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松民:说说施琅这个人
“平台千古,复台千古;郑氏一人,施氏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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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驾到了福建泉州,当然要去看一看施琅纪念馆。
纪念馆坐落在泉州晋江龙湖镇衙口村,馆址为施琅故居“靖海侯府”,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与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纪念馆门前的广场上,有许多高级将领的题词碑——从来没有在哪位历史人物的纪念馆前看到如此之多的将军手迹——这似乎意味着,迟迟不能统一,已成为几代国之干城心中的某种隐痛。

纪念馆中,悬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对联:“平台千古,复台千古;郑氏一人,施氏一人。”
郑氏,指从荷兰殖民者手中收复台湾的郑成功;施氏,指统一台湾的施琅。
二人一前一后,都与台湾的命运息息相关,但“口碑”却有很大不同。总的来说,对前者的评价是稳定的,对后者的评价,则常常充满争议。

施琅(1621—1696),字尊侯,号琢公,福建晋江人,明末清初水师名将。
施琅的一生,都与郑芝龙、郑成功父子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1638年,17岁的施琅决意从军,投奔福建总兵郑芝龙。
郑芝龙曾是明末东南沿海最大的武装海盗-海商集团首领,后来被明朝招安,任海防游击,不久升任福建总兵。
施琅骁勇善战,尤其擅长水战,在郑芝龙部下屡立战功,逐渐崭露头角。

1646年,清军入闽,郑芝龙在清征南大将军、努尔哈赤之孙博洛的利诱下决意降清。
施琅作为部属,也随郑芝龙降清,被编入清军,隶属降将李成栋麾下。
但是,清廷对明朝降将十分猜忌,施琅被边缘化,又遭人暗算,处境危殆。
与此同时,与父亲郑芝龙决裂,在沿海高举抗清旗帜的郑成功,极其看重施琅的海战能力,多次派人主动邀约、许以重用。
当时,郑成功兵力尚弱,急需郑芝龙有经验的旧部襄助。
1648年,施琅带着弟弟施显及自己的基本部队,脱离清营,投奔郑成功。
郑成功立即任施琅为左先锋,视为“左膀右臂”,大事必与共谋。
施琅也没有辜负郑成功的希望,为郑成功夺取漳浦、揭阳、献计夺厦门,立下关键战功,成为郑成功军中的头号猛将。

然而,好景不长,1652年(清顺治九年),施琅与郑成功彻底决裂,导火索是“曾德事件”。
从1651年起,郑成功与施琅已因战略分歧、兵权削夺等因素渐生嫌隙。施琅被解职闲住,郁郁不得志。
在这种情况下,施琅的老部下曾德(标兵/偏将),见施琅失势,私自脱离施琅,改投郑成功为亲随,以寻求庇护与升迁。
施琅大怒,认为部下背叛、主帅挖角,是自己的奇耻大辱,于是派人将曾德捉回,不顾郑成功“驰令勿杀”的严令,执意将其斩首。
郑成功见施琅抗命专杀、蔑视主帅,便下令逮捕施琅及其父施大宣、弟施显。
施琅在亲信帮助下越狱降清;郑成功闻讯大怒,将施琅父亲、弟弟斩首泄愤,双方结下血海深仇。
从此,施琅断绝一切念头,彻底投靠清廷,成为日后平台灭郑的关键人物。
这一事件,直接改变明清之际台海军事力量对比,为31年后康熙统一台湾埋下伏笔。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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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施琅率战船约238艘、官兵2.6万人,赢得澎湖海战全胜,割据台湾的明郑政权败局已定,部下向他进言:“公与郑氏三世仇,今郑氏釜中鱼,笼中鸟也,何不急扑灭之以雪前冤?”
施琅的回答令人动容:“吾此行上为国、下为民耳。何私之有与?”“当日杀吾父兄者已死,与他人不相干,郑家肯降,吾亦不杀。今日之事,君事也,吾敢报私怨乎?”
澎湖之战后,施琅并未急于进军台湾本岛,而是改取政治攻势,着力争取郑氏及其军队归降。
他厚待投降和被俘的郑军将士,甚至派人打捞跳水未死的郑军官兵,同时建议朝廷赦免郑氏。
在施琅的努力下,统治台湾的第三代延平王郑克塽(郑成功孙子)遣使请降,缴印纳表。
1683年10月3日(康熙二十二年八月十三),施琅率军在台南鹿耳门登陆,郑军主将刘国轩等迎接,百姓夹道欢迎,澎湖海战后,施琅未放一枪、未杀一人便完成了统一的伟业。

进入台湾受降之后,施琅不仅没有屠戮已成阶下囚郑氏家族,以报杀父之仇,还亲赴郑成功墓祭拜,充分肯定郑成功收复台湾的功绩,厚待郑军将领,录用郑军中有才能的官员,以德报怨,以仁化仇,深获台湾民心。
末代延平王郑克塽降清后,施琅将其送往京师,并上表康熙力主优待。
康熙封郑克塽汉军公,隶属汉军正红旗;郑聪(郑成功次子)获三品官职;郑明、郑智等获四品官,其他郑氏子弟多授佐领、骁骑校等职,并给予俸禄、田产,郑氏子孙得以保全。
施琅本是一名将军,从履历上看更可能是一位赳赳武夫,但在如何对待郑氏家族的问题上,施琅却表现了相当高的政治风范,有如此胸襟与眼光的人物,在历史长河中并不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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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收台是施琅的武功,那么留台则体现了他非同一般的地缘政治视野。
台湾收复后,清廷内部围绕台湾的弃留展开了激烈争论。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居然连康熙皇帝本人也认为台湾“弹丸之地,得之无所加,不得无所损”,倾向放弃台湾,不予守卫和管理。
大部分朝臣都主张“守澎湖,徙台湾人民而弃其地”,甚至有人提出“空其地,任夷人居之,即为荷兰有亦听之”。
即便一贯支持进取台湾的内阁学士李光地,也主张丢弃台湾。

