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学校改善生活琐忆


  生活艰苦年代,农村人一日三餐的主食多属红薯系列。如果单纯由红薯与红薯干做的饭食,人们吃起来倒没多少不舒适感觉。问题是,红薯吃着可以不好保存,红薯干吃着也行太过单调。这一来,由红薯干磨出的红薯面做的饭食几乎贯穿了一年四季。

  实话说,没几个人喜欢红薯面做成的饭食。由于天天如此,永不变更,缺少替换品,红薯面做的饭食大家早吃够了,吃腻了,吃厌烦了。具体说,红薯面馍人们吃够了,红薯面bia(啪)子人们吃够了,红薯面糊涂人们吃够了,连费心费力做的红薯面条、红薯面蛤蟆咕嘟,人们也不怎么喜欢吃了。

  我上高中时,是七十年代中期。虽然那时随着化肥、农药逐步推广使用,细粮产量确实提高不少,但距离人们日常所需仍存在很大差距。麦面馍、麦面条虽能间或吃几顿,却远远满足不了人们实际需要。若不是逢年过节或家里来客人了,人们一般不会蒸麦面馍、擀纯麦面条的。那时候,每家每户每年分到的极其有限的麦子无比珍贵,只有极特殊情况下,才能放开吃几天或吃几顿。一般情况下,磨麦面时,都要在麦子里掺兑上适当的红薯干、黑豆、黄豆、绿豆等杂粮。这些所谓的杂面,对今天啥都吃得够够的人们来说,偶尔吃一两顿,还是满新鲜的。可对那时的人们而言,没谁不是吃得鼻子眼儿都是够的。

  高中阶段,相较于家里人的生活,学生们的生活水准还是相对较高的。起码好面条每天能吃上一顿,好面馍隔三差五也能吃上三个两个。那时,学生灶上养有猪。由于缺乏科学防治,保不定啥时候哪头猪因发生瘟疫会突然死掉。这样,学生灶便能借此机会改善下生活,做顿肉面让大家解解馋。

  今天,人们拥有的各类物质品日渐丰裕,开始讲究起来。不管猪牛羊还是鸡鸭鹅,一旦遭瘟疫死掉,大家避之唯恐不及,哪有谁还能还敢萌生出个“吃”字?然而,我自小到大很长时期内,从没见过农村人扔掉过任何一只因瘟疫死掉的家禽牲畜。大家全都精心收拾好后,稍作加工,美滋滋吃进了肚子。说来奇怪,生活艰苦年代,人们没有油水的肚子似乎格外耐腐蚀,抗病毒。我从未听说过哪个地方的哪个人,因吃了得瘟疫死掉的家畜家禽,患上啥疑难病症的。

  那岁月,人们肚里普遍没多少油水,吃不了香喝不了辣,嗅觉与味觉出奇敏感。只要学生灶改善生活,那怕些许油香味儿或麦面馍味儿,荡悠悠飘进教室,荡悠悠钻进鼻孔,立马会引得所有人止不住两舌生津,馋欲陡增。大家恨不得下课钟声尤其放学钟声即刻响起,然后飞奔到学生灶卖饭窗口,以最快速度打来诱人饭菜,迫不及待地将美味送进口中咀嚼品咂,尽快满足下着急得快要冒烟的食欲。

  实话说,一个学校几百学生,死一头百十斤左右小猪,能有多少肉?能有多少油水?具体到每个学生,能有多大份量?何况,说句不该说的话,极其有限的猪肉决不可能专供学生独享。学校里还有老师,还有炊事员,还有后勤管理人员。大家都要利益均沾,都想分享一点,一饱口服。

  可即便这样,人人心里还是喜滋滋的,对饭食充满期待与渴望。每一碗饭里,可能吃到一块两块猪肉,可能一块猪肉也吃不到。然而,大家一点不失望,一点不懊恼。单是那浸润着猪肉香味的饭食,对每个人就具有无可比拟的吸引力。故而,一旦有此机会,没人愿意错过。尤其这时,没人再像以往那样抠唆,一个个放开肚皮大吃一顿。连平时不怎么在学校吃饭的同学,也要留下来吃一顿,希图借此过把瘾。平时吃两碗了事的,此日至少要吃三碗四碗。一次,有个外班三班男生,竟一口气吃了七碗,创下学校同时期一顿饭最高记录。因此,每遇这样的日子,平日里灶上做一锅饭就够用。这时,至少做两锅三锅才能满足需求。

  再就是,每到学期末,学生灶总会有顿免费午餐。不分男女生,一人三个二两面大的肉包。每学期这一天,是学生灶门前最热闹的时候。一伺放学铃响,男女学生赶忙丢下手头一切,飞跑到学生灶前空场上。眨眼间,空场上人头攒集,身影错乱,嘤嗡声一片。大家个个面带喜悦,神采飞扬,像在参加重大喜庆节日。

