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留柱:回首知青岁月

后排右一为作者
一、序曲
如今我们都是已过“古稀之年”的老人了,当我们经历了历史的风风雨雨,历练了生活的磕磕绊绊,回味儿人生交响曲的几个华彩乐章,对于“知青岁月”这个不平凡的段落,总是难以忘怀。
当历史的脚步跨入1969年,搭上“老三届”末班车的我——一个刚跨入初中校门学习不满一年的“知识青年”,却坐上了上山下乡的头班车,被卷入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滚滚洪流中。
不知道是何原因,也许是因为家庭出身好或者学习成绩好的原因吧,本来我是要升入高中的,在我们班有6个人,已经收到通知了,但由于1968年12月26日的那段著名的“最高指示”,学校就实行了“一锅端”,全部开赴农村。
我们的下乡不象许多人那样幸运,是在开封近郊的新建队或是农场之类,那样起码一日三餐毋须发愁;想回开封也很方便。不,我们开封八中的下乡对开封知青来说,也许是最远的地方,那是真正的上山下乡。
元月8日,当我们打起背包就出发的时候,没有想到这是去插队落户,当时思想上的概念,就像平时三夏农忙时到农村帮助贫下中农割麦子一样,去个十天半月就会回来。
火车晃荡了一天,把我们甩到了豫南重镇——驻马店,这时已到傍晚,又坐上了汽车——可不是玻璃窗户的大客车,是几辆没有棚子的大卡车,在呼啸的寒风中,一直向东开去。我们在车上一个个缩着脑袋,任凭汽车在夜风中狂奔。
已经到子夜了,汽车停在了一个有着昏暗路灯的县城。我们以为到目的地了,纷纷忙着往下搬行李,领导摆摆手,让我们下去吃饭;我们看到了一块牌子,是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县城——平舆。在县城住了一夜,第二天继续东进,终于来到了最东部的和店公社,没法再走了,再走,就是安徽省了。这里,距安徽省仅2公里。
又坐上了来接我们的马车,先到小吴庄大队,又到大吴庄小队,在全村的中心位置,有三间被烟熏火燎已经流油的草房,就是我们的家。
进入平舆县之后,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14”这个数字:全县14个公社,全公社14个大队,而我们大队呢,14个生产队。
二、赶会
我们这一群十五、六岁的大孩子,在农村要力气没力气,要技术没技术,也真难为了贫下中农;而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失去了初到农村的新鲜感之后,陷入迷茫之中。唯一让我们感兴趣的,是“赶会”。十里八里,三、五十里,只要听说哪里有“会”,无论多远,也要风风火火的赶去。本县的赶完了,就赶外县的,新蔡县的龙口,项城县的贾岭,我们都去过;后来干脆就跨省行动,把“会”赶到了安徽省的鮦城,现在来说也就是免费旅游吧。
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知青是一个特殊的群体,体现在衣着上也有明显的特征,即不同于农民的土布土褂,也不同于城里人的笔挺制服,而是——打着许多补丁的学生装,上衣口袋里挂着钢笔,打开一看,里面早已没有墨水。初次见面即便不用介绍,也马上能猜出对方的身份,那真是“相逢何必曾相识”。正因为如此,在当时是“天下知青是一家”,不管认识不认识,也不管是天南地北,只要看到了“知青”的装束,马上亲如兄弟,吃饭、住宿全免费。
安徽省有一个小镇——临泉县的鮦城。当我们赶到鮦城时,日已近午,迎面走来一位比我们大五、六岁的青年,文质彬彬,他张口就问:“你们是上海知青吧?”因为当地下有上海知青。
“不,我们是开封的。”
“是吗?那是河南省了,走,到家坐坐。”
他叫郭振华,是西安市的回乡知青,已成家;他懂牙科,在镇上开了诊所养家糊口。我们来到他家,他马上招呼妻子生火做饭;我们感动得不得了。说实话,赶了这么多“会”,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待遇,竟一时不知所措。振华搬出他的箱子,我才知道,他除了行医,还在进行着文学创作。他问我们除了农活以外还干什么,我们无言以对。他以一位老大哥的身份开导我们,讲起了过去,也谈到了未来。
我从郭振华——这个“老三届”的排头兵身上看到了曙光,看到了力量,回去后拼命找书;在那个文化荒芜的年代里找书又是何等的困难,但我硬是从老乡的家里搜寻到了四大名著和其它书籍。晚上在豆粒般的油灯下,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五彩斑斓、令人神往的世界,这时一切皆不存在了,没有了自我,没有了腰酸腿疼,没有了烟熏火燎……,后来当我在文学创作上取得了一些进步时,眼前就浮现出安徽鮦城那位潇洒、睿智的青年。
