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上学

　　中考过后，在一直惴惴不安与满怀期待中，考试成绩终于出来了，我考了486分，有幸进入中师中专分数线。计划经济模式依然大量存在年代，农村孩子一旦考上中师中专，意味着就此摆脱农民身份，走进国家正式工作人员行列。那时候，中师中专毕业学生一律由国家统一分配，不用惆怅就业问题。

　　全家人闻听这一消息，个个喜笑颜开，纷纷向我表示祝贺。要知道，我家祖祖辈辈农民。靠扒坷垃蛋儿吃饭这一简单生活模式，不知从祖上哪代开始，也不知往下延续了多少代。眼下，我没有负全家人期望，靠自身努力考上了中师中专，无论咋说，在我们家都是开天辟地大事件。

　　然而，高兴之后，对照招生模式一比对，我的成绩距离统招线差二十一分。就是说，我即便能被哪所中师中专学校录取，一次性所交学费起码需要一万五千左右。为此，一家人顿时陷入了短暂深思。

　　大约一个月后，入学录取通知书来了。我被某地农林学校录取，一次性所交学费，加上学杂费、军训服装费，合计一万五千八百块。那天上午，一家人又喜又忧。喜的是四年之后，我就是正式国家人了，忧的是这一万多学杂费咋办。

　　那天上午，父亲特意掏出二十块钱交给大哥，说：去，去街上割几斤肉。咋说你兄弟也算给咱家争了光，改善下生活算是祝贺。至于上学的钱嘛，你们不要着急。活人能叫尿憋死？俗话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好害咱一大家子人，都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哪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母亲接过父亲的话，响亮亮说了句：嘿，我就不信！只要人家娃儿能上得起，咱也上得起。划不着恁熬煎，咱家不是有两头牛吗？我看，把那头老犍头先卖了。上个月不是有人愿意出四千块买吗？再有，那几只山羊也买了，起码能凑个一两千块。再说了，咱不是还有几千块积蓄嘛。本来这是给老大结婚用的。一会儿等你大哥割肉回来了，我给他说。他的婚事暂时往后搁搁，等后秋庄稼全部收成了再给他凑。我粗粗算了下，这几项加起来差不多就有一万了。其他的嘛，咱再想办法。

　　父亲含笑看了母亲一眼，戏说道：到底是当家的，让你这么一说，凑够一万还真不是啥作难人的事儿。好了，你们仔细算算，看还差多少。缺的包在我身上，明儿我就去刺刺脸，到几家亲戚家张张嘴。反正咱不是没指望，借人家的钱，只要风调雨顺，不出两年，一准能还清。单是咱家每年秋天那几十亩烟地，只要老天爷有眼，说不定一年收入就够还了。

　　说着，父亲扭头对母亲说：你明儿也不能闲着，你去咱大女儿那儿，跟他们俩人说。她兄弟考上学了，咋着也得凑个三千两千的。可要跟他们说清，咱是问他们借的，可不是白要的。

　　母亲白了父亲一眼，愣怔道：看你说啥话！你闺女啥样，你不知道？我明儿哪儿都不去，就待在家里。还怕咱闺女听说了，不自觉拿钱过来？

　　正说着，北山墙那边一阵自行车铃声响起。所有人往那地方看去，大女儿跟大女婿竟神话般出现在面前。没等大家打招呼，大女儿从后坐上跳了下来，将手里的布包举起来晃了晃，大声说道：爹，妈，你们这是商量我兄弟的学费吧？我一早就听人说兄弟录取了。给，我俩刚从街上信用社过来，把这几年存的六千块钱全取出来了，好歹给我兄弟凑几个学费。

　　说着，大女儿走过来，将布包往母亲手里一塞，跟着说了句：妈，我跟你女婿已经说好了。这六千块钱，是我们支援兄弟的，不用还。我这兄弟啊，这回算是给我争了光。你们不知道，一个营里的人听说我兄弟考上学了，哪个不眼气得眼里直流水？好呀，兄弟这个头带得好！怕是往后我这俩小兄弟小妹子，个个都得见样学样？还有他的外甥们，肯定也见样学样？说不定，等我们这代人过去了，下一代们个个都考上学，吃上国家饭。爹，妈，你们说，到那时候，你们不知道咋快活才是呢！

　　大闺女一番话，一下扫去了大家心头愁云。一时间，门前的说笑声一浪高过一浪，且快速向房前屋后天空弥漫过去。

　　母亲手里拿着女儿递过的布包，两眼溢满欣喜光芒。她对着父亲轻轻晃了下，说道：看吧，有女儿好吧？你明儿不用去刺脸了。你闺女女婿一下儿就把你的面子给拽回来了。

　　父亲听了，嘿嘿笑了两声，舒坦地出了口长气，抬头对母亲说：做饭去吧，没看啥时候了？

　　母亲笑了笑，嗔怪父亲说：放心，饿不着你。不是等你大娃儿割肉回来嘛。

　　那年九月八号，开学报到时间到了。父亲母亲把我和大哥叫到跟前，郑重说道：老大，你兄弟小，带的钱多。路上可要多留个心眼儿，千万别出岔子！

　　大哥说：你们尽管放心，就是我跑没影儿了，也不能让钱没影儿。没这是啥事？我能不用心吗？

　　那一刻，我觉得两眼酸酸的，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转。最后攒足了劲儿，哽咽着对父亲母亲说道：爹，妈，你们放心！到学校后，我先给你们写信。我会好好干的，不会让你们失望！

　　一瞬间，妈眼睛突的一红，泪水顿时溢出了眼眶，说出的话也抽抽噎噎的：老二，你，打小没出，出过远门。往后，妈，妈不在身边了。你，你，可要学会照、照顾，自己。

　　父亲看了母亲一眼，小声埋怨道：行了，没看娃儿心里难受，你这是唱的哪出啊！今儿该高兴才是。娃儿离开你，说明他长大了。从今以后，不用咱们为他操心了。

　　接着，我和大哥带着行李走出家门，径直往街上走去。走了很远，我扭头一看，父亲母亲仍站在村口。刹那间，我鼻子一酸，泪水夺眶而出。

　　大哥见了，轻声安慰我：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2026.6.30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