管理方，掌握指标分配权的学院，掌握合同主导权的企业，撮合灰色合同的中介，以及层层下派销售任务的公司。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不垫钱，只定规矩;不掏腰包，只收流水。学校拿到了横向经费的账面数字，评估好看;企业拿到了合同和发票，成本可列支;中介抽了服务费，稳赚不赔。唯一掏真金白银的，是那个想保住岗位、想评上职称、想不被扣津贴的劳动者。

　　这就引出了主要冲突：劳动者合法权益与异化考核—资本逐利逻辑之间的冲突。即干活的人想靠劳动吃饭，定规矩的人想让干活的人自己带饭，还得倒贴饭钱。

　　主要冲突的主要方面在哪儿?在掌握考核权、资源分配权和合同主导权的那一头。指标是谁定的?管理方。合同是谁主导的?企业。资金流向谁监管?学校。风险转嫁给谁?劳动者。你不能指着白老师说“你为什么要配合造假”，就像不能指着被抢的人说“你为什么要带钱包”。个体当然有责任，但制度性摊派才是那根抽在驴屁股上的鞭子。鞭子不撤，换一头驴照样挨抽。

　　这里头有几组冲突拧在一起。第一组是必要劳动和剩余劳动的对立。劳动者创造的价值，一部分用来抵工资——这是必要劳动;一部分被拿走——这是剩余劳动。按理说剩余价值被拿走了——资本主义几百年都这么运行的，劳动者好歹还能落个工资。可“贷款上班”连这个底线都踩穿了：劳动者不但剩余价值被拿走，工资不一定足额，还得从自己兜里往外掏钱。这已经不是“你干活我抽成”了，这是“你干活你交钱，我抽成还嫌你交得慢”。

　　第二组是形式考核和实质劳动的悖逆。横向课题本意是让研究对接实际需求，结果一到考核表上，就简化成了一个数字：到账金额。你研究什么不重要，到账多少才重要。钢琴老师被要求拉横向经费，就像让厨子去修水管——不是不能干，是干得荒唐。可荒唐的指标一旦跟津贴、职称、续聘挂钩，荒唐就成了硬道理。

　　第三组是风险与收益错配的张力。学校和企业拿走了账面流水和考核政绩，劳动者承担了借贷利息、报销风险和职业压力。赚了，是单位的;赔了，是自己的。这买卖比买彩票还刺激——彩票好歹两块钱一张，这可是几十万起步。

　　第四组是个体违规和制度诱因的背离。教师参与虚假横向，当然有个人责任，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但如果只抓个体，不碰指标，那就是割韭菜——割一茬长一茬。白老师走了，调查组来了，可任务清单还在，明年指标还可能继续涨。你说这调查，是查给活人看的，还是查给死人看的?

　　三、比周扒皮还狠

　　周扒皮半夜学鸡叫，催长工下地干活，缺德不缺德?缺德。但周扒皮好歹管饭，长工干完活能拿工钱，剩余价值被剥削了，必要价值还在。周扒皮再狠，也没让长工倒贴钱买“上工资格”。

　　“贷款上班”呢?劳动者出卖劳动力，创造了必要价值和剩余价值，结果不但工资拿不到全额，反而被迫支付自己的钱来“购买”上班的权利。教师贷款填横向，保险员自购自保件，护士交风险押金，求职者办培训贷，员工贴钱卖会员卡——劳动者自己给自己发工资，自己承担全部风险，然后把劳动成果双手奉上。周扒皮看了都得摇头：还是你们会玩。

　　更绝的是这套玩法还披着合法外衣。合同是自愿签的，钱自愿打的，报销走票据的，指标白纸黑字下发的。你要不配合，那是你“能力不足”“态度不端”“缺乏进取心”。于是劳动者只得一边借钱，一边安慰自己：这是投资，是为了保住岗位，是行业潜规则。潜规则潜到连工资都潜没了，你说这是上班还是上供?

　　四、严惩不贷，不能只拍苍蝇

　　白保国老师的悲剧，极端但不孤立。它是一整套逻辑推到尽头的产物：考核指标层层加码，资本逻辑渗透进公共机构，监管缺位让灰色链条标准化、产业化。经济低迷让岗位变得稀缺，AI加速让岗位变得脆弱，两相叠加，劳动者议价能力被压到最低，用人单位和资本方转嫁成本的胆子就越大。

　　所以治理不能只处理个体。只处理白老师，那是欺负死者不会说话;处理几个参与造假的教师，那是让最弱者背最重的锅。要严惩不贷，就得顺着链条往上查：谁定的指标，谁下的任务，谁默许了虚假合同，谁从中抽了服务费，谁把到账金额跟职称津贴硬挂钩。高校横向经费考核“一刀切”该清理的清理，虚假合同和资金空转该查处的查处，保险自保件、医院入职押金、培训贷、会员卡摊派该专项治理的专项治理。

　　更重要的是得让劳动者有地方说话、说了管用。举报保护机制不建立，“不垫钱就活不下去”的潜规则就永远有人执行;自主工会不建立，用人单位和资本方为私利至上就会越加嚣张跋扈。最彻底的还是要清除市场经济/资本主义厶有制，建立真实公有制基础上的全民免费就业安排和按劳分配制度。

　　贷款上班，荒唐至极，比周扒皮还狠，窥一斑而知全豹，忒涩之路将尽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