三、奋斗
赶会毕竟不是生活的全部,渐渐的我们也融入了贫下中农的队伍之中。
在我们这个家共6个人,3男3女,我是个家长,当地青年常给我们开玩笑说:“你们就不要走了,领导早给你们安排好了,让你们配对,在这安家落户算了。”
直到这时,我的感觉才从“来帮农民割麦,十天半月就回去”中清醒过来,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一切从头做起吧,首先烧火做饭是第一堂必修课。我们之中,有人在家从没有做过饭,而且我们全体谁也没有见过地锅做饭,更别提自己烧了,第一顿饭我们仅烧火就反复了三次,最后还是在老乡的帮助下,两个小时后才吃到了第一顿半生不熟的面条。
我们将压力变为动力,麦忙时节,我们和农民一样,天不明就起床,迎着茫茫薄雾来到原野,挥镰如飞;现在想起来,真有诗情画意,但在当时,顾不上想这些了,只有弯腰割麦。晚上,我们会在麦场上扬场,还会肩上压着一百多斤重的粮桩子一口气扛到仓库,像扛着一座山。
我们参加了治理洪河的会战,真可谓是战天斗地。洪河是淮河的支流,所以也可以说是治淮会战。你看到过治河工地的宏伟场面吗?那真是惊心动魄,绵延数十公里是人山人海,当时机械化程度还不高,全是人拉肩扛。这里没有女性,全是男人的天下,所以干活全是赤身裸体,但远远看去不是白花花的一片,而是黑乎乎的——因为全身都是河泥。
我们还参加了0911工程的修筑,即现在的106国道,当我后来开车从这条国道上经过时,想起自己为此曾洒下过汗水,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四、回家
我们虽然参加了国道的修筑,但当时还不能用。我们这里是交通极不方便的地方,回一趟开封需要三天的时间。我现在清楚地记得第一趟回开封的经历。
下乡之后约二十天,就到春节了,是否回家过年?在我思想上有斗争,当时还有一股子革命热情没有减退,想在农村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但同组的人们都要回去了,我一个人可没有坚持下去的决心,就一同上路了。那一天,是下的大雪加琉璃,从村里到县城的六十里地,本来从和店公社到县城是有一趟班车的,因大雪封路,也停了,只有全靠两条腿了。我们走着一疵一滑,算是走了一整天才到县城。这时,身上穿的棉衣成了盔甲,一晃就叮当作响。我们到了县委的“知青办”,就在那里围着火炉过了一夜。第二天,买了一张最近一站程庄的票,搭上了从平舆开往驻马店的班车,到终点时已是下午,沿着铁路走进火车站,上了一辆不知道是开到哪里的货车,只要往北开就行。到了漯河,车停了,又爬上了一个火车头,到了许昌,再换一辆货车,这是坐在车尾巴上,叫“守车”,总算在半夜时分,到达了郑州。又是沿着铁路从郑州北站走到了郑州站,混上火车,第三天的中午回到了开封。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睡觉,已经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父母心疼的不得了。一路上共七百多公里,车票花了两角钱。蹭车——这是在知青时期学会的本事。
当时,曾经有一首《十六岁》的诗歌,就是描述一位女知青的:
本是十六岁的花季,
却踏上泥泞小道;
在严寒和酷暑间,
奔波于异乡它县。
曾经有过面对盗贼的惊吓,
曾有过夜臥司机楼的果敢;
黑瘦得象一株凋零的玫瑰,
独闯天下,巾帼虎胆。
五、参军

前排居中位置为作者
1969年4月,我参加了平舆县第一届下乡知识青年代表大会,更加明白了要长期坚持下去的政策。实话实说,在我们中谁也没有在这里长期坚持下去的想法,都想早一天离开。我不知道当时全国的知识青年具体数字是多少,但我知道,这只能是一种权宜之计,但我没有想到,直到我参军回来后的1976年,还有知识青年在继续的上山下乡。
我是第一批离开农村的,参加了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那是在1971年1月1日,当我打起背包,离开这个已经和我有了两年缘分的土地时,有些难舍难分了……。我复员后回到开封,是在运输公司开大货汽车,每逢遇到知青截车,我都会提前停下来,让他们全部上车。有几次他们很奇怪,说:“别的车很难截住,你怎么主动就停了?”我笑笑说:“我是个老知青,知道知青的不容易。”他们立即肃然起敬,说:“您是老前辈了。”说着,把大包小包的红薯、花生之类的往司机楼里塞,我急忙双手拦住。
