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与战士，写下自供书之后

　　1938年3月5日15时许，辽宁恒仁普乐堡。

　　关东军“长岛工作班”的密探室内，“砰”的一声枪响。

　　老鬼子长岛带着一群“人”，疯一样地冲进来，只见血泊中，躺着一位青年，身旁的桌子上，留下一封遗书。

　　我党领导的东北抗联，在白山黑水间，苦战十四年。

　　“日本人们!混蛋们!你们认为共产党员都怕死吗?你们认为中国的抗日战士都是可怜的人吗?你们的想法错了!

　　你们在这次战争和革命大风暴中，将失掉你们的那一条狗命!对廉先生，劝我写自供书的事很感谢!但很对不起，祝廉先生健康。

　　安、冯、胡：人本来是不愿意死的，我被捕以后，曾想过再苟延残喘的活着，但事实证明了，革命与反革命的中间，没有其他的道路。我过去的幻想，只不过是一种可耻的梦想!我死的已经太晚了。我不能不死!留此而死别!

　　老傅留字”

　　1944年，东北抗联教导旅(苏联远东红旗军独立88旅)。二排右起第三人为冯仲云，侧前方就是金日成。

　　这是老傅就给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篇文字，他叫傅世昌。

　　但这只是他参加革命，致力于反“满”抗日斗争后的无数个化名之一，他的真名叫傅天飞，吉林双城(今属黑龙江)人。

　　如果不是选择这样一条路，他本可成为大名鼎鼎的文学家。

　　著名作家萧军的成名作和代表作《八月的乡村》，曾得到鲁迅先生的高度赞誉，并为之作序。实际上，萧军只是完成者，或者说是最后把菜炒好，端出来的那个人，傅天飞才是原创者，二传手则是傅天飞在东北商船学校的师弟、好朋友，以及地下党同志舒群。

　　日军多门师团侵占哈尔滨后举行阅兵式。

　　彼时的傅天飞，作为团满洲省委巡视员，刚从磐石抗日根据地回到哈尔滨，那里领导反日游击队的，正是后来彪炳史册的杨靖宇。

　　夜幕下的哈尔滨，磐石游击队的斗争史诗，听得舒群热血沸腾。舒群知道傅天飞喜欢文学，且有文学才能，劝他保留着，以便将来从事创作用。

　　可是傅天飞却说：“咱们两个人，两份腹稿，要保险得多。万一你我一个……将来总能剩下一个人，一份腹稿。”

　　被日军俘获的我抗联第三军警卫团留守团团旗。

　　很快舒群把傅天飞讲的内容，讲给萧军、萧红。二萧马上请傅天飞来，重新做了长时间的复述。这才有了后来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就连萧红的《生死场》所写的“革命军在磐石”也是受益的。

　　不投身革命，不从事文艺，毕业于东北商船学校轮机专业的傅天飞，年年毕业考试前五名，也很可能会成为军舰舰长，前途无量。

　　听起来是“商船”，实际上却是东北海军的军校。创始人沈鸿烈，读者不陌生，这位后来在山东没少跟我们搞摩擦。校长王时则，有两个好朋友，大家都听说过，一位叫杨昌济，一位叫秋瑾。

　　1930年的东北商船学校校园(旧址位于哈尔滨市松北区航务街4号‌)。

　　船校创立伊始，学校请来的数学老师冯仲云，来自清华大学算学系(今数学系)。冯仲云是著名数学家熊庆来的开山大弟子，华罗庚见他，都得叫声师兄。如果不是参加革命，冯仲云也是前途无量。

　　当然这个“前途”，只是个人的前途，而非国家民族的前途，当时的中国苦难深重，中国人民在黑暗深渊中的苦苦挣扎。无数冯仲云、傅天飞一样的青年知识分子，投身革命，舍弃小我，救国救民。

　　时任清华大学党支部书记的冯仲云，受党派遣到哈尔滨，以商船学校教授身份为掩护，从事党的地下活动。傅天飞和舒群，都是冯仲云的学生，也是后者发展的党员。

　　1930年，傅天飞参加革命，入团介绍人为团哈尔滨特委书记邹大鹏，熟悉地下斗争史的朋友，估计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不过傅天飞的革命之路，并不平坦。入团不久，就因为参加非组织活动，被开除出团。但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的信仰，经过了同志们的“斗争” ，改正了错误，又回到了革命的行列。

　　九一八事变后，傅天飞积极投身抗日洪流，政治上更加成熟，并转为中共党员。按照党的指示，他毅然留在关外，先做地下工作，接着转入抗联，放弃了城市安逸的生活，在白山黑水、冰天雪地之间，苦苦战斗了整整七年，直到牺牲。

　　日军进攻我王隅沟抗日游击根据地(位于今延吉市依兰镇东北部)。

　　作为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出身的青年干部，傅世昌一上来，就因为老师冯仲云的赏识，从团干岗位开始革命道路。

　　一定意义上说，也算是个“三门干部”，出家门进学校门，再从事革命，社会经验不足，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和动摇性，在他身上也有相当反应，甚至可以说是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需要用革命的漫漫征途和血与火的考验来淬炼成钢。

　　熟悉中共党史和国际共运史的朋友，往往有个最直观的感触，这就是中国革命在世界各国共产党的革命中，堪称是最艰苦卓绝。

　　被俘的我王隅沟抗日干部

　　换言之，就是分分钟面对死亡，动辄就没收“主角”光环，牺牲就在刹那!