面对举朝“弃台”之声,施琅挺身而出。
1683年(康熙二十二年),他上呈《恭陈台湾弃留疏》,从东南海疆战略要地的高度,逐一批驳弃台论的荒谬论点,详尽阐述留台、守台的必要及任官设兵的办法。
这封近两千言的奏疏,至今读来仍令人叹服其远见。
施琅首先阐明台湾的战略地位:“台湾地方,北连吴会,南接粤峤,延袤数千里,山川峻峭,港道迂回,乃江、浙、闽、粤四省之左护。”
这一判断,将台湾置于整个东南沿海防务体系之中,而非孤立看待。他指出台湾“实肥饶之区”,物产丰富,并非“无用之地”——“野沃土膏,物产利溥,耕桑并耦,渔盐滋生……硫磺、水藤、糖蔗、鹿皮以及一切日用之需,无所不有”。
其次,施琅从人口治理角度反驳弃台论。
他指出,若强行将台湾居民迁到大陆,则“以有限之船,渡无限之民,非阅数年难以报竣”,而那些未能渡走之人“窜伏潜匿,实繁有徒,和同土番,从而啸聚”,反将成为沿海祸患。
更值得深思的是第三层,也是最能体现施琅战略眼光的一层——对西方殖民威胁的清醒认识。
施琅恺切陈词:“此地原为红毛(荷兰人)住处,无时不在涎贪,亦必乘隙以图。”他警告,荷兰殖民者“狡黠”善战,“夹板船只,精壮坚大,从来乃海外所不敌”,若台湾“既得数千里之膏腴复付依泊,必合党伙窃窥边场,迫近门庭”,届时沿海诸省“断难晏然无虑”,而清朝再想远征收复,“两涉大洋,波涛不测,恐未易再建成效”。
在17世纪西方殖民势力向东方扩张的背景下,施琅的这一判断堪称精准。
事实上,荷兰殖民者被郑成功驱逐后“贼心不死,时刻都想卷土重来”,西方殖民帝国“无时不在窥伺我国台湾”,施琅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奏疏的最后,施琅以“弃之必酿成大祸,留之诚永固边圉”作结,高屋建瓴,利害分明!

正是这份奏疏,深刻打动了康熙。
经过廷臣讨论,康熙最终裁决:“台湾弃取,所关甚大……弃而不守,尤为不可。”
清廷采纳施琅建议,在台湾设立一府三县——台湾府,下设台湾县、凤山县、诸罗县,并设台厦兵备道分辖,隶属于福建省,从此台湾被正式纳入中央政府行政管辖体系。
可以说,没有施琅的力排众议,康熙朝的台湾弃留之争将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无人看管的台湾在17世纪将确定无疑地再次落入西方殖民者之手,如此经过200多年的分离与殖民统治,到20世纪再谈统一,恐怕就难上加难,甚至完全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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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施琅一生,争议始终相伴。
细究之下,对施琅的否定性评价,其深层根源在于一种“1644史观”与汉族中心主义。
所谓“1644史观”,即以明朝灭亡、清朝入关的这一年为道德分水岭,认为此后一切归顺清朝的汉人都是“失节”之人。
这种史观不仅忽略了当时复杂的政治现实——明朝已亡,南明政权不仅内讧不断,显然也不能提供更好的政治选择【点击阅读】,天下渴望统一与安定,更关键的是,这种史观将清朝排除在“中国”正统之外,以汉族王朝为唯一合法坐标。
与此相应的是汉族中心主义,它预设只有汉族政权才代表国家与民族利益,而少数民族政权则被视为“异族统治”,归顺者即为“汉奸”。
这套评价体系在清末排满革命思潮中被推向高峰【点击阅读】,施琅的形象也在这一过程中被刻意贬低。
然而,若跳出这一史观,以大历史的角度审视施琅,他的历史功绩便清晰显现:
从国家统一的尺度来看,他收复台湾、结束了海峡两岸长年的战争状态,使台湾和东南沿海人民得以休养生息;
从海防战略的尺度来看,他以《恭陈台湾弃留疏》力主留台设治,使台湾在有清一代200余年间成为中国领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有效遏制了西方殖民者的觊觎与掠夺。
今天,回望三百多年前的那段历史,或许更应记住的是,评价历史人物,要看大是大非,看他为中国这片土地及其承载的人民与文明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清朝在正式建立后的第39年,统一了台湾。
走出施琅纪念馆,来到不远处的海滩,施琅的石像站在海滩上,默默注视着海峡对岸,台湾就在那里。
这真的是一尊石像,冰冷、坚硬、没有温度……也许是站的太久了,才终于化作了石像?
【文/郭松民,红歌会网专栏学者。本文原载于公众号“独立评论员郭松民”,授权红歌会网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