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石:请您吃饭


AI摘要
  • 退休局长回原单位办理社保手续,多位同事寒暄时说要请他吃饭,但两月后无人兑现
  • 最终是门卫老张,一个基层普通职工,真正请他吃了饭
  • 席间老张提及两件往事:局长曾号召全局捐款帮其儿子凑大学学费(个人捐8000元);曾深夜紧急送突发盲肠炎的他去医院救治
  • 老张儿子如今在国企工作,年薪近百万,知恩图报拿出茅台酒款待
  • 作者感悟:退休后人走茶凉是常态,但真情不会缺席,只是需要时间验证;最朴素的岗位往往保留最真挚的情谊
本摘要由AI辅助生成,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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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退休一年多了,为完善最新社保手续,原单位接连几次通知我必须亲自回去办理,说是要搞人脸识别,别人不能替代。

  实话说,好害在原单位干一把手十几年,直到退休。一直以来,在政策许可范围内,曾帮助过一些人,也难免得罪过一些人。曾提拔任用过一些人,也不可避免地让一些希望进步的人失望过。处理日常事务时,让一些人满意过,也让一些人不满意过。

  退休后,有人再次希望见到我,有人不希望见到我。有人偶尔碰见了始终如一对待我,有人即便面对面也视我如路人。这一切都很正常,没退休时,我就有这样心理准备了。如今真退休了,这种心理准备似乎更充足,也更自觉。实话说,从来没指望过谁能念我对他的好,也从来不关心谁一直记着我对他的不好。古人不是说“春雨如膏,路人恶其泥泞,农人喜其滋润”嘛。干啥事儿,一人难称百人心,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即可,不祈求谁对你咋样不咋样。只管根据需要,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事儿,说自己的话,寻自己的乐,过自己的烟火日子,这多好!

  打退休那天起,我就给自己立个规矩,不是极特殊事,绝不回原单位。省得给人家找麻烦,免得让谁说三道四。

  吃过早饭,我乘六号线地铁,中途转五号线,经过十几个站点,终于到达原单位附近的那个地铁站。大约步行五分钟,来到了单位大门前。

  最先碰到的是门卫室的老张,咋一见到我,老张很有些激动,急忙走出传达室,面对着我,脸憋得通红,一时有点语噻,嘴唇蠕动半天,就是一句话说不出来。看他那样子,我哈哈一笑,先开了口:忙啊,老张!

  老张一脸惊喜,这才把憋在嘴里的话说出了声:您,您好,李局长!

  我简单给老张说明了来意,径直往办公大楼走去。

  刚到走到大厅门口,迎面碰到小刘局长,他是我临退休前推荐到副职岗位上的。猛一看到我,倒有点不知所措,红着脸跟我打招呼:李局长,您,您回来了?

  我问他:这是往哪儿去呀?

  小刘说:去市政府开会。

  我说:你去吧,别误了事儿。

  小刘迟疑了一会儿,低低说了声:那,那好吧。李局长,改天瞅个空,请你吃个便饭吧。

  我微笑了一下,缓缓说了句:赶紧去忙吧。我知道,眼下你们事儿多,有机会再说吧。

  刚到电梯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脆亮女声:哎呀,老领导!你今儿咋舍得回来看看?

  扭头一看,原来是人事科长孙茹。我简单说明了来意,孙茹朗声笑道:哎呀!

  他们也真是的,派个人去你家里办不就行了,咋还劳你亲自跑一趟?

  我笑了笑,说:那咋能行啊。单位里真些退休人员,往一个一个家里跑,还不把计财科那些人累坏了。

  孙茹抿嘴一笑,跟着说了句:还是老领导体贴人。难怪你退休后,大家时不时老念叨你呢。

  我嘿嘿一笑,随口“喔”了声,算是回答。

  到三楼电梯口,孙茹走出电梯,站在尚未关闭的电梯口,热情招呼我:老领导,抽个时间,请你吃个便饭,你可一定要答应噢。

  我挥了挥手,对她点了下头。

  在五楼刚走出电梯,正巧碰到我的继任者卢局长。乍一见到我,很有点吃惊,急忙走过来,伸出双手攥住我右手,连连说道:哎呀,老领导,你总算有功夫回来了。走,走,先去我办公室坐一会儿。今儿你可得好好把你那些真经给我传传,你不知道,我这一年多跟没头苍蝇似的,一直上不了路。

  我笑着说:说哪里话,我都听说了,你这一年多干得有声有色,连市里主要领导都不住夸奖你呢。哪需要我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破旧经卷?