　　1938年2月25日晚11时，南满省委秘书处编辑主任兼抗联第一军政治部宣传科长傅天飞，在桓仁县柞木台子做巡视工作中，被伪满警察逮捕。

　　这是一系列叛变事件引起的连锁反应。抗联一军，也就是杨靖宇烈士的部队出了叛徒，军需部长胡国臣叛变，出卖了参谋长安光勋，而安光勋又出卖了傅天飞，鬼子的长岛工作班随即展开围捕。

　　被日伪讨伐队破坏的我抗联密营。

　　3月1日，傅天飞被移送到长岛工作班。

　　所谓长岛工作班，即1936年7月，在海龙县山城镇，以关东军宪兵曹长长岛玉次郎出任班长，以日特、伪警和汉奸、叛徒组成。在长白山区专门从事侦察、政治诱降、瓦解和破坏抗联部队及共产党地方组织的罪恶勾当，直接受关东军宪兵队指挥。

　　仅1936年冬至翌年春，短短几个月时间，就在桓仁地区招降三百余人，本溪县境内的25支义勇军中有218人投降，很多农民自卫队也相继被瓦解。

　　长岛工作班最大的“成绩”，当属胡国臣、安光勋、程斌的叛变投敌。长岛工作班后来还参与了围捕杨靖宇的行动，起到了很坏的重要作用。

　　这个人还是很有些能力的，不容小觑。

　　抗战胜利前，长岛已从军曹被提拔到大尉(相当于上尉)。如此升迁速度，完全没有军校背景下，在日本军队中是少见的。长岛工作班的“经验”，甚至还被推广到了关内，它也多次到北平、石家庄、太原，济南等地授课，接收华北派遣军的宪兵骨干跟着实习。

　　程斌率部向日寇投降的“归顺”仪式。图片来自孟庆志先生

　　对于傅天飞，长岛非常重视，认为傅天飞是共产党的“有力党员”。毕竟傅天飞在南满省委和抗联一军担任一定领导职务，如果“过来”，价值极大。

　　一上来，长岛就亲自审讯，软硬兼施。

　　傅天飞从容镇静，没有供出任何情况。

　　见此情况，几个叛徒坐不住了。安光勋、胡国臣，还有崔凤官(原柳河县委书记冯剑英，崔是其原名)，出面劝降，配合长岛，演“红白脸”。

　　日伪讨伐队。

　　它们自恃是傅天飞的老“同志”、老“朋友”和老上级，厚颜无耻。

　　你就别坚持了，看看我们，跟蝗军合作后，不啥都有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识时务为俊杰，荣华富贵就在眼前，千万别错过，过这村就没这店了!

　　我们知道，“七七”事变后，日本侵略者在东北强化法西斯统治，“清乡并屯”政策对抗联威胁极大，所以1937到1938年使得曾经活动频繁的抗联，遭到极大打击。

　　抗联第一路军宿营地，魏拯民(南满省书兼一路军副总司令、政治部主任)和徐哲(军医处长，朝鲜人民军大将)。

　　叛徒安光勋又“现身说法”，拿出自己的供词，叫傅天飞“参考”。

　　在这种情势之下，傅天飞也动摇了，左想右想，是面对严刑拷打，被敌人折磨到死?还是一纸自供书，跟革命拱手作别，从此告别革命，回去做个普通老百姓?

　　于是他写下了自供书，承认自己是共产党员，交待了在党团内活动历史。长岛很满意，认为这份材料“非常平稳”，认定飞天飞已经“悔改前非”。

　　抗联第四军在方正成立地方人民自卫队纪念大会，前排中为军长李延禄。

　　实际上，所谓“自供书”，主要是根据安光勋供词的再创作。

　　比如安光勋在供词上写“30人”，傅天飞改写“卅人”，“一五〇人”改写“150人”。

　　由此，安光勋认为傅天飞没有投降的诚意。

　　不过，长岛却如获至宝，马上离开密探室，它要邀功请赏，向上级汇报傅天飞被“征服”的喜讯。

　　他们都没有想到，就是这片刻之间，傅天飞反悔了。

　　写完自供书，傅天飞越想越不对劲，这样滑落下去，怎么对得起牺牲的同志和苦战坚持的战友?他下决心，要以死抗争，挽回对党的危害。

　　留下遗书后，傅天飞趁看守他的密探廉应泽不备，抢过对方的手枪，吞枪自尽，时年27岁。

　　“抗联从此过，子孙不断头!”

　　傅天飞写了自供书，他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动摇，这些都不假，但关键时刻，他重拾信仰和底线，没有让敌人把缺口打开，以生命为代价，堵上了自己曾经溃裂的堤坝。

　　扪心自问，如果面对这种“考验”，你会比傅天飞如何?

　　吉林通化东北抗日联军纪念馆内雕塑。

　　又：本篇题目的灵感，来自鲁迅先生的名篇《战士和苍蝇》。

　　“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但是战士已经战死了，不再来挥去他们。于是乎苍蝇们即更其营营地叫，自以为倒是不朽的声音，因为它们的完全，远在战士之上。

　　的确的，谁也没有发见过苍蝇们的缺点和创伤。

　　然而，有缺点的战士终究是战士，完美的苍蝇也终竟不过是苍蝇。

　　去罢，苍蝇们!虽然生着翅子，还能营营，总不会超过战士的。你们这些虫豸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