  这之前,各班班长与伙食委员早领好本班分得的包子馍,并在事先发给每人一张馍票,大家依次凭票领取包子馍。那天,灶上专门烧有白开水或清得发亮的稀苞谷尘儿汤,各人根据需要自行舀喝。

  有时候,学生灶长时间不改善伙食,大家久不沾油水,着实馋劲儿难忍。个别家庭条件好的,偶尔仨仨俩俩悄悄跑到街上的国营食堂,互相一鼓励,你买两个白面馍,我买四两半斤炸馍。然后,凑在一起,三下五去二一阵风卷残云,一抹嘴,满意而归。有人吃了从不声张,有人吃了忍不住会显摆。显摆的人每每说得眉飞色舞,惹得听的人无限艳羡地看着他。如果有谁仔细观察,肯定会发现有人一边津津有味地听着,一边忍不住偷偷咽着口水。

  高中两年中,我只去过一次国营食堂。那是1977年初夏,一天下午放学后,天气凉爽,我跟班上的曹同学和付同学一起去街上玩。两位同学均大我三四岁,一直对我很好。曹同学个头不很高,很壮实,肤色较白。付同学身材瘦长单薄,面孔微黑。两人为人都很实在,从不在班上以大欺小,做让人忌惮或反感的事。

  1976年秋开学初,学校号召我们上山割柴。曹、付两同学因年岁稍大,力气壮,每天割柴五百斤左右,在班上遥遥领先。我那时个头小,气毛儿绒,干活慢。尽最大努力,每天割柴也就二百斤左右。

  后来,我问他俩为啥割柴那么快。曹同学笑着说:我们住在山根儿,十来岁就跟着大人上山割柴,练出来的。

  听后,我不觉感慨道:怪不得哩!我那是第一次上山,在前从未去过,难怪跟你们差恁远。

  我们三个在街上转了一会儿,不知不觉间来到国营食堂门前。一走近食堂,便闻到里面传出来的麦面馍味儿。曹同学忽然对付同学说:你跟儿装多少钱?

  付同学一愣,问道:咋?想下馆子?

  曹同学笑笑说:还真有点。你没闻见白蒸馍气儿?

  付同学咧嘴一笑,说:早闻到了。钱倒是有一块多,就是没粮票,人家不会卖给咱。

  我一听,急忙说:我跟儿有两票,五斤,够吧?

  他俩一听,笑了。曹同学说:二斤都使不完。

  说着,我们仨一起走进食堂。

  食堂里的王师傅,我们认得他,他不认得我们,四、五十岁,中等个头,一脸和善。见我们进来,热情招呼道:咋,你们想吃什么?

  付同学说:想买几个蒸馍。

  王师傅一听,高声应道:算你们赶得好,刚出锅。要几个?

  曹、付两位对视一眼,又看看我,齐声说:六个。

  说完,他俩掏出钱,我掏出两票,递给王师傅。王师傅收了钱、粮票,从笼子里捡六个馍放在盘子秤上一称,回头喊道:一斤八两粮票,XX钱。说着,用小筛子装好馍,端给我们。随后,回转身将剩余的钱、粮票找给我们。

  我们正吃着,王师傅晃悠悠走了过来,问:哎,这里还有刚熬好的猪皮。你们要不要来一点?

  曹、付两位看我一眼,说道:来一点吧。

  猪皮凉调好吃。我用醋、蒜、香油搅拌一下,你们咋样?王师傅问道。

  好,好,好。我们仨异口同声回答。

  没大一会儿,王师傅用盘子端来凉拌的猪皮。我们三个忍不住拿起筷子,各自抄一块送进嘴里咀嚼起来。边吃边赞不绝口说:嗯,嗯,好吃,好吃!

  我印象里,那是我第一次吃凉拌猪皮,没想到竟那么可口。自那以后,直到今天,我一直喜欢吃凉拌猪皮。那感觉,筋道道,滑溜溜,细腻腻的,嚼起来很受用。

  上高中那年是1976年。不知不觉间,半个世纪过去了。高中毕业后,我很少遇见曹、付二同学。按年岁推算,他们都是快奔七十的人了。至今想来,那天我们仨在国营食堂的聚餐,就像没发生多久似的。

  光阴荏苒,时不我待。驻足反思,不觉心生感慨:人这一生,即便寿至百岁,又何其短暂!

  由此,不由告诫自己:珍惜当下,过好余生每一天!

  2026.5.9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 支持红色网站!」

红歌会网

感谢您的支持与鼓励!
您的打赏将用于红歌会网日常运行与维护。
帮助我们办好网站,宣传红色文化。
传播正能量,促进公平正义!

×
赞赏备注
确认赞赏

评论(我来首评..)

大家都在看

热评文章
热点文章
热赞文章
在『红歌会App』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