  卢局长一听,故作埋怨说:老班长啊,看你说啥话,你不愿传就明说不愿传。谁不知道,你那些年干出的斐然成绩?

  我没接着他的话说下去,简单说明了来意,然后说:你事儿多,赶紧去忙吧。我一会办完事就走,就不再去打扰你了。

  卢局长临走,拉着我胳膊,连连晃动着,一再说:老领导啊,你好不容易回来了。如今管得紧,上班时间不能喝酒。那瞅个晚上吧,咱好好聚聚,随便吃个饭。到时候,我通知您,您可千万别推辞!

  我对他挥了挥手,说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走到计财科门口,正巧碰到我临退休前提拔的新任科长管彤。一见我,一脸愧疚,很不好意思说:李局长啊,真是不好意思!本来想派人去你家里的,可眼下科里人手紧,实在忙不过来,害得你大老远跑过来,真过意不去。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右肩膀,很理解地说:这我知道。你不用抱歉,那就赶快办吧。你们事儿多,办完了我就走。

  管彤退回办公室,对负责办理手续的一个年轻姑娘说:姚娜,这是咱们老局长,你赶紧把他的手续办一下。

  回过头,管彤指着姚娜说:李局长,她是半年刚录用到咱计财科的,没见过您。

  手续很简单,大约一两分钟便结束了。我对管彤说:你忙吧,我得回去了。

  管彤很有点难为情,送我走出办公室,窘窘地看着我,一脸真诚地说:李局长,有时间的话,看哪个星期天晚上,我请你和姨姨一起吃个饭?

  我笑着说:平时你们多忙,星期天了好好放松放松。吃饭嘛,有机会遇住了再说。

  管彤一直送我到电梯口,看我走进电梯,这才挥手告别。

  下到一楼,刚走出电梯口,迎面碰到保安队长牛虎。牛虎爸爸跟我高中上下届同学,关系一直处得不错。那年牛虎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他爸来单位找我,说看能不能给娃儿找个事儿干。当时,局里正好缺个保安,顺便给安置了。

  乍一见面,牛虎很有点羞涩,慢慢走过来跟我打招呼:李叔,您,您来了?

  我点了点头,随口问他:你爸,最近没来市里吧?

  牛虎说:半年前来过一次,没住两天就回去了。

  我嘱咐牛虎:跟你爸说,再过来了,让他去我家里坐坐。跟他说,我退休了,有的是时间陪他。

  牛虎很感激,打包票式地说:一定,一定!

  走到传达室,我大声喊老张:老张啊,你忙吧,我走了。

  老张闻声,赶忙走出传达室。不管我咋劝,坚持要送我走过马路。我说:老张,你拐回去吧。说不定有啥事儿呢,别耽误了。

  老张宽厚的嘴唇张合了几下,想跟我说点啥,一时又说不出口。看他那样子,我问道:老张,不会有啥事儿吧?

  老张这下倒是鼓足了勇气,涨红着脸看着我,憋了老半天,终于说了句:李局长,我,我想啥时候请你,吃个饭。

  我一怔,颇感意外。略微思索一下,爽快答应老张:好好,你说啥时候,瞅你的空。

  老张一听,喜出望外,说起话来反倒更结巴了:真,真,真的?

  我拉住他的手,肯定地说:真的!

  老张顿时张大了嘴巴,两只眼睛露出少有的神光,激动地说:太,太好了!

