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腿阿姨”塌房,最该反思的或许不只是阿姨

2026-06-12
作者: 马小哲 来源: 心聿思政公众号

  这两天,“鹅腿阿姨”重新冲上热搜,只是这一次,风向彻底反了。2023年冬天,她是清华北大学子争相抢购的顶流,是被央媒报道、被请上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分享“讲规则、讲良心”生意经的诚信标杆;2026年6月,她把摊位从海淀的大学城摆到朝阳的国贸CBD,仅仅一天,就被一位上班族举报涉嫌欺诈。随后她在团购群里发布公告,承认所谓鹅腿的原材料其实是鸭腿,给出的解释是“鹅腿阿姨叫了十几年了,不存在欺诈等行为”。目前朝阳区市场监管部门已经介入处理。十几年没被拆穿的“鹅腿”,在写字楼下只撑了一天。

  舆论几乎在一夜之间倒戈。昨天还在深情回忆寒夜里那只滚烫鹅腿的人,今天已经涌进评论区喊退钱。骂阿姨当然容易:鸭腿批发价五六块,售价十六块,而一只真鹅腿光成本就要三十多块,挂着鹅的名头卖鸭的肉,这笔账谁都会算,是非对错自有监管部门去认定。但如果这场全民围观只停留在“奸商终于落网”的爽感里,这只鸭腿就真的白吃了。因为还有一个更扎心的问题悬在半空:为什么全中国最聪明的一群年轻人,吃了那么多年都没吃出来,而一个国贸打工人只用了一天?

  这个问题与智商无关,与哲学有关。

  马克思在《资本论》里说过,如果事物的表现形式和事物的本质直接合而为一,一切科学就都成为多余的了。本质从来不会自动浮出水面,它需要被追问。而追问之所以长期缺席,是因为在大学城的语境里,几乎没有人真的在“吃肉”。学生们顶着寒风排队两小时买到的,是冬夜里的一点热气,是“清北争夺战”的校园传说,是微信群里拼手速抢到名额的小确幸,是日后同学聚会还能反复讲起的集体记忆。限购与排队又不断强化着稀缺,越难买到越显珍贵,符号的价值就在哄抢中自我增殖。在那里,鹅腿早已不是一只禽类的腿,而是一枚社交货币,一个情感载体。马克思把这种颠倒叫作商品拜物教:物一旦被赋予了远超使用价值的意义,人们消费的就不再是物本身,而是它承载的故事。当你吃的是故事,味蕾就提前下班了。

  国贸的上班族则完全是另一回事。这里要请出历史唯物主义最基础的那条原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有人调侃这是“海淀与朝阳的认识论距离”,玩笑背后是严肃的道理:人的意识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被各自的生活位置塑造。校园里的学生过着集体生活,花的是生活费,买的是氛围与情怀,对校门口的小摊天然带着温情滤镜;写字楼里的打工人,花的是自己加班换来的钱,午饭就是午饭,没有传说加持,没有群体气氛烘托,十六块钱必须和楼下整个美食城的性价比硬碰硬。认知的差异不在头脑里,而在生活里。不是打工人更聪明,而是他们与这只腿的关系更“祛魅”,更接近物的本来面目。换句话说,阿姨不是栽在了国贸,而是栽在了一个不再需要她充当符号的地方。

  接下来是认识论的追问。我们常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可十几年间成千上万人次的“吃”,为什么没能检验出一只鸭腿?因为并非所有实践都构成检验。检验要求实践指向对象的本质,而当年的“吃”指向的是体验与参与,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从一开始就没有被提出。更值得玩味的是,据媒体梳理,早在2024年就有北大医学部的学生对肉的状态提出过疑问,得到一句“蔬菜汁腌制”的解释后,质疑便不了了之。反常的经验明明出现了,却被既有的信念结构轻轻消化掉。两千人的微信群既是销售渠道,也是一个封闭的意见环境,群体认同在其中不断自我强化,零星的质疑者面对的是沉默的大多数。央媒报道过,北大请去演讲过,几千人排过队,这么多人都信,还能有假?于是权威与共识取代了检验,先入之见替所有人筛选了经验。这正是教条主义在日常生活中的模样:不是没有遇到反例,而是遇到了也看不见。

  所以说,最该反思的,或许真的不只是阿姨。

  媒体要不要反思?把一个街头摊贩塑造成诚信经营的道德标杆,请她登台演讲,连篇累牍地报道,却没有任何一家想到去验一验那只腿究竟是鹅是鸭。新闻专业主义要求先核实再传播,但流量时代对好故事的需求,永远跑在事实核查前面。“温暖人心的诚信摊主”这个剧本太好用了,好用到没人舍得去证伪它。颁奖总是比验货容易。说到底,舆论场需要的从来不是陈秀凤这个具体的人,而是一个符号;符号一旦立起来,事实就沦为装饰。

  围观的我们要不要反思?昨天的造神者与今天的审判者,常常是同一批人,并且共用同一种思维方式:都不调查,都凭情绪,都急着站队。捧的时候不问真假,踩的时候同样不问边界。眼下网络流传的“僵尸肉”“变质肉”等说法,至今仍属网友质疑,监管部门并无定论,却已被不少人当作铁证四处转发。从捧杀到棒杀,变的只是方向,不变的是那种放弃独立思考、把判断外包给情绪与大流的认知习惯。毛泽东同志讲过,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句话在热搜时代比任何时候都更难做到,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值得做到。

  甚至连阿姨本人的轨迹,也值得放进“异化”的框架里看一眼。这不是替她开脱,掺假就是掺假,该负的责任一分都跑不掉。但请注意那条变化的曲线:从一个靠回头客活着的小摊,到二十多个微信群、近两千名顾客、每天几百只的产能,再到走出海淀、进军CBD。当“鹅腿阿姨”从一个具体的人变成一个IP,流量的逻辑便开始反过来支配人:必须扩张,必须变现,必须维持人设。她那句“叫了十几年就不算欺诈”的辩解,暴露的恰恰是名与实的彻底分离,称谓的历史被她当成了事实的证明。这是拜物教在卖家一侧的镜像:到最后,连她自己眼里也只剩下那个符号了。

  回到一个思政写作者的本分上来说,辩证唯物主义给不了任何人道德优越感,它能给的只是方法:透过现象追问本质,让实践真正成为检验,对一切替我们思考的权威、共识与情绪保持警觉。对于仍在调查中的部分,让结论等一等事实,这份克制本身,就是唯物主义认识论最朴素的实践。这也是写给所有内容创作者,包括笔者自己的提醒:追热点之前,先追问事实。这一课的学费,不应该只由阿姨一个人来交。

  下一只“鹅腿”出现的时候,但愿我们排的是队,而不是又一场心照不宣的集体幻觉。毕竟,鸭腿是阿姨的,那只“鹅”,是我们一起养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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