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留柱:晶莹的雪峰
- 1979年大年初一,运输公司司机任留柱独自驾车往登封送化肥,因忘加机油车在半路抛锚,在车中睡着
- 一位老人半夜发现其车辆停留,吩咐孙子小柱子去叫他到庙里吃了一顿热腾腾的水饺
- 叙述者起初以为老人请客有目的(搭车、要汽油或化肥),但老人及众人全程毫无所求
- 叙述者感到羞愧,反思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 老人银须银发,面色泰然,在雪地映照下被比喻为「晶莹的雪峰」
那是1979年,没想到大年初一夜,我要在这冰天雪地当半夜“团长”了。
当时我还在市运输公司。车队领导要求司机,春节期间每人往登封送一车化肥,双工资。我倒不在乎那双工资,车既然装好了总不能丢在雪地里吧,所以半夜就出发了。粗心大意,前一天下午我竟忘了加机油。这不,才走出还不到100公里,机油表就指到危险线下了。没办法,等后面的车天明后来了再说吧。
我摇上车窗玻璃,裹紧防寒服,在坐垫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妻子把一碗热腾腾的水饺端到我面前,我正准备吃……一阵敲击声把我唤醒。睁眼一看,天已大亮,窗玻璃上贴着一张孩子似的圆脸。我为他中断我的美梦而恼怒,坐起来,打开车门,生气地问他:“你干什么?”
他并不是小孩子了,十八九岁的样子。他说:“我爷爷让我叫你。”说着,他指向不太远的地方。那里,似乎是一处正在维修的庙院。“你爷爷叫我干什么?”“吃饭。”
吃饭?我在这儿举目无亲,怎么会有人请我吃饭?但我还是下了车。我锁上车门,又犹豫了,一车化肥怎么办?这个小伙子看出了我的心思,说:“爷爷说了,让我替你看车。”
好吧,既然一切都安排好了,那我就赴宴吧,见识见识请我的是什么人……对,我想通了。司机在路上经常会遇到一些人递支烟、请喝茶,接着就是想搭车或是捎点东西,再不就是要点汽油什么的。
我这样想着,就进了那座庙门,朝正面那座烟雾缭绕的大殿走去。嗬!一屋子人有的蹲着、有的坐着、有的趴在桌子上,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热腾腾的水饺。见我进来,一位老者热情地招呼我,腾出一张凳子,招呼人给我端来一碗水饺。嘿,好大个儿!
我有点不知所措,老者向我解释说:“我半夜起来,看到你的车在公路上停下了,今早见你的车还没走,就估摸着出了毛病。大年初一,出门在外的人不容易,天又冷,就打发小柱子去叫你了。扁食包得不好,可也总算把你拉过来了。”说着,老者悠悠地笑了,一圈人也都跟着“嗬嗬”起来。
我真饿了,一阵狼吞虎咽。吃完后,我掏出钱包。老者说:“见外了,俺可不是开馆子的。”我咧咧嘴,收起钱包,掏出一盒烟撒了一圈,自己点着一支,静等下文。
许久,只是在“是哪里的”“为啥过年还不休息”的闲话里磨蹭。我明白,这是引子,正题在后边哩。我不耐烦了,站起来:“谢谢,我们的车快来了,看大家有啥事没有。”一屋人都摇摇头,表示没事。
老者送我到庙门外,我知道,该亮底牌了。谁知,他竟然毫无所求。我憋不住了,张口说:“您真的没什么事?比如汽油……”“没听说谁要。”我又紧追一句:“化肥呢?我车上拉的化肥。”“化肥?你是来卖化肥的?”他不解地问。
我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脸唰地红了。我怀着窘迫的心情离开了老人。太阳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回头看一眼老人,银须银发,面色泰然,在白色的世界里,俨然一座晶莹的雪峰。
也许是吃饺子热了,我感到周身暖烘烘的。脱掉沉重的、油乎乎的防寒服来到车旁,小柱子在忠实地守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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