  那天回原单位,我实在记不清有几个见了面的人说要请我吃饭,我也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我知道,咱中国人惯常礼数一直这样,见了好久不见的熟人,寒暄过后,无一例外便是:过几天,请你吃饭。

  果不其然。从原单位回家里一俩月了,那天说请我吃饭的人,一个都没兑现。由此,不觉想起在任时。那时候,想请我吃饭的人几乎排着队。每个要请吃饭的人,不带一丝开气,全都真心实意。个别人为请我吃顿饭,不惜动用一切关系。可是,那时候太忙,公事应酬尚且顾不下来,哪有时间去私人家里吃饭?为此,私下里常有人为此流露出抱怨之声。

  如今,终于卸去了附着于身的社会铠甲,回归成了一般的社会人。一时间,觉得自己真的又回归到担任领导职务前的样子。闲极无聊时,偶尔也曾萌生过有那么一两个不忘旧情的人,聚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或者喝两盅酒。可退休一年多了,除了昔年极个别关系十分要好的同学朋友偶尔聚聚外,再没谁请吃饭喝酒了。这既是一种难得的解脱,也难免蕴含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失落。好在我啥事儿都想得开,从来不希望谁平白无故请自己吃饭,从来不参与不是出于真心设置的饭局。这是我的底线,不仅坚持了一年多,而且会继续坚持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彻底回归自然那一天。

  回原单位两个月后的一天上午,是个周六,沉寂已久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不觉一惊,谁呀,这时候打电话。急忙掏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迟疑了一下,想关掉,却又忍不住接通了。我冷冷问了句:谁呀?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老张激动无比的声音:啊,李局长啊,是你吧?真对不住了!这段时间我老伴生病了,在医院折腾一俩月,这不刚刚出了院。你今儿没事吧?

  一听是老张,我倒很有点意外,立马热情回他:哦,那你这段够忙的。你说,有啥事儿?我这不是天天都没事儿嘛。

  电话那端,老张高兴极了,连连说:太好了,太好了!李局长啊,我想在你附近的悦凯酒店请您吃个饭。这不,我儿子也回来了。一会儿,我跟儿子一起去您那里接您。

  见老张如此实在,我哪能推辞。便愉快回答他:好的,好的!那,我在家等你们吧。

  那天上午,我和老伴,老张夫妻俩跟他在省城工作的儿子,一起走进悦凯酒店红玫瑰餐厅。实话说,这是我与老张第一次一起吃饭。

  刚一落座,老张指着我对儿子说:娃儿呀,这是我常给你说的李局长啊。这些年,李局长可没少关照咱家。那年,你考上大学,家里凑不够你学费。是李局长号召全局人给你捐款,一下子把你上学问题解决了。你不知道,光李局长一人就给咱捐了八千块。这是多大数目啊!

  老张一下子话多了起来,转过脸又对我着说:李局长,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一个晚上,我得急性盲肠炎,肚子疼得在传达室地上直打滚。恰好你那天有事儿下班晚。走到传达室门口看到我那样子,二话不说,跟司机将我抬进车内,拉到医院。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怕是都没了。

  说到这里,老张眼里泪水直打滚儿,说出的话也抽抽噎噎的。我一听,急忙拦住老张,笑着对他说:老张啊,你说那些事儿都是应该的。咱一个单位的,谁保证自己哪天不出个七灾八难的?好了,咱吃饭吧。

  老张这才收住话匣子,转身对儿子说:娃儿呀,你该叫李局长李伯吧。快倒上酒,今黑儿可得好好给你李伯敬几盅酒。

  老张儿子拿出一瓶茅台酒,我一见,埋怨他:老张啊,咱随便吃个饭就行了,咋喝这么好的酒?

  老张一听,高兴地说:李局长,不瞒你说。娃儿如今在国企工作,吃的技术饭,年薪算下来怕近百万了。这酒一两瓶还是喝得起的。

  那天晚上,是我退休后最高兴的一个晚上,也是我退休后酒喝得最多一次。

  从那以后,我与老张成了接触最频繁的朋友。隔三差五地,不是他请我喝酒,就是我请他喝酒。时间久了,老张不再称我李局长了,一张口便老李长老李短的。外人不知道的话,还认为我俩是发小呢。

  2026.7.14

  【文/伏牛石,红歌会网专栏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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