时隔50年,2021年的夏季,我萌发一个念头,回我的第二故乡去看看。说走就走,我带上全家五口人,在高速公路上,过去需要三天的路程,现在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
但是,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在和店公社(现在是和店镇)的一个小饭店吃过了饭,雨还没有停。
怎么办?这里在1975年曾因发大水被淹过,大吴庄现在不知什么样?我曾经梦牵魂绕。我开车试探着向北开了有一公里的路程,该向西拐了,麻烦,竟然还是一条泥泞的小路。唉,返回吧,近在咫尺却又像遥距千里,我向着雨雾中遥远的大吴庄敬了一个礼,踏上了返程的路。
我是幸运的,下乡两年就参军了,而其他人,有三年五年的,有十年八年的,甚至真的在农村安家落户的都有。有的女知青嫁给了当地的农民,还有的知青,长眠于异地它乡。
六、回顾
真的,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口号式的表态,现在回首往事,对于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一特殊历史时期的特殊现象,真需要一番认真地反思。
自1958年开始,邢燕子、董家耕等一批知识青年回到农村,把知识带回农村,起到了良好的作用。“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这一句话是正确的。那时的上山下乡,首先是自愿的、主动的、个别的,而且在年龄上己经是成年人,并且具备了一定知识,所以才叫“知识青年”。但是,将全国初中、高中、大学的毕业生和准毕业生几百万人(据最近的一个统计数字,有1000多万人),无论年龄大小,自愿不自愿,也不说多长时间,在知识方面也根本谈不上是“知识青年”,一股脑的全部开到农村,却是一种极“左”的做法。当然后来我在不同的场合知道,这是国家的无奈之举,就业是一个巨大的压力,还有一个备战问题。没有想到的是,当我们参加工作之后,中央考虑到了这一代人的利益,将下乡的“农龄”作为了工龄,也算是对我们的一种补偿吧。后来我在报上看到,这是一位湖南的女知青不懈努力的结果,而且还承担着一定的风险,她的名字叫萧芸,全国8000万知青应该对她致以崇高的敬礼。
知识青年,我们这一代当时没有多少知识的青年,现在,正在祖国各个不同的岗位上,起着挑大梁的作用。我们这一代人,“长身体时遇到自然灾害,学知识时碰到上山下乡,结婚之后赶上计划生育,讲学历时没有文凭,改革时期又成了四零五零”,什么事都让我们赶上了。但是,我们已经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武装了自己,丰富了自己。我们之中涌现了工程师、科学家,有的还走上了领导岗位。在知青群里,还涌现了一批国家栋梁,他们从小队生产队长干起,而后是大队党支部书记、公社书记、县委书记……,通过大学的深造,最后成为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他们是知识青年的骄傲。特别值得一提的是,知识青年中涌现了众多的作家和诗人,形成了一种“知青文学”,这也是历史对我们的回报吧。
大吴庄两年,在我73岁的人生岁月中,不过是短暂的一瞬,稍纵即逝,来去匆匆;但是,如果和任何一个“两年”相比,这两年却会被无限放大,容纳了政治的反思、历史的诘问、社会的回望、道德的审视、文学的升华等等等等各个方面,在我人生的历程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的一笔。
△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件涉及近8000万青年命运的大事,《关于建国以来若干历史问题决议》里面只字未提,一个是不好下结论,第二是无关紧要当时的主题,但在1978年10月中央座谈会,中央作出决定终止这一政策。
△必须澄清的一个问题是,现在叙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都要追溯到1955年,这是不对的。成千上万所谓“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实际上是特殊时期造成的恶果和后遗症,和过去的知青下乡完全是两个性质。所以,不能混为一谈。只能是指从特殊时期结束后,特别是1968年12月26日那段最高指示发布后,大批的学生下乡一直延续到1979年的这埸规模空前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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